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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童羡初还是放叶美玲离开。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祈随安说,海风将她的衬衫衣角刮得扑簌簌作响。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童羡初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 干季海夜燥热而孤寂,像有一把火在她们之中熊熊燃烧着。 童羡初又开始出汗了,沾在脸上,被黄昏照起来很像鳞片,波光粼粼。 从祈随安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女人被暮火吃掉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巴。 她沉默地伸手,像以往一般温柔,去给童羡初擦去那滴从下巴滴落的汗珠,汗珠粘在指腹,黏住她的骨头和筋。她硬生生地扯开,然后说, “大概是因为我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拿不出来,也给不了。” 三十天的期限早在昨天就已经打了止,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 从勒港到澳都,从观音诞到乞猜节,直到现在站在春天号的船头,祈随安还记得前一天是一个血日。 也记得昨天夜里,血日沉到黑海,就在同一艘船上,她抱着蜷缩在她怀里恸哭着的童羡初,在听到童羡初问为什么没有人爱她、只能哑口无言的那一刻,惘然间她陡然想起来的…… 竟然是那块砸进窗户里来的红色砖头,粉末碎了满地,血红一片,在她眼前无限胀大。竟然是师姐那撕心裂肺的一句——祈随安,你没有心。 多醒目,多毛骨悚然。 就像很久以后,她回忆起第三十一天,回忆起血日之后的那一天,也只记得直至黄昏熄灭,童羡初都没有再说话。 海鸥飞得越来越高,她们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背向大海,她面向大海,中间隔着海风和黄昏,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很长一段时间后。 似乎是累了,童羡初兀自下了甲板,回到了舱房,没有管已经洒了大半的骨灰罐,也没有管她。 祈随安怕骨灰罐被风浪卷走,又重新找了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堆了些石块。 犹豫间再下到舱里。 那时暮色下沉,童羡初已经躺到了那张狭窄的一米二小床上,背对着整个房间,仍旧空了半边位置。 即便要走也不一定是现在。 想了想。 祈随安叹了口气,还是躺在了那片空地,侧躺着,背对着童羡初,很平和地在流淌在船舱的落日中阖上眼皮,并且思考着,是不是等自己再次醒过来,童羡初就会再次不辞而别,如果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 狭窄的床板忽然发出一声咯吱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你还欠我一件事,祈随安。” 在静谧的船舱中,这句话尤其突兀,甚至因为船壁极近,带有回响。 “什么?”祈随安下意识问。 她背对着童羡初,两个人穿得都是在小镇买的T恤衫,透气,轻薄,此刻被热带气温蒸湿,背脊之间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却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祈随安呼出一口气,刚想继续开口,可下一秒—— 童羡初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直接从侧面翻身过来,将她的双手高高抬起,压制在床两侧。 她盯着她不让她避开。 还是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却因昨夜的恸哭发肿,眼睑发红。 这是她们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布满灰尘的船舱中,光影昏暗晦涩,如一尾鱼在其中游移徘徊,却没有一个人先移开。 “童羡初——” 船舱闷热,卷发直发纠缠不清。祈随安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她动了动干涸的喉咙,试着从童羡初的手掌心中抽离手腕。 无法挣脱。 湿滑的手掌心贴紧腕心。 但几天下来,童羡初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于是祈随安干脆借了力,钳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从床板上翻身而起。位置互换。她勉强撑在童羡初上方,汗液从她的眼皮上滴下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汗意纠缠,黄昏飘进船舱里像片薄纱。她舔了舔唇,发现是咸的,苦的。 刚想开口缓解这种像是对峙的场面。 就看到童羡初从下至上地望着她,那眼神并不温柔,透过缭绕似雾的发丝,直冲冲地抵到她的眼底,像边缘锋利的毛玻璃,划开她的眼皮,甚至充斥着怨恨、仿徨和凄迷,以至于在那一个当下,祈随安就清楚地意识到—— 这恐怕是需要她用一生来解读的眼神。 而在这之后。 “你以为第三件事是什么?”童羡初突然抽离手腕,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不看她,却挑衅性质地贴近她的耳廓。 气息洒在耳廓软皮,她直接掌住她的脸,手掌心是凉掉的汗,是她的,也可能是她的,混在一起,她对她笑, “祈医生待我那么好,差点让我以为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会接纳我,包容我。” 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祈随安突然觉得累极了,也觉得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其实这种对峙在她的设想中迟早会发生,但真正发生这一刻—— 她还是料不到是这种形式。坦白来讲,如果童羡初的第三件事真是要和她做,如果不是置于马上要分开的境地,恐怕她也会点头同意。 但不是现在。绷紧的背脊开始变得有些痛,祈随安动了动喉咙。 想说些什么将童羡初的情绪控制下来。 但事情总是不能按照她所设想的节奏进行。骤然间,船外海鸥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她皱了皱眉,下一秒童羡初直接仰起下巴,吻了上来。 祈随安唇上还有伤。 那是昨天童羡初情绪失控之下咬的。而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伤口刚刚结了痂,却又被同一个人吮咬着。 刚开始,这个吻还是那般不像吻,让她觉得痛,像对抗,快要窒息,像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那颗空荡荡的心挖出来,像为了故意挑起她的情绪。 像过去一个月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却真的足够让她恨透了她。 过了一会。 却又变得糟乱,变得无措,变得很轻,仿佛是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两个人在练习接吻一般,那么小心翼翼。 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时祈随安有些吃力地撑住床板,汗液顺着背脊流淌,从下颌滴下来,微微抿唇,舌尖泛起了血腥味。而也就是在这一刻—— 童羡初突然将她的脸掰开,接着将下巴埋在她的颈侧,再次仰头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尖。 同一个位置。 迟迟不松口,甚至比昨天更痛。 锥心刺骨,祈随安不发一言,她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累了,好像童羡初早就该咬上她这一口,好像这一切终于按照她预想中的发生。 她听着海鸥凄厉的哀鸣声,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悲凉感,而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到海鸥不叫了,而童羡初笑了,那笑里带着畅快,带着释然,带着她耳尖上新鲜的血。 终于,童羡初放开了她。 她掰开了她撑在两侧的手,再次蜷缩回了墙壁边,像是终于精疲力尽,一字一句却说得用力,又无比清晰, “那你现在就走吧,别让我看见。” - 祈随安是在黄昏落幕时离开的。 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吻之后,童羡初没有再看她一眼,却还是能够感觉到—— 在令人窒闷的大片沉默中,祈随安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她那句话而受伤,不知道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良久,祈随安只是十分静默地拿起了那件外套,从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船舱中出去,回到了甲板,却没有马上离开。 在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面逗留了一会,她像是在清理自己留下过的所有痕迹,又像是在和那只聒噪的海鸥交流。 又不知过了多久。 祈随安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进铁皮屋,再从铁皮屋里走出去。 当时是她走这条路带她来到春天号。 如今她再走这条路,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却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在海边坐了一整夜,不知在何时何分,彻底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海…… 这一切,童羡初都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觉得,她就是能在船舱残存的血色气息中,嗅到祈随安离开时的所有痕迹。 是幻觉。 也是因为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童羡初跌跌撞撞地从603出去,跑到甲板栏杆边上,那时月光像被烧成灰的屑,飘到空气中像一场冷色的火。 她亲眼看着祈随安残存的影子一直在向东走,那个方向有码头,有为了送她来到这里而借来的鱼艇,有勒港崭新的干季……看到祈随安身影模模糊糊,一点一点被名为破晓的怪物吃干净。 她孑然一身地来,又孑然一身地走。 除了两个迟早会好的伤痂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好像从没有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羡初这才知道—— 原来不辞而别是一种如此残忍的离别方式,比凌迟还痛苦,被留在原地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原来目送一个人离开自己,就像是有无数根针排着队,一根一根在心脏中央寻着位置扎下来,等到最后,再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一根那么细的针了,那个人也就彻底走了。 童羡初磕磕绊绊地奔下去,膝盖被撞出零零碎碎的淤青,跑过祈随安曾经逗留过的那片沙滩,潮水涨起,淹没那片沙,带走所有痕迹。 那时她简直想再拼了命地追上去,捡起周围所有能捡起来的石砾、沙子,甚至是叶美玲的骨灰罐…… 总之是在这一刻所有自己能运用的武器,全都砸到祈随安的后背上。 砸得两个人都血迹斑斑,然后再歇斯底里地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郁百兰,在海岸边嘶吼着,冲着祈随安的后背尖锐地呐喊,让她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她还是没有。 那一点残存的自尊骄傲绊住了她的步子。 没有意义。 郁百兰做的事没有意义。 叶美玲做的事也没有意义。 不管她再去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说到底她们都一样,即便憋足了所有的劲使在上面,都依然留不住不爱自己的人。 她不明白。 为什么祈随安可以不要自己的命来救她,为什么可以为了她去和抢劫犯交换人质,可以在火灾中将她拷在自己身边,可以带她在海岸线奔逃,可以陪她在葬礼中面对那些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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