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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国丈爷的克扣,就是官场上水底下的规矩。皇上要的是脸面,国丈爷给了,捐了嘛! 至于里子,谁又在乎?他若是真个儿把五千二百两全捐了,那才叫坏了规矩,往后叫旁人还怎么做人?” 经验丰富的管家媳妇这番话,将人性的贪婪,与官场的虚伪剥得赤条条,不留分毫。 室内一霎安静了,唯闻窗外风过庭树。 黛玉缓缓抬起头,那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秋水眼,软软地,波光流转。 她伸出纤纤玉指,从案上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语气轻轻,不辨喜怒: “你们所言,皆是病症,未触病根。此事之奇,不在病重,而在药方。试想,今日坐在这金銮殿上的,倘若不是咱们这位焦头烂额的万岁爷,而是那位已兵临城下的闯王李自成,猜猜,他从周国丈府里,能抄出多少银子?”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 黛玉也不等她们回答,径自说道:“至少五十万两,只多不少。而从这满朝文武,至少能拷掠出七千万两白银。” 话音落,那枚白子,被她轻轻放回盒中。 “七千万两!”史湘云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那……那他们是疯了不成?宁可把金山银山堆在库里,等着流寇来抢,也不肯拿出来……救他们的君父,救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叮。系统提示:宿主请注意,此为经典人类迷惑行为之「死道友不死贫道」高级应用版。 个体利益凌驾于集体利益,直到集体不复存在,个体亦随之灰飞湮灭,俗称,不作不死。】 “好妹妹,这便是症结所在了。”黛玉的视线从摇曳的烛火上掠过,眼里映着洞穿世事的、清醒的悲哀。 “君臣之间,譬如何物?乃一树与附生之藤蔓。藤蔓盘根错节,日夜吸取滋养,那树瞧着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实则内里早已被蛀得百孔千疮。 皇上如今,是想挥刀断几根藤蔓来自救,可哪知这藤蔓早已与树的根须血脉长在一处。 断藤,便是自断其根; 自断其根,树焉能不倒?此谓共生,凡事皆需「商量」。可一旦开了「商量」的口子,便永远没了商量的余地。” 她略一停顿,话锋陡转,语意略略悲凉起来:“可闯王与他们,又算何干系?是征服。是屠户与那待宰的猪羊。屠户操刀,问过圈中豕彘否? 他只需手起刀落便是。皇上动他们,是动摇国本,是自毁长城; 闯王动他们,是天经地义,是战利之资。皇上是医者,想给自己这副沉疴之躯下刀,却刀刀牵着筋,连着脉,稍有不慎,立时毙命。 闯王是看客,更是强盗,他只管将这身子拆骨剥皮,取走他想要的。至于死活,与他何干?” 一番话,说得满室鸦雀无声。 王熙凤素日里的那份泼辣笑意也收敛了,凤眼微眯,神色凝重。 湘云叹口气喃喃自语:“我懂了……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不是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中,「巢」是大家的,「卵」却是自家的。 只要刀一日不架在自己颈上,谁也不信那巢当真会覆。他们心里算计的,无非是如何在那巢倾之时,自家能比旁人多叼走一根稻草。”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了话,叹了口气,有点看透人心的凉薄。 “真到了那一日,闯王入京,把他们搜刮个底朝天,再打个半死。回头换了新主子,譬如关外那位虎视眈眈的多尔衮,再给他们一官半职,赏几两碎银,你们猜怎么着?” “他们会磕头谢恩,感恩戴德,觉着新主子的日子,竟比前朝还好过些。人心之鄙贱,莫过于此。 你把他从云端锦绣里拉将下来,他要寻死觅活;可你再把他从冰窟雪地里捞出来,给他一件破棉袄,他便觉着是天大的恩赐了。” 这诛心之论,让湘云生生打了个寒噤。 黛玉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如墨,那隐隐的蒸汽机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敲响的丧钟。 “所以,指望从这群藤蔓身上汲取养分,来救这棵枯树,已是痴人说梦。” “要想活,就不能再指望这棵树本身。我们得在它旁边,造一个全新的东西出来。一个不依赖这些藤蔓,也能自己生根、发芽、汲取力量的东西。” 那蒸汽机声,好似在应和着她的话,敲打着深宫的静夜。 湘云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忽地回头,眼中尚有迷茫。 “凤姐姐方才说「破而后立」,可这套法子,不是局中人能使的。皇上身在局中,动的都是自家骨头。想靠「抄没」起家,那是说书人嘴里哄人的捷径,哪里是朝堂上走得通的路?” 王熙凤挑了挑眉,接口道:“话本子里那些个天降的明主,一登基便拍案而起:先抄了张家李家,军费便有了。只怕他不知,这张家李家,正是明日要给他上折子、替他挡明枪、为他喝暗彩的那几张脸。都抄干净了,你还拿什么号令天下?对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做个孤家寡人么?” 【系统:警告,前方大型权谋现场,非战斗人员请携带瓜子饮料矿泉水,坐稳小板凳。友情提示,知识点过于密集,建议边听边记,期末要考。】 殿内只几枝白蜡,火焰在烛台上轻轻跳动,将四位女子的面容,轻轻照得忽明忽暗。 她们的影子,被这跳荡的烛光投在背后的描金云龙屏风上,与那屏风上的龙影纠缠一处,欲飞欲潜。 殿外朔风呼啸,殿内却暖炉温热,一壶茶在炉上咕嘟着水泡,茶香清幽,一片与世隔绝的虚假安宁。 这安宁,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依我说,当今万岁爷的心肠,忒是善了些!若是换了太祖爷在此,管他什么清流文官,什么世袭勋贵……但凡挡了道的,只一柄刀杀将过去,天下早就海晏河清了!” 开口的是湘云。她素性爽直,言语间总颇有些少年人的英气。 此刻她手里正转着一枚小巧的铜手炉,语气里的快意,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沉忧虑。 凤姐这才放下茶盏:“云妹妹这话,恕我不能苟同。太祖爷的刀,是用来砍他亲手栽下的树长的歪枝,砍了,树身反倒愈发挺拔。 如今这棵大树呢?根都快烂空了,你再拿利斧去劈那主干,只怕还没等歪枝落下,整棵树便轰然倒地了。” 黛玉叹气道:“凤姐姐说到了根子上。只是还有一层。你们想,太祖爷的刀,为何人人畏惧?因那把刀,既是皇权,又是「规矩」本身。” 她略作停顿,看着湘云与凤姐秀美的脸,心下叹息。 “这天下,是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文武百官的身家性命,皆是他所赐。他要拿回去,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叫「天经地义」。可如今的万岁爷,他承继的,不过是那把龙椅罢了。那椅子是权力的名头,却不是权力本身。” 这番话,倒是让王熙凤都微微眯了眯眼。她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林家妹妹,那单薄的身体里住着的,竟不似闺阁少女的柔弱,约莫却是一个洞悉世事的百年老妖。
第7章 人间烟火 凤姐儿端起手边一盏新沏的茶, 用盖子撇着沫,只闻那香气。她凤眼一挑,话锋转得又快又巧, 将那九天之上的龙椅, 径直拉回了这暖香四溢的人间屋舍。 “林丫头的话, 我倒听出些家常意思来。” “就好比咱们这府里。老祖宗在日,一言九鼎,哪个房头敢多嚼一句舌根?只是暗中呢?” 她目光扫过湘云, 最后落在黛玉脸上。 “各房都有各房的小算盘, 各处都有各处的人情。你今日动一个管事,他背后就牵着七八门姻亲, 一根藤上结着满架的瓜。 你当是拔了个萝卜, 谁知却搅浑了一整池的春水。家里尚且如此, 国事想来,比家事繁琐上千倍万倍, 那池水,自然也深上千倍万倍。” “凤姐姐说的是一个「势」字。”黛玉伸手, 将那火汽机模型往前挪了寸许, 好叫那铜管里喷出的白汽,避开湘云的衣袖。 “太祖爷是造势之人, 当今万岁爷是顺势之人。如今,势不在他。他若强学太祖, 便是无根之木, 求那参天之形,风起时便要倾倒。到那时, 就不是他拿问臣子, 而是臣子们能「请」他换个清静地方歇着了。” 那「请」字说得轻, 这殿内三九天般,骤然寒了。 湘云捧着手炉,软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也成了白雾。 “说到底,是前人挖坑,后人难填。想那嘉靖爷何等聪敏,手段何等狠绝,为了一个名分,也与满朝文官缠斗了半生。 可那时节,国库里有余粮,边关上无烽火。他有功夫,也有本钱,去「养」他的威严。 如今这光景,流寇四起,外患叩关,大厦将倾,便是请嘉靖爷从地底下出来,怕也只能做个裱糊匠,东缝西补,眼看它塌。” 黛玉摇头,叹了口气,发间珠钗轻晃。 “故而,此局之困,不在「知」与「不知」,而在「能」与「不能」。当今天子,岂不知谁家是钱袋子? 又岂不想要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只可惜,他坐的那方御座高台,正是这些钱袋子一锭一锭给他垒起来的。他若真一脚踹翻了台阶,自己岂不也从云端直直摔落?” 话音刚落,脑中那机巧物什便活泛起来。 【宿主这堂经义课,讲得比国子监的老学究们透彻。就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听了,是赏您一盏冰糖燕窝,还是赐您一盅鹤顶红?全看圣心独断了。】 黛玉面上依然平静。 湘云的眼,从那不住吞吐的精巧火汽机上,挪回黛玉脸上,终是问到了最要紧处。 “那……咱们这吞金的宝贝呢?也要钱。不去他们身上割肉,这钱,从何处来?” “能省,便是赚。能换,便是得。”黛玉言语清淡,一针见血。 “车马折耗,河运迟滞,盐引文书里的弊病,桩桩件件,都是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银子,偏无人去拾。 先叫这火汽之物走一趟官运,替了骡马,快过舟船。这银子,自己就从车辙印里一串串滚出来了。” 她声息微顿,一双迷人秋水眼中,映出寒冬腊月的锋芒。 “至于「抄」字,也非断不可用。只是,刀子须用在「非共生」之处。那些盘踞外沿的蛀虫,一个个腰缠万贯,却不在抬轿子的行列里头。这等人的羽翼,剪了也就剪了。至于共生的,便只能慢些动手,徐徐图之。” “啧!”王熙凤听得眼角一扬,眸中迸出光来。 “依我说,还得另备一手。账要明,利要显,叫那些人清楚,今日少让一分利,明日便要连本带利多失几分。他们那些短视的,眼里只认得加减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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