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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红木大门沉沉合上。 掌门多了解自己徒生的德行,一道隔音结界应声而起,把里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门前,假装在打扫的理尘徒生把同一块地来来回回清了三遍,愣是什么也没听见,很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众徒生纷纷叹气,比武的背书的交友的,各自散回原位。 只是耳朵还悄悄竖着。 谁也没真不在乎里面在发生什么。 · 那扇门在晗光身后关上了,所有尘嚣都被挡在外面。 殿内空间尤其大,比想象中要空旷得多。明明是个掌门,里面却几乎看不到什么瓷花瓶玉如意,她心里多了几分好奇——难不成这宗门看着大,其实没什么钱? 霍萧云依旧走得不紧不慢,晗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心思却早不知飘去了哪里。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她才连忙收住步子。 “师尊。” 她听见霍萧云这么说,视线也跟着向前探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开了半扇窗。晨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挤进来,懒洋洋地落在一张长案上,又漫过案边的人影。 那是个很难用一句话形容的女人。 一头长发半黑半白,松松垮垮地束在一起,发尾搭在胸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看似素雅,实则绣着繁复的暗纹,随意地披在这人身上,领口敞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闭着眼,上扬的眉尾不怒自威,正以手撑脸斜倚在座上,周身透着一股大能独有的气场。 晗光心下惊叹,这就是半步登天的仙界至尊? 可等了半晌,毫无动静。 细看之下,那人的头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哪里是闭目养神,分明是睡着了。 “师尊。” 霍萧云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掌门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晗光正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喊一声,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所谓事不过三,霍萧云见她如此,也知道没有再说一声的必要了。 下一瞬,剑鞘高高扬起,干脆利落地敲在掌门膝上。 “啪。” “——哎哟!” 女人猛地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案沿,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来了?哪儿呢?” 霍萧云面不改色,收了剑鞘,垂手立在一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晗光目瞪口呆。 “师尊,人我带来了。” 看见这总不正经的人彻底醒了,霍萧云继续说着。 掌门迷蒙一瞬,而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视线投向霍萧云身后的陌生少女,“咳咳,失礼了。这位想必就是龙族的明熙公主?” 这一番下来,晗光心中对“掌门”的威严形象也算是崩塌得彻底。 “正是。”她一抚手,一对尤为漂亮的赤色龙角从额上伸出,在阳光下照出满室斑斓。 一下,擦亮了掌门慵懒的眼。 “此角形若赤琼,光若流火。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掌门面露惊艳,随即温和一笑,正色道:“本座为宗门之掌,霍觅风。方才举止有失,切莫挂怀。” “晗光。” 晗光扬了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叫我晗光就好。” 霍觅风见状,忽的笑了,“晗光。好啊,晗光。” “令兄曾与本座相商,欲使你拜入吾之门墙,随吾修行,以全人龙两族交好之谊。不知你意下如何?” 晗骞这一出让她骑虎难下,她内心郁闷,面上却不显,只一拱手,“晚辈荣幸之至。” · 问心殿的门开了。 龙族公主走了出来,殿前候着的徒生引着她往前。有眼尖的人认出来,这分明是往长灵峰去了。 望着风声的几个徒生面面相觑,眼神交汇,心里都有了判断,却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龙族公主要拜入掌门门下了?我怎么会做这样梦。 殿里,晗光最后一片衣角也在视线里淡去。 人走了,霍觅风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侧的好徒儿,“云儿,你觉得呢?” 霍萧云没有随前人一并出去,她与霍觅风相处十余年,早已看出师尊还有话要说。 垂眸片刻,她开口,“师尊曾说,凡事皆因人而异,不可以芸芸众口之好恶,去断定一人之志。” 而后,又顿了顿,“与我这一道,她心性澄澈,不似传言中的那般。” “喔,你对她评价很高?” 霍萧云回话,平静地挡住了师尊的调侃,“就事论事而已。” 霍觅风唇间噙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怀,“百年前,龙族人目无下尘,自诩天选之民,视他族为草芥。” “如今,不过百年过去,便变了副模样。” 她感叹着。近千年过去,她不是没有见过龙族,个个眼高于顶,一旦遇上,一定是要将他族贬到土里才好。 今日她“无意”怠慢,原以为能够招来那位公主殿下的怒火,正好借机回绝一个大麻烦。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颇为有趣。 霍萧云从旁站着,听着师尊习以为常的絮叨,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第30章 师姐 终年飞雪的长灵峰上多了一个人。 晗光被安排住在霍萧云隔壁。两间木舍挨着,中间隔一条小路。 上山的道本是青石砌的,雪整日整夜地下,又把路填了个七七八八,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引路的修士全程小心翼翼,余光不停地往她脸上瞟,就像生怕她会随时大发雷霆拆了这地界一样。 一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原本走得好好的,一抬头看见她的龙角,立刻调转方向,绕出好大一个弯。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比逃命还快。 晗光不是很能理解,自己是长得太吓人,还是这些徒生胆子太小。 “……我就介绍到这儿了。往后的事宜,您可以请教霍萧云大师姐。”修士顿了顿,试探着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晗光看她满脸写着“求求你别问了”,决定放她一条生路,“没有了,多谢。” 那修士登时如蒙大赦,冲她微微躬身,随后转身飞一般的跑了。晗光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迈步的,人就已经消失在雪幕里。 这里的人真奇怪。 她摇了摇头,推门进屋。 陈设仍是一贯的风格,偌大的房间里除去桌椅床榻,便只剩一只不断燃烧的火炉了。 峰上常年苦寒,窗外积雪有齐腰深,若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上来,怕是要直接伤寒一月。可这屋里却暖融融的,仿佛那些风雪只是画上去的装饰。 晗光凑近火炉,围着转了两圈,也没看出里面烧的是什么物什。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她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沿上,忽然觉得困了。 那修士走的太急,晗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件事。 ——接下来呢?自己要做什么? 跟着见了掌门,拜了师,又到了自己的住处,然后呢?是只等着就好,还是待会儿会有人来寻她?之后要怎么做呢,像其他徒生一样去学堂读书,去场上练功,背那些绕口的心法就好了吗? 晗光从没想过这些。 从前龙域未定,晗骞坐镇后方,她闲不住,就窝在营里做将军。她年龄小,有人不服她便打服,前方有仗要打她便上。晗骞兜着底,她只管把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她不是不动脑子,那些排兵啊布阵啊她也学也用。琼观坡那一战,北靖的军队是她的三倍,她一路逃一路打,照样把那些人给耗死了。 可那之后呢? 东贤王死了,南鸿和西蓬走了,北靖更是不知道埋到哪个山头里去了。为父母重新立碑的那天,日头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碑前,怔怔地出了半日神。 嬷嬷们围着她哭,老臣在后面喊着“苍天有眼”,晗骞戴着冕冠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榆树村那夜,她许下的愿望实现了,可晗光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报仇雪恨了,那然后呢?她又该做什么呢? 抗拒读书,把请来的教书先生再一个个忽悠走,让晗骞扶着头数落她几句,也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虽然她确实不想读书就是了,方块字排在一起,看着就头疼。 或许,晗骞正是看透了这点,才把她送到这里来的吧。 只是……只是…… 晗光倚在床边,眼睛一点点闭上。 · 梦里,光怪陆离的碎片搅在一起。 老房子前,豆丁大的连翠拽着她的衣角,嚷嚷着要下河摸鱼。 她刚笑着应了一声,一扭头,看见那位满脸褶子的嬷嬷正老泪纵横地拉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想伸手去扶,转身,自己已站在了熟悉的疆场上。北靖王站在城楼上,满是横肉的脸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有人扯了扯她的裤腿,脚下,一个残兵趴在地上,满脸血污,只剩了半截身子,“将军…一定要赢……” 她弯下腰,想要搀他起来。那张脸却陡然变成了教书先生的模样,眉头拧在一起,戒尺敲得桌案直响:“公主,昨日让您背的篇章,可曾记下了?” …… … 晗光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本来是想休息,结果睡完更是头昏脑涨的。自己分明没得风寒,怎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晗光把那些东西抛在脑后,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披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堆到了腿上。 轻飘飘的一张,落在身上却发着暖。 她愣了一瞬,缓缓转头。 桌案那里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屋里燃着一盏灯,灯草烧没了一半,另外半截浸在油里,火苗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那人就坐在灯旁,纤瘦的腰杆笔直,好看的丹凤眼垂下,借着那点光来看书。她长发如墨,被簪子好好地束在一起,几缕“逃逸”的发丝沿着脸颊垂下,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按理来说是冷硬的,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可昏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连眉骨的棱角都柔和了。 霍萧云。 晗光在心底,又把那名字念了一遍。 她没出声,任由书页的摩擦声将屋子填满。 感受到这人的视线,霍萧云偏过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醒了?” 她语气平淡,全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在这?你在这待了多久?这毯子是你给我的?你为什么要给我? 晗光望着她,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可她捏着毯子,开口却成了:“谢谢你,师姐。” “嗯。” 没有问她在谢什么,霍萧云点头,合上书,起身向门口走去。 “师尊常年不在峰上,有事唤我便好。” 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立刻扑了进来,寒气刺骨。只听声音,便让晗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霍萧云脚步一顿,门开的不大,她挡在那,没让外头的冷意灌进来。 冷风被截断,只在她身侧呜呜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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