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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流血了。” 童羡初遥遥地朝那个背影喊道,“好多,好多血。” 她说,然后就看见—— 祈随安身影摇摇晃晃地,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抹魂在坚持着往前走,直到再也撑不住。 终于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 像一具尸体那般滚落。 “祈随安!” 那一刻童羡初心胆俱裂,像发了疯似的往祈随安那边奔过去,但她自己也几乎失力,就在快走到祈随安面前时,直接瘫倒。 绵软的沙被海水冲刷,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终于死了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走,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童羡初在她身后,跟着她,亦步亦趋。 她们在暴风雨中奔逃。 一前一后,不知疲倦,也不知目的地。 但她忽然就有种,就这么走吧,一直走下去,走到底,走到时间都耗尽的荒唐感。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祈随安。” 她迷惘间回头—— 霎时间,一颗子弹掀天揭地,声势汹汹,同时穿过她和童羡初被雨泡得膨胀起来的身体。 嘭—— 祈随安突然醒了。 头疼欲裂,她抚了抚额头,但始终都抬不起眼皮,眼前一切都被盖住,但隐约间,她听到“嗡嗡”声,响在自己耳边,很嘈杂,吹风机? 那种理发店里有的老式吹风机,特别吵,风特别冲,稍微拿近一些,能烧得人头皮都发热。 有人在给她吹头发? 是。 但不知是因为她昏昏沉沉不配合,还是这人也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或许又是不太敢将吹风机拿得太近,只用手指轻轻挑起她濡湿的发丝,在闹烘烘的风中笨拙地疏通着她缠联在一起的发。 吹了半天也没吹干。 祈随安口干舌燥地掀了掀眼皮。 视野昏黑,没开灯,只看见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半湿,五官模糊,上半身穿着件老式的碎花棉质睡衣,特别宽松,正低脸注视着她。 童羡初? 怎么穿成这样? 她们这是在哪里? 祈随安浑浑沌沌地想,脑子却没办法完全转动。勉强睁开眼一会,又闭上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波气息。 而正在给她吹头发的女人似乎特别迟钝,手指伸过来,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按。 女人手指被风吹得暖融融的,按在发酸发麻的眼皮上,在她眼周绕了一圈,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祈随安转了转眼珠。 “醒了?”女人这才开口,是童羡初的声音,混在吹风中,“别又睡过去,先把药喝了再睡。” 药? 祈随安费力睁开眼。 看见那穿碎花睡衣的女人果真把吹风放下,站起来,在桌边,撕了个袋装的东西,倒在白瓷杯里,又用旁边的开水瓶倒了开水进去。 药味飘散开来,祈随安觉得自己喉咙裂得发痛,“我们没死?” 童羡初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一眼睡一觉起来变糊涂了的祈随安,把药端过来,忽然就笑了起来,“怎么?你就这么想和我死在一块?” 声音嘶哑,可话里的揶揄却抵挡不住,甚至还故意加了一句,“祈医生?” 祈随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嗅着那难闻的药香,很勉强地从床上撑坐起来,后背和手背的痛都漫天彻地地弥漫上来,她都忍着,忍得脸色惨白也不吭声。 在周围环境打量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很狭窄的房间,光线也昏暗,开了灯像是没有开,一扇小窗户铺了层黄黄的灰。 房间里堆了很多杂物,米面粮油,洗发膏沐浴露,她躺着的这张床能三边都靠着墙,那这房间宽度差不多也就才两米,床上铺着的是很老式的麻将凉席,床板很硬。 而她自己身上,也穿着相似的碎花睡衣。 这是在哪儿?是谁的衣服? 没等她继续往下想,一勺药直冲冲地喂了过来,热的,倒是不烫,应该是被童羡初吹凉了,但很苦。 苦到祈随安趴到床边全都呛了出来。 一时之间没忍住,后果就是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的下巴,衣领,包括地板,以及童羡初的手,都被溅得湿浸浸的。 “抱歉。” 意识到自己酿成的事故,祈随安第一时间道歉,然后又撑坐起来,十分疲劳地靠在墙边,伸了手想去接药, “还是我自己来吧。” 童羡初手一移,不让她接药。 但也没说话。 只是将药放了,从旁边那摆着的卷纸上抽了几节,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给她擦了脸,擦了下巴,又擦自己的手,最后又重新端起药来,给她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小心点喝,别遇上暴风雨大难不死,最后还被药呛死了。” 祈随安沉默着接了药,苦涩的冲剂顺着喉管滑落,她不由得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 “毒药。”童羡初还是那般语出惊人,给她擦了擦唇边淌下来的药汁,不太温柔,“喝下去就肝胆破裂,让我好挖你的心。” 然后又喂了一勺过来,挑眉看向她。 祈随安被女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无奈,但也还是没停顿,接下了童羡初口中的毒药。 吞下去。 她不禁皱了皱眉,这药怎么越喝越苦? “怎么了?”刚刚还说是毒药、亲口喂给她说要让她肝胆破裂的女人,看见她突然皱紧的眉心,又绷紧下巴凑过来,掌心贴在她头顶,“哪里不舒服?” “苦。” “什么?”童羡初错愕。 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祈随安有些难为情,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再说了。 “你是说苦?”童羡初又问了一遍,她怀疑地盯着之前这个给自己灌黑咖啡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人。 祈随安放弃式地,“嗯”了声。 “但我刚刚就看过,这里没有糖。”童羡初沉默片刻,跟哄小孩似的,“忍着点喝完,行吗?” “行。” 祈随安点头,她没有那么矫情,不至于药苦了点就喝不下去。 还想跟童羡初解释下这件事。 不是怕苦,只是不喜欢。 但这话听起来特别像童羡初以前跟她说过的。 于是她又只能沉默。 反而是童羡初,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窄小房间里萦绕着,显得特别悱恻。 然后祈随安听见她带着笑意问,“祈随安,你是不是现在喝药也要加半勺糖。” 在春天号上,第一晚,她也问过她许多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抽甜的烟,为什么是万宝路…… 当时,她问完之后,却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答案。因为她害怕她说出来的,是她不想要的答案。 但如今,离开春天号,再度问出类似的问题,她却不害怕也不好奇答案了,因为她极为笃定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你忘不掉我。” 一击毙命。 又来了。 祈随安不说话,黑漆漆的眉眼盯着童羡初看,和以前一样平静,却又分明多出几分无可奈何来。 她对她没有办法。 直到童羡初又将药喂过来,她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剂吞入喉咙。 “祈医生,” 她听到童羡初喊她,茫然间抬眼望去,女人眉眼间带着极为愉悦的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乖得像新生出来的婴儿。” 她简直像是捏住了她的命门。 尤其张扬。 也像个得了珍贵糖果的小孩。 祈随安顿了片刻,“没有人这么说过我。” “那我现在说了。”童羡初垂下眼瞥她,“我相信你从今以后会记得的。” 太嚣张了。 祈随安平静地想,怎么一觉醒来她突然就落了下风?但出乎意料她不恼,苦涩的药在口腔中弥漫,她昏昏沉沉地,没由来地笑一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童羡初眯了眯眼,似乎是对她的配合表示怀疑。但到底是没继续说什么,只继续给她喂着药。 喂完了药。 摸了摸她的头发,呢喃了一句,“干了。” 然后就直接上了床。 躺在她旁边,紧紧抱着她,鼻尖埋进她的肩窝,依恋性质地说, “那就陪我再睡一会吧。” 那时祈随安已经又昏昏噩噩起来。 按理来说,如此陌生的环境她不应该放松警惕,但当童羡初从背后抱住她,手横在她心脏中央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异常放松。 真就这样睡了过去。 - 片刻之后,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瓢泼大雨中,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还伴着一道语速尤其快的女声, “菜市场今天没人,基本都没开门,我跑到另一家大一点的,才有几家店开了门,买到块大棒骨,加点萝卜玉米炖个汤,你们——” 来人的声音断在了房间门口。 这是个中年妇人,她穿着雨衣,护着雨衣下刚买来的菜,身上还有水湿漉漉地往下滴,她看着床上那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失了神。 两个人像是睡熟了,紧紧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抽出来安在自己身上那样紧,就算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反应。 就像她昨晚上刚捡到这两个人时一样。 两个女人怎么会抱得那样紧呢?还受那么严重的伤,她给她们换衣服,还看见其中一个胸口也有伤。 像……像…… 她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差点咬了舌头,步子瞬间不敢迈动了。 停了好久,雨衣上的水都不滴了,她仓皇间回过神来,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的菜放下来。 准备去那公用的厨房收拾。 但又回头。 看见祈随安那睡得正熟的脸,搓了搓手,鬼使神差地,就想去摸一摸。 但一伸出去,又发现自己手也是湿的。 特别懊恼地收了回来。 在黑暗中停了会,转身又往厨房去了。 - 祈随安是在炒菜声中醒来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有规律,不算吵,听上去还能让人更不愿意醒来,更加觉得安心。 但再眯几眼,就能闻见那空气中飘荡着的饭菜香气,高压锅松气中隐约可见的骨头汤,还在爆炒的醋溜土豆丝,被大火呛过的空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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