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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门,轰隆一声,外头的雷震得房子都跟着一块动,惊得三个人都同时却了步。 闪电如白昼,映在人脸上。 卢柳脚步比两个病人快,她到门口那拉了三分之二的卷帘门下弯腰看了眼,已经是夜,又一声雷鸣电闪,她后退几步,踩着那卷帘门的边缘一下便将门踩到了底。 、 但脸还是被泼湿了一大片,回头冲她们说,“这里地势低,路淹了,这么大雨,又打这么大雷,你们回去也费劲,要不再在我这儿待一晚?” - 雷电交加是台风夜常有的事,纵然祈随安不知该如何与卢柳共处,也不想再继续打扰卢柳,但考虑到童羡初,她还是留了下来。 卢柳这地方小,根本没有留人留宿的余地。 她把她们带回来,去诊所那看了后,就又把两个人都放到了自己床上。这会要过夜,总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外来的占了她的床。 原本卢柳要把床让给她们,自己把店铺内那沙发摊开睡一晚。 但祈随安这时说什么也不肯了。 她没让卢柳把自己的床让给她们,而是自己把那沙发床摊开,完全可以睡两个人,童羡初自然也没反对。 沙发平时那些工地上的客人坐得多,卢柳又给她们铺了两层床单,用毛巾扎了两个枕头,又上那楼梯间的小阁楼去找了条毛毯过来给她们盖。 台风天,理发店也没生意。吃完饭,卢柳早早进小房间休息了。 店里和小房间就隔了层发黄的塑料布,祈随安和童羡初并排躺在外面的沙发床上,还能听见卢柳把手机音量调低刷短视频的声音。 前一天两个人还面对着定时炸弹,现在就又回到了勒港的某间理发店,听台风雨在室外噼里啪啦地下。 祈随安觉得像做梦。 但浑身上下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躺在她旁边女人也提醒她不是。 “你在想什么?” 童羡初转身过来,和她面对面地侧躺着,隔着几公分看她。 店内没有开灯,卷帘门挡住了夜雨的朦胧,只有卢柳那微弱的手机光从那扇小门中微微泄出来。 于是祈随安可以透过那一点光,看到女人敞开的领口,心脏上处皮肉上的大块青紫,那是她当时发了疯,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时留下的淤青。 是实实在在的。 差一点,童羡初就一个人死去。 “还疼吗?”祈随安目光下落,小心谨慎地去触碰那大块青紫色痕迹。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到底按了多少下,到后来一切都变得机械化变得麻木,她以为童羡初再也不会醒过来。 如今,这些淤痕看着,也还是令人触目惊心。 “那你呢?” 童羡初靠了过来,似乎是很累了,有些睁不开眼,却又把手轻轻搭上来,到她后背,抚摸着那个被诊所医生包过,涂过药的创口, “你疼不疼啊?” 祈随安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童羡初不说话了。 她手指很软,隔着纱布,轻轻地围着创口周围绕着,然后彻底远离那片创口,到达她的后颈,颈骨,让她觉得痒。 女人启唇,“骗子。” 祈随安有些无奈,原来她在童羡初这里又多了宗罪。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童羡初说,“你先别说话。” 声线压得很低,有些疲累,“让我抱一会,什么也别说。” 很小很小的一个要求。 祈随安噤了声,却莫名觉得双唇发涩。 空气中只剩下两颗起跳的心,孤独碰撞。不知过了多久,童羡初凑到她面前,下巴抵紧她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香水?”祈随安发怔,然后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她穿得还是卢柳的那件碎花睡衣,用的是卢柳的洗发水,能闻见的自然也是香波味道,“我平时也不用香水。” “那我怎么还能闻见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祈随安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童羡初没有回答,只是又埋脸在祈随安身上嗅了嗅,看向她耳后的目光变深。 没有说话。 祈随安有些无奈地侧了侧脸,提醒卢柳还在。于是童羡初的唇顺势贴在了她下颌和脖颈的凹陷处,凉的,软的。 她仰了仰喉咙。 于是女人的唇也顺势往下,贴在她喉骨处,甚至还有慢慢往下的趋势。 祈随安黑暗中摸到童羡初的脸。结果童羡初顺势将唇贴在了她掌心。 那触感刺得她心惊。 下意识抬手—— 却又在下一秒直接被拉住,沙发床老化很严重,一动就咯吱咯吱响,两个人还都受了伤,不只是这床响,稍微动作大点,童羡初就开始咳嗽起来。 那是呛水留下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天都得注意,不然感染容易肺炎。 眼神对峙下。 童羡初双手搂住祈随安的脖颈,将她压下来,逼她视线相对。 里屋卢柳刷短视频的声响停了一瞬,店内空间也不大,还有个晾衣架。 上面晾着满满当当的毛巾,有些湿哒哒地滴着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半干不干,被那卷帘门门缝中泄出来的风吹得在她们周围飘飘悠悠。 祈随安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唇。 然后她看见童羡初那双锐利直接的美型眼,看到童羡初轻启红唇,像吐出蛇信那般吐出两个字, “吻我。” 卢柳就在五米之外的房间内,刷短视频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大概是睡熟了。 祈随安仰起脸,有洗净的毛巾被吹落,盖在她脸上,她寻到童羡初的唇,极为温柔地吻了上去,童羡初将毛巾拂开,双手捧住她溢出汗意的脸,这个吻是湿哒哒的香波味道。 - 台风发了疯,卷帘门一拉,日夜都颠倒。 第二天,祈随安睁开眼,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她昏昏沉沉间,去看童羡初,才知道对方也迟迟未醒,像是被梦魇缠住,身上出了很多汗。 情况不太对。 祈随安摸了摸她的脸,黏腻腻的,都是汗,她抿唇,再去用手背探童羡初的额头,不出意外,烫得吓人。 发烧了。 而且还是高烧。 而此时外面又是停不下来的台风,雨,和雷电,还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情况不太好。 卢柳听说了,找来了楼上开药店的租户,人打着哈欠从后门进去,让她买了些药。 已经是几次三番麻烦卢柳,从药店转回理发店的路上,祈随安不知道自己这次被卢柳捡到到底是不是上帝的安排,但她在卢柳面前始终都沉默。 她和童羡初被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没手机,也没有其他联络设备,如今也没回住处,身上别说钱,连衣服都穿的是卢柳的。 只能等台风稍微停歇之后回住处,再过来把这几天的用费还给卢柳了。 人停下来的时候思想就会到处游荡,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对卢柳究竟是什么情感,怨恨?不至于。想重归于好?也不至于,做了三十多年陌生人,如今要认回来,她不想。 但感谢是有的,不为了其他的,就为了她救她们一命,也没在这恶劣天气下将她们赶出去,还让她们住让她们穿让她们吃。 于是祈随安这两天对卢柳说了不知多少遍“谢谢”。 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而不是发生在亲生母女之间的“谢谢”。即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 将药买回来,卢柳就忙着去厨房做饭,说是人发烧了得吃点热乎的才有劲儿。 厨房那边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祈随安烧好了开水,灌到开水瓶里,又搬了条塑料凳子坐到沙发床旁边,童羡初病得厉害,她不想跟她抢位置。 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窘迫了。 但她刚坐下来,影子盖到童羡初汗津津的脸上,女人就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但似乎是又睁不开,于是又轻轻盖住眼皮,浑浑噩噩地说, “你是谁?” 像是看不清她似的,声音也哑得厉害。祈随安从未见过童羡初这个模样,比在叶美玲死后还颓靡,她静静地坐在童羡初身边,捞住童羡初的手,在童羡初的拇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是祈随安。” “祈随安?”童羡初迷糊间重复了一遍,像是不信似的,竭力睁开眼,像是想要看清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最后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是假的。” 手被甩开,祈随安发怔。 她看着童羡初几乎被汗浸透的脸。 沉默片刻,又将童羡初垂落在沙发边缘的手捞回来,声线涩得发干, “我为什么是假的?” “祈随安。”童羡初顿了片刻,眯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太难受,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尾烧得发红,却也还是保持了对她的耐心,然后尤其倦地说了一句,“她不会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将祈随安钉在了原地,背脊上的疼痛直往骨髓里钻。她突然有些无助,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她看到童羡初嘴唇起了皮,涩的,干的。她想了想,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又找了根棉签,再回来的时候,童羡初还是那样睡在沙发床上,还是费力睁开眼看她。 久久不闭眼,看她走到她身边,停下,执拗的眼神盯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是假的。”祈随安坐到童羡初身边,用棉签蘸了水,润着童羡初干涸的唇,轻轻地说,“我是真的。” “真的?”童羡初似乎不怎么相信她,半梦半醒间的状态,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那你上来,抱抱我。” 像小孩语气。 祈随安笑了,她又蘸了遍水,给童羡初继续润着唇,说,“你嘴巴太干了,等下喝药会疼,我给你蘸点温的水,喝药的时候会好点。” “你过来。”童羡初仍旧执拗地看着她,命令式的语气,“抱我。” 祈随安用棉签给她粘着干涩的唇,“等下就来抱你。” “那你就是假的。” 耍小孩脾气,不讲道理,没有逻辑。 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泛酸。 祈随安不得不将手中棉签扔了,合衣躺到童羡初身边。童羡初迷迷怔怔地,等她刚躺上去,就直接软绵绵地挤到她怀里来。 体温很高,不那么像冷冰冰的蛇了。 抱人的时候也不会紧压着人的肋骨,让被抱的那个人觉得那么痛。 祈随安将手搭在童羡初后背,轻轻地拍着她,“我现在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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