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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这一天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叶美玲没在去世之后留下一份不知内容的遗嘱,童羡初没有在听到遗嘱内容后带着叶美玲的骨灰跑掉,祈随安没有用郝望尘的川崎载着童羡初不停奔逃。 但到了下午,这个密不透风的小镇子,最终还是有一颗子弹打了进来。 那是在环海有轨电车上,某位乘客正外放听着电台,刚开始在放《梦中人》,童羡初模糊间跟着哼唱起来,可后来这位乘客调了台,两位电台主持人本来在讨论澳都新开设的游轮,后来又讨论到了被遗弃的春天号,讲它曾经多么辉煌,最后就谈到了它的主人——去世不久的叶美玲。 这两个主持人是八卦的,他们不像电视专题那样谈论叶美玲生前贡献,他们讨论叶美玲没有对外公布的遗嘱内容,用神秘莫测的语气,向每位听众传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据说她不管自己的兄弟姐妹,把所有打拼多年来的遗产,全都留给了自己的养女! 听上去是小道消息,却又在疯狂对外传播。祈随安觉得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去看童羡初,原本以为对方会有极大的反应,甚至像昨天一样直接奔逃出去。 而现在电台主持人聒噪地谈论着这些,童羡初像完全没有听到,靠着窗,继续轻轻哼着那首《梦中人》,看着连绵不绝的海岸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祈随安心里有了数。 她翻了翻手机,才发现不只是这个电台,去搜叶美玲这个关键词,搜出来的页面不再是她做的那些慈善,基本都是这些。 原来外面都在说—— 叶美玲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童羡初。 如今外界都在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养女姓甚名谁。 叶美玲为什么要这么做? 祈随安不得而知。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童羡初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童羡初是因为这件事才反应这么不对劲,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的? 随便翻了翻,有关新闻基本都在讨论这件事,祈随安关了手机,干脆眼不见为净。 这时有轨电车已经到了站。 童羡初看她一眼,不再唱了,下了车。她也就跟着下了车。 到站地点离春天号还很远,她们找到在加油站加满油放着的摩托,又再一次往西边开。 和昨天情况相似,去往春天号的一路都沉默。唯一的区别是,童羡初将骨灰留在了船上。 车再次停在春天号前。 祈随安沉默地跟着童羡初,到了甲板。童羡初拐进那个小舱房,将骨灰罐拿了出来,又重新上了甲板,站在栏杆边,吹了好久的风,也不说话。 祈随安以为她又要像昨天一样,只是在这里静默地站着。 但这次不一样。 童羡初先是将手放在了骨灰罐上,接着,突然将骨灰罐打开了,在祈随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直接将罐直接朝下翻转。 那一刻祈随安大惊失色。 去拦了一把。 结果没来得及,只扑了个空,看见骨色的一大把灰随风而逝,很快就被吞咬了进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也看到在这之后,童羡初花光了所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猛地将骨灰罐砸在了地上。 “嘭——” 一瞬间,罐底打翻,更多的灰消散了,而里面还剩下些固体没有被倒出来,随着骨灰罐一起滚落在了地上。 只剩下一片狼藉。 “这是她遗嘱里要求的。”良久,童羡初疲惫不堪的声音再次出现,然后也很快随风而逝了。 这么一摔之后。 童羡初盯了地上东倒西翻的骨灰罐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似是终于解了恨,笑了一声,再去看潮汐潮落的海。 记忆中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像这个突然被砸烂的骨灰罐,让祈随安来不及反应,于是久而久之,她形成了接纳一切的习惯。 平复了一下呼吸。 她沉默地将滚来滚去的骨灰罐捡起来,立在了甲板角落,在大风里看了好一会,又捡起几块被吹上来的石块木板,跪坐在甲板上,将骨灰罐围成一座小山。 之后,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比了个大十字,闭眼三分钟。 她站起来,回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没有对她刚刚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仍旧是直视着那片灰色的海。 祈随安张了张唇,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保持静默 风将她们的长发绕在一起。 她从侧面去望童羡初,发现自己仍旧是看不清、看不透这个女人。 “那些人说得没有错。” 童羡初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脸庞浸在暮色里,轻笑一声,“她竟然真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 惊讶的事实,嘲讽的语气。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祈随安觉得是坏事。至少对童羡初而言,叶美玲的钱,从来都不是她最需要的。 “为什么?”祈随安代替童羡初问出来这一句话。 但没有人能回答。 那个立在甲板上的骨灰罐也给不出回答。 “你想要吗?”祈随安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童羡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如果我签下继承权放弃协议,那她名下的所有不动产和流动资金,都会被捐赠给教会,包括安心。” 祈随安怔住。 瞬间就明白,真正的遗嘱内容比那些小道消息多了一层意思,叶美玲没有给童羡初留退路,也没有给叶家人留退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在这之前都没有让童羡初接触过这些,如今却要将自己一生的心血留给童羡初?还是用这种决绝的、让人觉得怪异的方式,难道真是因为所谓的、欠缺已久的爱?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荒唐。 爱这个字眼,祈随安作为一个旁观者念出来,都哑然失笑,她觉得讲出去都没人信。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本就是如此复杂的东西,恨里难得没有爱,爱里难得没有恨,总之难得纯粹。 可叶美玲对童羡初真的是爱么? 没有人知道。 叶美玲已经去世,也没有人能知道她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可笑吗?她最后竟然真把这一切都留给了我,还让人把她的骨灰洒了,对,她自由了,她逃开这一切了,她把我绑在了这里,我没办法再逃开她了,她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接受这一切,后悔没在她生前好好扮演她的乖女儿吗?” 没等她说话,童羡初又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呢喃,“听起来简直是八点档的狗血港剧。” 祈随安靠在栏杆边上,从身上摸了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在脑子里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过了一遍,光在脑子里过都觉得疲惫,但她眯眼静了好一会,却有些莫名地笑了一下, “还不错,至少是黄金档。” 听到她在这时候发笑,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童羡初也没恼,只是伸手过来,抢了她手中的烟,却不看她,眺望远处灰扑扑的海。 两个人都没讲话。 像是同时患上一场不讲道理的失语症。 祈随安被抢了烟,也没有再点一根,而是去望童羡初。 太阳往海底沉,余晖泼在她们中间,今天格外平淡,不是昨天的血日,却将两个人的影子都变淡,分得极远,像两个遥遥相望的雕像。 一个雕像侧着身子,另一个雕像在抽烟。 良久,那根烟终于燃到了底,于是她听见她喊她, “祈随安。” 童羡初终于戳破滞闷的沉默,却没看她,背挺得很直,眼底装着那一整片海,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第41章 「离开春天」 很小的时候祈随安就明白, “离开”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它不是需要学习的大道理,而是潜移默化的, 每个人从生下来开始就在接受的一件事。 只不过, 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 甚至宁愿在痛苦中沉沦都不愿意接受。祈随安自认为自己属于前者。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离开谁? 不重要。 这句话里看似有主语, 有谓语, 有两个人。以至于它总是被轻易误解成双方的、主动的、并且只要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可实则不然。它向来都是单方面,并且永恒的。 黄昏永远是最模糊的时刻, 说些无伤大雅的谎也能够被上帝宽容。 “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 问出这个问题时,童羡初并没有看向她, 甚至可以说是背对着她。 女人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任凭那支燃到尽头的烟在海风中闪着残余的红。 这和童羡初以往的习惯并不一致。 祈随安仍然记得, 这个女人在向她提问时,总是径直而清白地盯着她看, 像蛰伏在周围的蛇, 试图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剐出任何一点纰漏。 但她现在不看她, 貌似是默许了她可以撒谎。 那就撒个谎吧。她也对自己说。 至少不是今天。她劝阻自己。 在这之后, 祈随安又否认前面两句话。因为没必要。 但她也没有很快就回答, 而是将童羡初手中快要烫到自己的烟蒂抢过来,用自己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瓶当烟灰缸,处理好。 靠在栏杆边上, 仰着喉咙,看在上方盘旋的海鸥, 再转过身来,尤其平静地说, “每一个人最终都会离开你。” 她说得多诚恳,因为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坚信、并且始终坚信的答案。 而听到之后,童羡初并没有多意外,仿佛是知道她早就会这么说,没有返头看她,仍旧是面向大海,身躯被巨大的风吹得像一杆旗帜。 良久,轻笑声被风和海浪同时吞进去, “那如果我说,我要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关在我身边不让你离开呢?” 听到童羡初这样的语气,祈随安沉默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这的确有可能是童羡初做出来的事情。 她看向那个摆在船头的骨灰罐,那其中曾经装着叶美玲的骨灰,被童羡初从那么多人手中抢过来,以一种类似绑架的姿态,带到春天号上,叶家人估计都觉得童羡初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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