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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她抱着满腹疑惑敲开晗骞的殿门时,却发现一切都没变。 镶珠的帘子没变,青蓝的玉珠盏没变,铁红木的桌案没变,桌案旁批改奏文的人没变,连他手里那支笔,都还是她上次回来时见的那支。 一切如常。 直到晗骞从堆成山的奏文后起身,朝她走来。 “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年轻的龙王笑着看她。 不对劲。 她可是听老臣说了,最近边境有几支小族不太安分,惹了一堆算不上严重却分外头疼的麻烦。看桌案上成堆的奏文就知道,正是晗骞焦头烂额的时候。 往常这种时候,他早该撕下平日温吞的面具,一边骂一边收拾烂摊子,整个人飘飘欲仙,恨不得原地“驾崩”。 可如今,这人眉眼虽然疲惫,常年的咳嗽也没停,面色却是格外红润的,甚至称得上神采奕奕。 晗光没接话,狐疑地打量着他。 然后,她眸光一定,发现了那个“不寻常”的东西。 晗骞华贵的王袍上,别着一枚朴素到格格不入的荷包。 这荷包被人藏的隐蔽,似乎不想被太多人看见,只露出一个小角,可哪里逃得过晗光的火眼金睛。 真是稀奇,她这连上朝带头冠都嫌麻烦的兄长,竟然也会戴荷包了? “谁送的?”晗光看着他,突然发问。 “什么谁送的——好吧……”晗骞一愣,试图说些什么来蒙混过关,但顶着妹妹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放弃了隐瞒的心思。 他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 靛蓝的料子上绣着两只颇为简约的鸳鸯,远看像两只五彩的野鸭。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头还翘着,一看就是头回拿针线的人的手笔,粗糙却能看出制作者的认真。 “就知道瞒不过你。”晗骞捧着荷包,笑意里竟然有了几分腼腆,“其实……” 晗光可能要有王嫂了。 这个消息确实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什么时候的事?”晗光瞪大了双眼,声音猛地拔高,惊飞了一片鸟雀。 “你小点声。”晗骞让她冷静点,按这个动静,龙宫门口的狗都能听到他的八卦,“只是可能,可能。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本来打算尘埃落定了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他红着脸,轻咳一下。 看着兄长脸上别扭的红晕,晗光张着嘴,把自己重新按回椅子上,伸手给自己灌了口浓茶。 很苦,不知道泡了多久,却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晗骞继位后不久,宫里的大臣们就开始催着他找龙后了,这点晗光是知道的。 但那些奏文,统统被他以“族内事务繁忙,四王割据的遗毒未清”的理由给否了。 前几年有个老臣太过固执,趁着晗光这个能堵嘴的“战力”不在,对这事天天上奏,动不动就要他“想想已逝的先王”。 晗骞为此发了好大的火,一口气罚了这老臣一年的俸禄,还连将两级官职才罢休。 这也算杀鸡儆猴,自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拿他俩早死的父王母后说事了。 但晗光其实也清楚,晗骞这么多年没立后,也不只是公务繁忙的原因。 和动不动就后宫佳丽三千的人族帝王不同,龙族人拥有更加漫长的生命,和更加专一忠诚的情感。 多数龙族人一生只会拥有一位伴侣,若是对方早亡,也鲜少有主动续弦的,背叛偷情更是堪称天方夜谭。 所以,她也一直等着,看看那天自己兄长会主动迈出那一步。 直到今天。 此时此刻,晗光看着他谈及那位时眼里流露出的柔情,以及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初的惊讶之外,更多的是欣慰。 “差不多就是这样,”晗骞说的有些口干,一抬头,看见妹妹脸上那算得上慈祥的神色,打了个冷颤,“……我可告诉你,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你别去打扰人家啊。” 晗光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能是那样的人吗?” · 是。 她当然是。 坦白的说,很难有人会不好奇吧。 晗光施了蔽息咒,把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躲在街边的树后面偷看。 她提前打听好了消息,打定主意只看一眼就走,绝不打扰对方。 这里是律部首辅的宅邸前。明明官职不低,俸禄也不少,外面的门头却不比一般人家大上多少。 晗光对这个所谓的律部首辅有些印象。记得是一个格外严肃的中年人,平日最爱说的就是“公事公办”,可以说是个相当不会变通的人,也因此受到同僚明里暗里的挤兑。 她也经常当众驳斥晗骞,两人几次因为律法的制定推行争得脸红脖子粗,不过晗骞对她的印象却极好。 毕竟,比起那些恨不得一日三封、满纸阿谀却毫无重点的奏文,律部首辅的奏章简明扼要,一句废话没有,批阅起来实在省心。 还省墨水。 也因此,当晗光听说那人是她府里的千金,意外之余,又觉得合情合理。 “吱——” 大门被侍卫拉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晗光忙敛了心神,定睛一瞧。 这人额上顶着一对青色龙角。与她那冷硬的母亲不同,眉眼生得很是柔和,更有一股满满的书卷气,一看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她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位侍女,转身上了马车。 “驾” 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应声而动,不知去往何处。 晗光没再跟着,她原本也只想看看这位神秘的祈小姐长什么样子,满足一下泛滥的好奇心。 而现在,她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这位祈小姐腰间,也别了一个荷包,用的也是上好的墨绿的料子。 上面绣的仍然是一对鸳鸯,针脚风格与晗骞那枚如出一辙,只是技法更纯熟,也更能看出那是鸳鸯而非野鸭了。 原来如此,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吗。 晗光自顾自点了点头,下一刻又定住了。 不对啊。 这荷包,到底是谁绣给谁的? 第35章 夜谈 把兄长无聊的儿女情长放到一边,晗光在龙域呆了不到两天,便火急火燎地要回宗门。 晗骞对她想要参与问仙大会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说:“你乐意去就行。”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次的大会,龙族也是要参加的。” “阿光,你要跟着那一边?” 晗光听得清楚,这分明是让她在“三十三重天徒生”跟“龙族公主”的身份之间二选一。 比“你喜欢王嬷嬷还是刘姨姨”更无聊。 晗骞抱着胳膊等在一边,笑得不怀好意。按他对妹妹的了解,原以为怎么着都要苦思冥想纠结一番。 哪知下一刻,晗光就不假思索地给了答案。 “我当然要跟着宗门啊。”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晗骞问了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 “哦?为什么?”晗骞挑了挑眉。 他倒不是反对,只是好奇。无论晗光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无条件支持,毕竟一次大会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但纵使他有所准备,晗骞还是惊讶于她回答的速度,“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宗门?” 想来也是,晗光自小在凡界长大,与人族朝夕相处,相较龙域,她肯定是对人族更多的三十三重天更熟悉。 更何况那里大多是年龄相仿——至少看起来年龄相仿的修士,总是比宫里的嬷嬷老臣更有活力的。 他甚至在心底列好了《晗光喜欢三十三重天的一百种原因》,每一条都很有道理。 可晗光哪一种都没沾边,她只是冲着他粲然一笑,说: “当然是因为我要跟师姐在一块啊。” 说完,她就乘着剑离开了,只留给晗骞一个愈来愈小的背影。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年轻的龙王愣在原地,“师姐?” 回想起晗光临走时那个格外灿烂的笑,晗骞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何时露出过那样的笑容,好像只要一提到那人,便有藏不住的欢喜。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1 “什么师姐?哪个师姐?阿光你说清楚——!” 他冲着天际大喊,可那人早已飞远,什么也听不见了。 · 晗光如愿跟着霍萧云一起参加了问仙大会。 与以往不同,这次大会开在京州,一座凡间的城池,距离天上的三十三重天诸岛远的离谱。御剑飞行不眠不休,也得整整三天。 好在霍觅风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他们集体飞过去。大手一挥,从宗门宝库里取了架灵舟出来,免了路上的辛劳。 霍觅风管它叫“皎月”,紫竹长老笑她没什么文化,取的名字太过直白。 晗光倒是觉得这名字很贴切,这灵舟通体玉白,是用了上好的千年灵玉打造,夜晚遨行于天际时,真有几分明月的风采。 舟上舱位不多,两两分到一间休息。晗光自然是主动请缨,与师姐同住一屋。 霍觅风到底不放心把带队的事一股脑交给霍萧云,特地安排了一个往届的长老跟随,平时不插手,只在关键时候兜底。 而此刻,与长老沟通了一个白日的霍萧云早早歇息,两人同在一床。晗光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久久没能入眠。 她还没习惯躺下时,灵舟上那微微晃动的感觉,盯着船舱的顶上的木板发呆。 “出去走走吧。”她想。 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是漆黑的天穹。 有风从耳边擦过,繁星离得很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过了午时,大家似乎都已经睡下了,白日嬉闹的甲板上只剩她一人。 晗光走到边沿,仰头感受着微凉的夜风。片刻,一双龙角从额间伸出,光泽莹润如赤玉。 平日她总是收敛起来,不以龙角示人。 其中缘由,正如她身份特殊,却还穿着普通的徒生服,拿着普通的制式剑一样,晗光不想旁人因“龙族公主”的身份而对她另眼相待,只把她当作一个寻常的徒生便好。 但时间久了,龙角也会憋得难受。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她都会将角释放出来,透透气。 今夜四下无人,她闭上眼,刚放出来不久,便感知到一股正在接近的气息。 接着,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请问,你也是龙族吗?” 晗光一愣,忙睁开眼转头看去,只见在她身侧,一名陌生的少女正站在那,气质温厚,一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额上的龙角。 “啊,是——” “对、对不起!”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登时红了,“我只是太激动了,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同族。” 说着,她眉间微微发力,一双龙角浮现出来,“你看,我也是龙族的。” 晗光看着少女吃了一惊,她从未想过宗里除她之外还有其他龙族。 喜悦之余,她又注意到了这角,与晗光的不同,它通体碧绿,形态更为圆润,也更短小,像是还未脱离幼年期的小龙会有的样子。 少女看到她眼里的疑惑,腼腆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角解释道:“我不是纯血龙族,还是旁系中的旁系,龙角没你的好看。”说到这,她垂下眼,语气里有几分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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