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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更鼓敲过三响,案上的火汽机模型平稳吐纳着。 三人对坐,言语虽尽,意犹未了。 黛玉伸出手轻轻按在火汽机一处铜阀上,又补了一句。 “况且,太祖爷当年的狠,是建在朝廷能运转的底子上。若把他老人家请到今日,内有流寇,外有建奴,国库里老鼠赛跑,军营里日日哗变……他那套雷霆手段,也使不出了。” 湘云默然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那当今万岁……” “今上,算不得昏君。”黛玉语声里,颇有悲悯。 “日日临朝,衣食简素,确有扫清寰宇、重振乾坤的志向。若在尧舜年间,称一声中兴之主,亦不为过。 只可惜,神宗爷三十年高卧,熹宗爷九千岁当国,这朱漆殿宇传到他手里,梁柱根基,早叫白蚁蛀空了心。” “便是太祖爷再世……”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寒光如刃,言辞直指病根。 “或能多撑几年,与关外那些人,在价钱上能多掰扯几个回合。可要说扭转天命……”她断然摇头,“难。” 黛玉挪步窗前,隔着一扇精致的雕花窗棂,静静望着黑夜里的宫城殿宇。 “说到底,并非换个龙椅上的人,就能收拾这盘残局。这病,是烂在骨子里的,烂在这套跑了两百年的规矩上。” “太祖爷那口刀,为何能砍翻前朝,劈出新天?因他手里攥着「开国」这张牌。这张牌,只给一回。” 她的视线转回案上摊开的图纸,声息愈发轻渺。 “所以我才要造这些铁疙瘩。指望换个天子来救国,远不如指望这些不会说话的铁器。至少,它们不会党同伐异,不会欺上瞒下,也不会阳奉阴违。” 【系统:哟,林妹妹这是上起政治课了,中心思想:封建王朝的周期性崩溃是其固有矛盾的必然结果。】 “铁器,终究要人来掌。”凤姐道。 “说一千,道一万,末了还是要看,那份「掌控的力道」,究竟捏在谁的手心。” 殿里一时间没了声响。唯有殿外风声呜咽,穿过重重廊柱。 终是黛玉打破了这片沉寂。 “所以,指望换「人」是没用的。须得,换个「法子」。” 她望向窗外。在这座宫城另一处院落深处,匠人们正依照她亲手绘就的图纸,捶打着冰冷的钢铁。 权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而是铸造椅子、并让天下人都认这把椅子的力量。 黛玉收回目光,手指又轻轻抚过那蒸汽机模型上。 恰在此时,殿门外竟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三人心里都是一沉。凤姐何等样人,那声音刚入耳,她高挑的身形便如一缕青烟,速速地闪入一架紫檀木雕大屏风之后。 “吱呀……”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来人一身墨色飞鱼服,腰束白玉带,一张脸白净无须,一双眼睛扫过来,那股阴鸷的威势便扑面而来。 不是东厂提督高起潜,又是哪个? 【系统:警报!警报!九千岁高仿号上线,前方大型太监BOSS出没,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林姑娘,史姑娘,咱家深夜造访,没惊扰二位的清梦罢?” 高起潜的目光在殿内盘旋一圈,在那架紫檀屏风上停了一瞬,脸上却堆起一团笑。 黛玉缓缓起身,敛衽为礼,仪态舒徐,不见半分仓促。 她淡淡的声音在这空寂殿宇中徐徐荡开:“督主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话里既无谄媚,也无畏惧。这份镇定,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面见权宦时该有的惊惶。 高起潜听了,脸上倒是不见恼意,反倒如入自家内室,坦然寻了张紫檀木太师椅坐下。 他伸出那只养得不见骨节的手,提起案上一把茶壶,旁若无人地为自己斟了盏茶。 “林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他慢悠悠呷了一口,语调九曲十八弯。 “咱家今日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要与姑娘说和。万岁爷只给了三月,时刻悬心,日日催问,姑娘这千金之躯,怎禁得住这般要求?可若是……有我在里头替姑娘描补一二呢?” 黛玉懒与他兜圈子,只将他那些花言巧语拨开,直取核心:“督主究竟想要什么?” “火器。”高起潜将茶盏往小几上一顿,细长的眸子迸出两道精光,满是贪婪。 “图纸上那种,能连珠攒射的新式火铳,咱家要二百支。事若能成,莫说金山银海,便是姑娘要天上的月亮,咱家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湘云在旁听得真切,一双杏眼早已瞪圆,胸中不平之气搅得翻江倒海,正要拍案,却忽觉裙摆下的足尖被人轻轻一点,生生将满腔的义愤堵了。 是黛玉。 黛玉望着高起潜,只回了两个字。 “可以。” 【系统: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空手套白狼都没见过这般套的。林妹妹这波算计,怕不是站在了大气层。高起潜当自个儿是黄鼠狼,殊不知才是那只给鸡拜年的肥耗子。】 高起潜眼中异色一掠,未料到她竟应得如此爽利,倒显得他方才那番喝茶自斟自饮的作态多余了。 “督主有督主的章程,我亦有我的规矩。”黛玉道。 “头一件,京中凡能工巧匠,并最上乘的金石木料,东厂须得尽数供奉,时刻听我调遣。期间不得有分毫克扣与推诿。” “第二件,营造一日,督主便要护我们一日的周全。宫里的明枪也好,宫外的暗箭也罢,都不能来我跟前搅扰清净。” “这第三件么……” 黛玉说到此处,话音一顿,月光映着她的脸,竟生出几分冷艳,教人心里无端发毛。 “我要督主,助我们出宫。” 此言一出,高起潜那双细长的眼倏然一眯。殿中空气冻住了,案上烛火亦定在那里,不敢再跳动分毫。 “林姑娘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违抗圣意不成?”他的嗓音陡然拔尖。 “督主误会了。”黛玉只摇头,迎上他犀利的目光,神情平定,浑如在说一件东家收租、西家嫁女的寻常事。 “这紫禁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却也四四方方,规矩森严,倒叫人施展不开手脚。 我那点微末伎俩,如何使得出来?总要寻一处宽敞洁净的所在,建一座真正的营造工坊,方能心无旁骛,替圣上分忧,为江山社稷出力。督主说,可是这个道理?” 二人四目相接。一个目光狠戾,一个眼神清澈似水。 殿中安静,只闻烛芯里爆开一粒灯花,「噼啪」一声。 良久,高起潜尖笑。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林黛玉!果然名不虚传!咱家应了!” 【系统:啧,好一出「奸宦识枭雄」的戏码。就是不知这奸宦的脑容量,够不够想明白自己究竟是请了尊仙女,还是引了头饿狼。】 他霍然起身,拂袖便走。 到了门口,脚步却生生顿住,回过头来,目光极有深意,往那架十二扇的屏风后一扫。 “咱家多句嘴。屏风后头的那位贵人,藏匿的功夫着实不错。只是下回还须仔细些,莫忘了把那双绣花鞋也一并收好。” 言罢,不等殿中人有何反应,他已推门而出,背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屏风后转出凤姐儿,云鬓高耸,一双丹凤眼尽是威势。 她脸上全无被当场戳穿的窘色,反倒朝着门外「呸」了一口,柳眉倒竖。 “没根儿的腌臜货,眼睛倒比针尖还利!也罢,只当是承他句夸赞了。” 【系统:凤辣子不愧是凤辣子,情绪稳定,输出稳定,脸皮厚度更是稳定得令人敬佩。】 殿内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凶险,竟被凤姐这一骂搅得烟消云散,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散去,湘云的眉心又蹙起来。 “好颦儿,你当真要为那等人造此等凶器?观他行事,是豺狼心性,鹰隼之姿。若真叫他得了势,于国于民,恐非幸事。” 黛玉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我的好云儿,你只管信我。凡事皆有定数,其中关窍,我自有道理。” 窗外月光,静静洒进来,正照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凤姐在一旁看着,只觉自己站在此处,竟比那戏台上的布景板还多余。 她干咳一声,笑道:“罢了,罢了,瞧你们这卿卿我我的模样,倒显得我成了个不识趣的。我先去了,省得在这里碍眼。你们两个……且说些体己话儿罢。” 一面说,一面已摇摇地去了,转瞬便隐入夜色,没了踪影。 殿内复又归于宁静,独余黛玉和湘云二人,似乎还缭绕着淡淡的甜意。 “颦儿……”湘云低低唤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堵了。 “嗯?”黛玉侧过脸,一双清眸静静地望着她。 “若……若咱们此番事败,你会不会悔?” 黛玉转过身来,伸出双手捧住湘云的面颊,说得郑重无比:“有你在,我便不知何为悔。” 【系统:哎哟喂,奴家这口牙哟!酸倒了,酸倒了!有话快说,有情快表,再这般磨蹭,天都要亮了!】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正该是儿女情长,互诉衷肠的绝佳时刻。 偏这后宫不作美,门外骤然响起内监的嗓音,又尖又细,直直划破这满室的温馨缱绻:“林大人,史大人,皇后娘娘有旨,请二位即刻往坤宁宫觐见。”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湘云将黛玉的手攥得更紧了。 皇后?在这个时辰?
第8章 周皇后 三更时分, 皓月当空,漏过云隙,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 却照不进殿内分毫。 殿中百枝巨烛, 烛火熊熊, 哔剥作响,映得金砖地上一片煌煌,连那顶上盘踞的五爪金龙都似要活过来。 凤座上端凝着一人, 正是周皇后。她身着家常服饰, 头戴一顶简约凤冠,一双丹凤眼, 静如深潭。 【叮咚, 这就是崇祯从做王爷开始的原配, 信王妃开始做到皇后,帮崇祯谋划铲除魏忠贤, 生活恭谨节俭,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李自成打入北京后她也自缢而亡。这坤宁宫便是她自缢之处。】 【重要细节:周皇后封后之后, 崇祯在苏州赐了他父亲宅邸。李自成快要打到京城之时,她和崇祯说“吾南中尚有一家居。”暗示南迁。】 黛玉细看, 这皇后身畔,竟坐着宁府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 这真真是奇事。荣宁二府谁人不知, 这位奶奶早已是冢中枯骨……如今却活生生坐在宫里, 乌发堆云, 杏眼含情, 一颦一笑,皆是活色生香。 史湘云眼直了,脱口便唤:“可卿?” 按着辈分,她原比秦氏高一辈,虽然年轻些,平日里这般称呼,倒也使得。 那蓉大奶奶听了,拈着帕子盈盈一笑,嗓音如莺啼:“云姑姑、林姑姑,才几日不见,可都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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