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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别的话不必说尽。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你郑重地放下。 回到房子楼下,温渡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黑着的窗,今天没有灯。 她想起林鲸走之前发的那条微信:“明天还来。” 温渡站在楼下,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鲸回:“你做?” 温渡打字:“你爱吃什么我做什么。” 林鲸回了一个笑脸。 温渡看着那个笑脸,靠在楼下的梧桐树干上,仰头看着枝叶之间漏下来的月光。 风从树叶之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这一次她不会搞砸了。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两个人都在往对方的方向走,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生怕踩重了,冰面就会碎裂。 温渡开始学着做饭,她下载了三个菜谱APP,关注了五个美食博主,买了全套的锅具和调料,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林鲸做一顿“能吃的饭”。 但事实证明,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厨房。 温渡炒的青菜是黑的,做的红烧肉是硬的,煲的汤咸得能让人的舌头脱水,连煮个米饭都能煮成粥。 林鲸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不太确定地问,“这个是……红烧排骨?” “……本来是糖醋排骨。” 温渡站在餐桌旁边,围着一条印着橘猫图案的围裙,那是林鲸送她的,说是在网上看到就买了。 她的表情像是一个交了白卷的学生,等着老师批评。 林鲸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温渡紧张地问。 “有进步,”林鲸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至少这次能认出是排骨。” “……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夸你。” 温渡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气呼呼地坐下来,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就扭曲了,冲到厨房把嘴里的东西吐进了水槽。 “别吃了,”她回来就要收盘子,“我叫外卖。” “不用,”林鲸护住盘子,“我说了有进步,就是有进步。” “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林鲸又夹了一块,认真地嚼着,“确实比上次好,上次那个我咬都咬不动。” 温渡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吃完,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她做了满满一桌子难吃到爆的菜,林鲸也会笑着说好吃,默默地把每一道菜都尝一遍,从最难吃的开始吃,把稍微能入口的留到最后。 那时候她以为林鲸是脾气好,是没味觉,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挑,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是习惯了。 习惯了把好的留到最后,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在所有不好的选项里挑一个不那么差的,因为她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过“好”这个选项。 “别吃了,”温渡伸手把盘子抢过来,声音有点哑,“我去楼下买,你想吃什么?” 林鲸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你做的都行。” “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是正经的。” 温渡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背对着林鲸,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掩盖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想起林鲸说过的那句话:“我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她好像懂一点了。 当一个人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时候,她就不会挑了,而她曾经,也是林鲸“不会挑”的选项之一。 温渡想起当初追林鲸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林鲸愿不愿意,她强势地闯进她的生活,强势地把她拉到自己的朋友圈里,强势地把暧昧和好意一股脑地塞给她。 那天晚上,酒席、出租车、月光下,她抱着喝醉的林鲸,做了她想做的事。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浪漫。 现在她回头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林鲸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呢? 如果林鲸只是在迁就她、讨好她、不敢拒绝她呢?就像吃她做的难吃的菜一样,不是真的喜欢,只是习惯了忍受。 温渡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林鲸正在用纸巾擦桌子,把桌上的油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扔掉。 “林鲸。”温渡叫她。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鲸抬起头,看着她的表情,把手里的纸巾放下。“你问。” 温渡靠在厨房的台面边上,双手反撑在身后,指节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边缘。 她斟酌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九年前那天晚上,你喝醉的那天晚上,你是真的愿意的吗?” 林鲸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你问这个干嘛?”林鲸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我想知道,”温渡说,声音很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后来也没有提过,我就想,我是不是强迫了你。” “不是。” 林鲸的回答来得比温渡预想的更快,也更笃定。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提?” “因为……”林鲸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坐回椅子上。 她低着头,手指交握在膝盖上,“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提,我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我以为你就是……就是一时兴起,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种事是不是很正常,后来你对我很好,我才慢慢觉得,可能不只是那样。” 林鲸抬起眼睛,看着温渡。 “你对我好,是真的好,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对我那么好,所以那天晚上,我愿意的。虽然喝醉了,但我记得,我知道是你。” 温渡靠在台面边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走过去,在林鲸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鲸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流水线三年的痕迹,是她在工厂里拧螺丝、搬零件、泡在洗剂里洗到脱皮留下来的。 “对不起,”温渡说,“我当初应该先问你的。” 林鲸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温渡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比九年前多了几道青色的血管纹路,也比九年前更用力。 “都过去了,”林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要一直想这些,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喜欢你,那时候就喜欢。” 她说得很平静,但温渡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喜欢你”。 她第一次听到林鲸说这句话。 九年前,温渡问了多少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林鲸从来不正面回答,她说“你说呢”,“你猜”,她嘻嘻哈哈地把话题岔开,从来不肯说出口。 现在她说出来了,但她说的是“那时候”。 “那时候就喜欢”。 那么现在呢? 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温渡张了张嘴,想问这句话,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会怕。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温渡,那个情场老手、社交达人、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的温渡,蹲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也会害怕,也会退缩,也会把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 林鲸开始试着说“不”了,第一次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温渡想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说是一帮老熟人,都想见见她。 林鲸想了想,说:“我不太想去,人太多了,我会不自在。你跟朋友玩吧,我在家等你。” 温渡愣了一下,点头说好,她没有不高兴,事实上,她反而觉得开心。 因为以前的林鲸,会说“好”,默默跟着她去,在饭桌上安静地坐一整个晚上,笑得很乖,但眼神是散的。 第二次是她拒绝了温渡的转账。 那天温渡说要给她买一条新裙子,说那条裙子特别适合她,直接转了2W过来。 林鲸把钱退了回去,说:“我现在的工资够用,不用给我钱,你要是想送我东西,就送我一本书吧,最近想看小说。” 温渡收到退款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在网上下单了五本书,寄到林鲸家里。 林鲸收到快递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配文是一个大大的笑脸,后面跟着一句话:“谢谢,但下次买一本就好。” 温渡看着那条消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助理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她笑得像个傻子,默默地把文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心想温总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些变化很细微,但温渡全都注意到了。 有天晚上,她们在家看电影,屏幕上演的是一个爱情片,主角在雨中拥吻,背景音乐煽情得能把人的鸡皮疙瘩催出来。 林鲸靠在温渡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让对方开心。对方开心了,我就开心,所以以前我什么都顺着你,不敢惹你生气,不敢拒绝你,不敢让你知道我不高兴。” 温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林鲸靠得更舒服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林鲸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那不是爱,那是讨好。爱一个人应该是我现在这样,不高兴了就说,不想去就拒绝,你做的菜难吃就告诉你难吃。” 她笑了一下,“但我还是会吃完。” 温渡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扫过自己的脖颈,她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有林鲸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鲸,”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现在这样很好。” 林鲸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她的颈窝里埋了埋。 电影里的片尾曲响了,演职人员表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 她们谁也没有动,就那样靠在一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第32章 周六,温渡说想去看海。 林鲸笑她,说:“上海只有黄浦江没有海。” 温渡说:“那就去看黄浦江。” 林鲸又说:“黄浦江有什么好看的,你天天上班都能看到。” 温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你一起看。” 所以她们去了外滩,傍晚的外滩人很多,游客举着自拍杆在江边拍照,小贩在人群里兜售吹泡泡的玩具,五颜六色的泡泡在夕阳里飞起来又碎掉,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雾。 江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开过,船身的彩灯还没亮起来,但船舷上已经有人开始拍照了。 温渡牵着林鲸的手走在江边,五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渡的掌心微微出汗,林鲸的则有些凉,她现在一年四季手都比别人凉几度。 两个人走得慢,像所有普通的情侣那样,偶尔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船,偶尔侧过头说两句悄悄话。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林鲸散着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扫在温渡的脸颊上,痒痒的。 温渡侧头看着林鲸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把她原本偏冷的五官照得很温柔,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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