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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童羡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惜,童羡初和她太像了。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在濒死之时的意识可以持续这么久,她一直没有彻底昏过去,一直还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些什么,听到她喊她。 感觉她们真的游到了岸边,意识反反复复,模糊又清晰,她感觉到自己背部似乎躺在了湿浸浸的礁石上,有海浪冲着她的四肢。 而那道一直呼唤着她的声音却消失了。 太空无限缩小,她彷徨无措地站在那颗寂寥星球上咳嗽起来,佝偻着腰,有水挤压着她的器官,她正努力从自己的身体中发出声音来—— “童羡初!” 她突然惊醒,咳出几口海水,喉咙泡得发胀,然后发现自己真的躺在礁石上,而海浪正在她面前凶险翻滚。 “童羡初——” 咳嗽不停,不断有水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像瀑布般泄出来。 祈随安竭力从礁石上爬坐起来,头昏脑涨,腿软手麻,眼前还是黑得可怕。 闭一下眼再睁眼时会稍微清晰一下,不过只过两三秒钟又会重新变黑。 失去意识的前兆。 但她不知怎么,始终憋着一口气,没晕过去。 就一直这样,睁眼,闭眼。 实在不行了,就使劲按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来让那种尖锐的疼痛感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在偌大的礁石群中,搜寻着童羡初的身影。 也真的搜寻到了。 事实上,童羡初就躺在离她不远的礁石上,还是那袭黑裙,整个人湿浸浸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童羡初——” 祈随安连滚带爬,用最大的力气往那边奔过去。 途中手和脚都被石子刮出伤痕,中途还有一次眼前发黑摔在了地上,额角被刮了一下,有液体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又爬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童羡初!” 她终于走近,但躺在礁石上的女人并没有给出她任何回应,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在礁石上。 “童羡初!” 她去拍童羡初的脸,凉得可怕,像死人那般冒着凉意。 拍了两下,她手上还沾了大片的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童羡初的。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 沾在她手上,站在童羡初脸上,耳朵上,颈下。她只不过拍了几下而已,童羡初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心肺复苏。 祈随安咬紧臼齿,口腔中漫出血腥味,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清醒。 佝偻着腰,让自己跪坐在地上节省力气,然后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需要极强的频率,一分钟超过一百次,要抢快抢时间。 她手背上不断有血渗透出来,但她几乎看不见那血的颜色,视野之内的所有事物都黑漆漆的。 她只能闭眼,睁眼,注视着童羡初死气沉沉的脸庞,乞求对方能突然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但童羡初始终没有。 祈随安一直坚持着,逼迫自己维持冷静,疯狂地给童羡初做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 不断有雨有水从她眼皮上滴落,几乎让她发黑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种完全机械的动作。 “童羡初。” 不知是第几次唇贴唇。 那一刻她终于喊出童羡初的名字,有很多液体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雨水,海水,汗水,还有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全部都混成血水,浓得像地狱。 “童羡初。”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看不到任何事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躯干被抽空的人,只能麻木的,反复的,做着同一个动作。 只在唇贴唇的那一刻才会有一点实感。 清醒的大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麻木和机械的举动,始终下达不了更冷静更理智的指令,只会溢出一种悲凉和哀戚的情绪。 “你不要死。”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她的唇上,最后,她完全失了力,几乎是砸在了童羡初脸上。 她用唇贴住童羡初的唇,拼了命地给童羡初渡气,咸湿的眼泪也流进了童羡初的口腔。 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她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腰,极为茫然,也极为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由眼泪做成的人。 最后一次,她将唇贴在童羡初唇上,湿润和温软同时袭来,她十分费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要一个人死。” 话落,发烫的眼泪再次溢出来。 而原本是单方面渡气的人工呼吸,忽然变成了才呛出来的水,忽然变成了有来有往的吻。 那一刻祈随安极为茫然。 耳边海风席卷,喷洒而来的海浪冲刷着她的脸,她的后颈突然被死死按住。 有什么活生生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口腔里,顺着喉咙而下,裹住了她的所有器官,胃,肺,心脏…… 她迷茫间费力睁眼,童羡初的脸在她面前变得极为模糊。 只有这个吻是实实在在的。 她尝试着回应。 然后,童羡初突然将她推开。 她软绵绵地倒在了礁石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礁石,然后听到童羡初疯狂地咳嗽几声,疯狂地呛水出来。 想说些什么。 但还来不及—— 下一秒,在旁边的童羡初忽然又压上来,身上淋着血水和雨水,然后再次吻上她。 吻和雨是同时而来的,还混着血腥味,以及眼泪,凉过之后,是温的,然后逐渐变成热,变得烫人。 要在脸上,在呼吸里,烫出一个个洞来。 她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像海妖。却又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海妖。 童羡初的头发散在她脸上,祈随安昏昏沉沉间睁眼,还有风刮在耳边,特别响。 她轻轻拨开童羡初的发,才感觉这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间,她似乎还能看见那艘巨大的春天号,崭新的模样,朝她们开过来,越开越近,好像逐渐要从她们身上碾过去,把她们碾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她突然开始不知所措。恍惚间又想起了何医生对她的评价。 ——底色悲凉,在发现自己沉浸其中的时候会迅速抽离,选择当一个旁观者。 而童羡初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安和焦躁,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安抚她,悬在她上空,睫毛刮过她的鼻梁,眼睑,往她脸上,她口腔里淌着水。 不知道亲了多久,直到这个吻再也持续不下去,两个人的肺都快要直接炸掉。 童羡初终于放开她,踉跄间软绵绵地倒在一旁,但手还是搭在她脸上。 祈随安也咳嗽着,将自己身体内那些残留的海水全都咳了出来。 两个人都大口呼吸,发了疯地咳嗽着。 ——能包容一切,却不能包容自己的欲望,包括爱,死亡和性。 如释重负,劫后余生。 她听到童羡初忽然笑,并且十分笃定,像说出一个仿佛已经被上帝盖棺定论的事实, “祈随安,你爱我。” ——除非一击毙命。
第54章 「一击毙命」 “祈随安, 你爱我。” 童羡初的语气太笃定了。 听起来每个字都像钉子被锤进骨骼,两个人的骨骼,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开。 甚至说完。 童羡初就倒在地上眯着眼, 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却极为畅快地笑起来,笑得地面和雨水都变成膨胀快活的湖泊。 不像死里逃生, 像如愿以偿。 但她也没指望—— 祈随安听了这句话之后能倏地恍然大悟, 声嘶力竭地在大雨中对她说些“对, 我就是爱你,爱到没了你我一个人不能活, 爱到为你生为你死爱到骨子里都是你心脏中央只剩下你”那种鬼话。 太夸张。 如她所料,祈随安沉默,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 而童羡初笑着笑着又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咳嗽声太大了, 雨也大,浪也大, 很多声音震天动地, 有可能那些咳嗽声中也有祈随安的, 但太吵了, 她根本分辨不出来。 然后——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警车的声音, 很尖锐,但被雨冲刷得似乎是幻觉。 打破了这种聒噪的沉默。 她看见祈随安忽然就从地上撑坐起来,那动作十分费力, 仿佛四肢都被拆过一遍再重新装上去,但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来了, 在雨中,模糊地往其他亮着光的地方磕磕绊绊地走去。 始终没有说话, 似乎是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童羡初想到祈随安有可能刚刚根本没有听清她这句话,于是又对着祈随安的影子大声喊道, “祈随安,你爱我。” 祈随安的脚步一滞。 她听见了,她果然听见了。童羡初又笑起来,这是一场暴风雨,雨淋得她的笑声都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松了一口紧绷在胸口的气,于是又有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她几乎失去所有气力,却还是竭力而迫切地注视着祈随安被雨水冲刷的背影,自顾自地呢喃着,“你躲不掉的,躲不掉的。” 声音很小,砸在雨里,很快就被淹没。 祈随安离她有几米远的距离,她们中间隔着一帘又一帘的雨,但她又分明觉得,连这句话,祈随安也听见了。 童羡初又笑了起来。 模糊间她看着祈随安被雨淋得几乎看得见皮肤的腰背,觉得这人实在是太瘦了,连骨头都瘦得可怕,但也坚韧得可怕,竟然能撑到这个时候,竟然在这种时候也都还能站起来。 大雨滂沱,祈随安再次迈动了步子,她没有回头,只跌跌撞撞地往那些亮光处走,声音脱了力,却还是在雨里飘过来,“你先在这等我,我找人过来救你。” 隐隐约约间,童羡初费力睁眼,往祈随安那边望去—— 女人的白衬衫已经不再整洁干净,纵然罩着救生衣,但被雨淋得湿透,后背肩上还有被刮烂的布条,那被刮出来的创口便被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带出斑斑血迹,淌在地上。 一步一个血脚印,然后又被大雨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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