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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摇椅上,想着那也许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完,连一个晚上都不能安稳睡过去,连一个平安符都接不住。沈青禾跑上跑下,做饭、洗碗、求平安符、买花、买绿植、把车一辆一辆地运过来。她做了那么多,她以为她好了。她以为子弹取出来了,头疼就会消失,她以为她能像以前一样,能走,能跑,能笑,能让沈青禾不再担心。可她不能。她连站起来走到门口都做不到。她扶着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沈青禾看见了她那个样子。她什么都看见了。 季时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细细的一条,快要消失了。她想起自己在ICU里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走了,没有醒过来。她看见沈青禾站在ICU门口,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她看见沈青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没有人。她看见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别墅,灯亮着,但里面没有人。她看见沈青禾老了,头发白了,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栋再也没有亮过灯的别墅。 季时序把薄毯拉上来,盖住脸。她不想再想了。可是那些画面停不下来。她想起自己出院那天,沈青禾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想起沈青禾每天晚上来做饭,小心翼翼地看她吃,问她好不好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想起沈青禾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时候,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她想起沈青禾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掌心里,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头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赵行芷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只知道,她现在是一个拖累。沈青禾会担心她,会照顾她,会因为她的头疼而慌神,会因为她的脸色而哭。她不想让沈青禾担心,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蹲在ICU门口,不想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可她做不到。她连不头疼都做不到。 摇椅停了下来。季时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已经从墙角消失了,房间里彻底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个红色的平安符。锦囊很小,系着金色的丝线,上面绣着一个“安”字。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放在胸口。沈青禾说,青岩寺的,求了很久。她不知道求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念的一定是她的名字。 她把平安符放在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挂着一枚戒指,用一根红绳拴着,一直贴着她的皮肤,从意国到回国,从她手里到司遥手里,又从司遥手里回到她手里。进ICU之前,司遥把红绳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替她保管着。她说“小季总,等您醒了,我再给您戴上”。她醒了,司遥把红绳还给她,她没有再戴。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红绳已经褪色了,边缘起了毛,但还结实。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一起。 此刻,她把抽屉拉开。红绳躺在里面,戒指还穿在上面。她把它拿出来,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和两年前一样。戒指是银色的,细细的,没有钻石,没有花纹。红绳已经褪了色,边缘起了毛,但还结实,系着那枚戒指,打了一个死结。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路灯光。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J。不是沈青禾的名字,是她们两个人的名字。沈青禾,季时序。她和她的名字刻在一起。 这是她在知道马上要和沈青禾订婚的时候,特意去定制的。那时候沈青禾说“确实是我的女朋友”,她高兴得找不着北,第二天就跑去珠宝店,画了图纸,选了戒圈,在内侧刻上“S.J”。她想着,等沈青禾从国外回来,等她们订婚的那天,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枚戒指戴在沈青禾手上。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青禾是她的,她也是沈青禾的。可是后来——她没有说下去。后来造化弄人。她没有等到沈青禾回来,没有等到订婚的那天,没有等到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她去了意国,带着父亲的骨灰,带着一身的伤,带着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她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手术的时候,司遥替她摘了。她说“小季总,等您醒了,我再给您戴上”。她醒了,司遥把红绳还给她,她没有再戴。她不知道是不敢戴,还是觉得自己不配戴。 季时序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戒指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珠宝店的灯光很亮,柜台上铺着黑色的绒布,她把戒指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店员笑着说“您未婚妻一定会喜欢的”。她笑了,说“她会的”。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有很多个明天,会有订婚宴,会有婚礼,会有很多很多年以后。可是明天和意外,意外先来了。 她把戒指贴在胸口,银色的,凉的,红绳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背上。她闭上眼睛,想着沈青禾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着自己说“告诉你又能怎样”。告诉她又怎样?告诉她两年前她准备了一枚戒指,想在她回国的那天求婚?告诉她那枚戒指上刻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告诉她她等了她很久,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告诉她她现在还留着那枚戒指,留着那根红绳,留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告诉她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告诉她她不知道这枚戒指还有没有机会送出去?告诉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枚戒指会不会永远躺在盒子里,永远没有人戴? 她说不出口。 季时序把红绳攥得更紧了,戒指的轮廓印在她的掌心里。她想起手术前,司遥替她摘下红绳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帮我收好”。司遥说“好”。她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手术成不成功,不是问子弹取没取出来,而是问“东西呢”。司遥从口袋里掏出红绳,放在她手心里。她攥着它,又昏睡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叫沈青禾的名字。也许叫了,也许没有。她记不清了。 她把红绳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红色的平安符并排摆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一枚银色的戒指,一个绣着“安”字的锦囊。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安。平安。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蜷起身体,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和沈青禾身上的一样。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戒指放在心里,把平安符放在枕边,把沈青禾的眼泪放在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戒指送出去,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但此刻,她还活着。她还能想她,还能记得她,还能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她还活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摇椅没有再晃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第122章 未眠 同样未眠的还有沈青禾。 隔壁的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那栋漆黑的别墅,手撑在窗台上,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等那盏灯重新亮起来,也许是在等窗帘拉开一条缝,也许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晚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季时序扶着墙,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个平安符,笑意还没收起来,看见她的样子,笑容一下子就碎了。平安符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她冲过去,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的,指尖白的,和她第一次牵的时候一样凉。那时候是冬天,季时序从外面回来,手冻得通红,她握住了,说“怎么这么凉”。季时序说“没事”。她以为她没事。她总是以为她没事。 沈青禾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想起赵行芷说“发作的时候吃一粒,能压下去,但不能多吃”。她想起司遥说“小季总这几天——”没有说下去。她想起季时序说“告诉你又能怎样”。告诉你又能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头疼,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着,不知道她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的样子,不知道她扶着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样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那栋漆黑的别墅。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去,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不见季时序,但她知道她在里面。也许在躺着,也许在坐着,也许在忍着疼,也许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和她一样。 沈青禾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刺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到季时序的对话框,上面是她发的那条“明天想吃什么”,季时序回了“红烧鱼”。那是下午的事了,短短几个小时,像是过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还疼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睡了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恢复了昏暗。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窗帘缝里那道光线还在墙上,细细的一条,一动不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洗衣液的味道了,她换了新的,和以前不一样。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季时序扶着墙、脸色惨白的样子。她想起两年前,司遥说“她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说“她一个人躺在地上,身边一地的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她只是走了,只是不想见她,只是需要时间。她不知道她躺在地上,不知道她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通。她的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禾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声音,但枕头湿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后半夜,也许天快亮的时候。她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线已经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天快亮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对面的别墅还是黑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漆黑的房子,看了很久。路灯灭了,天边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她转过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眼睛还是肿的,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换衣服,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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