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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间桑兰司甚至觉得,面前的她和当初躺在医院还没苏醒时没什么区别。 一把瘦削的骨头晃在衣中,皮肤苍弱,眼中无光,头发随便地拢在肩侧,连睫毛似乎都是干枯的,只有唇边弯着点生涩的弧度,见到桑兰司很高兴的样子。 关懦又叫了她一声。 清哑的声音落入耳中,桑兰司回过神,沉默片刻“嗯”了一声,伸手把行李箱拉过来。 为了方便日常在医院间来往关懦才临时搬来的公寓,住进来还没多久,屋子里的东西很少,没多少人气。 进门,玄关的顶灯亮起来,越过立柜能看见客厅墙边置靠着的褐色沙发,依旧散落在上面的毛毯和枕头。关懦从桑兰司手里接过行李箱,拉到角落放着,随后从玄关的柜子里拿了双干净的拖鞋让她换上。 桑兰司注意到她身上的卫衣外套——那原本是桑兰司的衣服,关懦离开时从鹭城带过来的,这些日子她应该经常穿洗,帽绳都有些炸线,看不出原来的版型,透过衣料能看见后脊骨的走向。 鞋换好,关懦走到桌边,想着给桑兰司倒杯热水,一提壶才发现里头的水是凉的,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对上桑兰司的目光,手底下不自觉地往里藏了藏。 桑兰司视线一掠,发现她的小动作,“没热水?” “……” 关懦默默地将水壶放下,点头。 桑兰司从玄关过来,用手背贴了下壶身,冰的,继续耐心地问:“是忘记保温了,还是根本没烧?” “……没烧。” 桑兰司:“你平时喝的都是凉水?” 关懦不吭声。 沉默就是默认,桑兰司颔首,表示知道了,旋即扭过头——除了沙发桌椅,客厅里就没别的家具,视野一览无余。 对面卧室的房门门也敞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正对着门口的大床,明明是睡觉的地方,被子和枕头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桑兰司回头,“昨晚是在沙发上睡的?” 关懦张了张口,“我想早点见到你,所以就——” “所以就干脆没睡。”桑兰司接话。 “睡了的,”关懦解释,“我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那平时呢?”桑兰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问,“平时能睡几个小时。” 关懦闪躲地垂下眼帘。 “……” 桑兰司并不是真的想发火和质问,她只是有微小的、一丁点的郁怒。 被她养护了半年,平常连凉水都不让碰的人,出国还不到一个月居然就变成了这副虚弱透支的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桑兰司移开眼,平复着心情,按捺地问:“早餐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关懦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拉住她大衣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些讨好,“我想等你一起吃。” 憔悴到了极点,一句嘴甜卖乖并不会让关懦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看着她轮廓清晰的眼眶和干得发白的嘴唇,桑兰司的心脏在这一刻疼得似乎要裂开。 她后悔了。当初她就不该让关懦一个人来意国,关季有病在身自顾不暇,黎聿兼顾两头分身乏术,她们不可能照顾得好关懦。 放任关懦独自一个人在外承受这些,和把玉米玉兔扔到街头做流浪猫没什么两样,等同于抛弃和虐待。 眼中情绪越来越满,桑兰司的喉咙滚动起来,关懦注意到她的表情,抿着唇角浅笑,亲昵地晃了晃她的胳膊,“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做饭?” “……”桑兰司眼中暗色稍退。 捏捏关懦细瘦的手腕,她放慢语气,声调软下来一些,“你饿了?” 关懦想了下,慢半拍地点头:“嗯。” - 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做饭油烟会弥漫到客厅,桑兰司就让关懦暂先去房间里待着,把门关上省得被熏到。 冰箱里只有些面包蛋奶和速食,只够做一份三明治,桑兰司又在厨房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袋意面,煮上拌一拌勉强够两个人的份量。 做饭时有点热,桑兰司把大衣脱下来丢到了沙发上,穿着深色的薄毛衣在厨台边煎午餐肉—— 关懦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窗户开着通风,外面的天空在阴冷冷地下着小雨,公寓里开着暖色调的灯,伴随着细细滋响的油煎声,桑兰司沉静而修长的背影在厨台边来回忙碌,把她的世界一点点地变吵、变暖,把所有阴霾都驱逐…… “怎么出来了?”回头看见她,桑兰司提着小煎锅问。 关懦回神,温温地弯唇:“有点渴了,我出来倒杯水。” 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关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 水太烫还不能入口,她就先放到一旁晾着,坐到沙发上,边等边看桑兰司做饭。 “你突然过来简野一定吓一跳吧,工作室不是还有好几个项目,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也没有很突然,”空气里弥漫着饱郁的油香,桑兰司拿了枚圆碟,把剪好的两片午餐肉从锅里盛出来,背对着她说,“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也就文遗的项目落地期间有些赶,其它的往后推一推也没事。” 为了洗手方便,桑兰司把毛衣的袖子挽上去了,恰当的位置露出半截小臂,远望清白而修直,操作时腕骨会随着动作晃动和起伏。 关懦的注意力被夺走,视线沿着桑兰司的手臂上移,落到她平直的肩、挺拔的背,弯腰时薄毛衣自然下垂,勾勒着桑兰司窄韧的腰身,绷显出漂亮、充满力量的弧线。 “……那你请了多久的假?” “暂时请了一周,”桑兰司回身洗手,宽松的毛衣领口露出两段雪白的锁骨,关懦不小心被晃了细眼睛,“也可能待得更久一些,至少等你妈做完手术再决定什么时候返程。” 离关季的手术没几天了,一周的时间应该足够,关懦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能看出桑兰司心情不怎么好,刚进门那会儿眼神冷得都快掉冰渣子了,眼下忙着做饭一身气场才稍有软化。 “那这一周你要住在我这里吗?”她看了看公寓四下,“我这儿只有一间卧室……” “要不然呢?”桑兰司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不想和我一间卧室,要让我出去住?”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关懦失笑,“公寓有点小,东西不多,不比家里住得舒服……黎姨偶尔也会过来,我怕有外人你会觉得不自在。” 听见“家里”两个字桑兰司的表情就已经缓和了不少,等关懦全部说完,她的脸色终于完全由阴转晴,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平静地点头:“嗯。” 关懦缓慢地笑了下:“那一会儿我们出去挑点洗漱用品。” 桑兰司扬了扬唇,转过身继续准备早餐:“直接用你的不就行了?” 关懦:“我的怕你用着不习惯……” 到这边之后她洗漱用品都是随便买的,味道杂七杂八,桑兰司用惯了家里的肯定会觉得别扭。 想到这儿,关懦扭过头,看向桑兰司脱下后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大衣。 “没什么不习惯的,”桑兰司在厨台打开冰箱,把牛奶取了出来,打算热一热,“又不是香水,味道都差不多。” 关懦摇头。 不一样的。 桑兰司惯用的味道是白茶,香而浅淡,像被阳光晒过,不甜不腻,很适合秋冬寒冷的季节。来到意国后被乱七八糟的香味侵染,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关懦悄悄伸手,把搭在一旁的大衣拿过来,抱在怀里的一瞬间便嗅到熟悉的白茶香。 隐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过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她都会被这样的气息所包裹,在其中毫无顾虑地放松和沉溺…… 低头看见身上穿着的卫衣,一个月的换洗连布料都轻了,早就没了桑兰司的味道,关懦越发抱紧怀中的大衣。 露台上的雨滴淅淅沥沥,一点点水汽随着风飘进来,落到脸颊上,把皮肤变得湿凉。 明明是差不多的温度,意国的雨水却远没有鹭城的温柔,关懦抱着大衣愣怔了会儿,无声地站起身。 牛奶倒进锅里,桑兰司刚要开火,腰上忽然一紧,关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拢着胳膊紧紧地抱住她。 桑兰司回眸:“很饿?” “没有,”关懦把脸靠上她的后背,隔着毛衣想感受她的体温,“……我就是想抱一抱你。” 桑兰司一顿,侧着脸庞,嘴角微微掀起来,“嗯?” 关懦不语,在她身后轻轻地呼吸。 桑兰司感应到什么,垂眼,看见毛衣的衣沿被撩开,那双白瘦的手在一番试探而没被拒绝后无声地钻进去,紧贴着她的腰腹,笨拙地游走。 “关懦,”片刻,桑兰司开口,嗓音因为在窗口吹了寒风而微微泛哑,“不是说饿了吗?” “……” 身后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关懦才扯咬了下她的毛衣,然后松开牙齿,用鼻梁轻蹭着她的后背,沙沙地说:“桑兰司,我好想你……”
第254章 久别 想念是会泛滥的。 没见到之前,只在脑海和内心深处。 见了面之后,则连沉寂的身体也开始泛酸。 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侧的风口,外面还在下着雨,雨声渐渐,不断有水汽被吹进来。 桑兰司伸手把窗户关上,之后拉着关懦的手臂,把关懦抱起来,放到空着的那一侧厨台上。 抱的时候,她感到关懦轻得像一束能够仅用手掌捧起来的花草。 细细软软的,有些枯萎。 桑兰司握住关懦的手腕,让她扶住自己的肩膀,然后仰头问:“不吃饭了?” 关懦看着她,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动,却没有回答,而是问她:“你累吗?” 累。 当然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之后就往公寓赶,在飞机颠簸中补充的那点睡眠不过杯水车薪,开门见到关懦的那一刻桑兰司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放松下来。 但此刻站在台边,面对着关懦泛起波澜的眼睛,她还是回答说:“不累。” 关懦立刻凑过来,用干涩的嘴唇亲她。 从额头到眉心,将她眉间的拢起抚平,再沿着她高挺的鼻梁向下亲啄,最后蹭到她的唇瓣,试探地吮触。 桑兰司静了须臾,抬起下巴,一只手扶住关懦的腰,另一只手支撑在台沿边,张开口,颈线绷直,不再等待地回应她。 煎好的午餐肉盛放在碟盘中,面包、意面和牛奶都还没拆开,摆放在拥挤的厨台上。隔着窗户,雨声淋漓,世界变得好远,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方狭窄的角落,无人问津,也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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