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晗靖几人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她们交换眼神,确定了彼此心中共同的疑惑—— 无论何种术法束缚,为何在接触岑玉之后,这鬼修便能踏出去了呢? 鹤从丹疑心这与岑玉被改造后的体质有关,正欲开口询问身旁人,却被宋辞拉了下衣角制住了。 ——霍萧云此时周身散着一股莫名的低气压。 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抿起的嘴角却不慎暴露了主人的情绪。 女人的眼神流转,从高悬的画卷移到盘坐在地的魔尊,眉头很轻地动了动。 鹤从丹心下正疑,她抬眼看了一眼画卷,又看了眼结界里的魔尊。 这人自知被霍萧云盯着,面上虽仍保持戏谑的笑,眼底却罕见地露出几分奇异的……心虚? 这是,怎么了? 没等鹤从丹细想,霍萧云已经垂下眼,单方面结束了和魔尊无声的对视。 画卷仍在继续。 第12章 名姓 鬼修高呼着自由,激起一阵水花。 落在我身上,却没有躲。 我想问她是怎么出来的,张了张嘴,伸出去搀扶的手已经先一步被人紧紧握住。 鬼修狠狠摇晃着我的胳膊,“谢谢,谢谢你,女侠!哦不,是我的大恩人!” 她握得死紧,我的手臂被她晃得直响,抽都抽不出来。 “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虽然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应该就是这样,恩人!”她的眼神格外坚定,嘴巴也没停,翻来覆去地夸,一声声“恩人”听得我鸡皮疙瘩直冒。 短短一个晚上,这鬼修在我心里的形象变了一次又一次。 折腾了足足一刻钟,她才终于口干舌燥地住了嘴,从河道里站起来。 离开水流不久,她的衣裳就干了个彻底——鬼修就是这点好,外界的变化无法在他们身上长留。 随着功力上涨,他们的身体才会逐渐凝实,感受到“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也不知是好是坏。 总之,她的衣服是干了,我的却还没。 捡了点树枝,我坐在岸边烤火。虽说可以施法让衣服直接干燥,但我并不想在这里消耗太多灵力。 那鬼修终于从获得自由的亢奋里回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闪烁的火焰,难得安静下来。 我俩都没说话,只剩树枝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我听见她开口,语气闷闷的: “对不起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挑了下眉,没应,等着她继续。 “其实,我是故意带你来这的。” 鬼修偏过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从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有种感觉——跟着你,我能出去。” “所以,我就想,试试。” “利用了你,对不起啊。” 事到如今,我倒不是很在乎被人利用,反而生出几分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是鬼嘛,之前也试过附身其他人,或者精怪,都走不出去。但你不一样。” “不一样?” 说到这,鬼修顿了顿,言语中多了几分犹豫。 沉默蔓延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我时,目光格外认真: “我能看见——” “你如今,只剩下魂魄,” “算不上一个活人了。” 我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 画卷里,鬼修的声音不算大,落进人群里,却像一颗火药砸进了柴火堆。 众人哗然。 “只剩魂魄?” “那她还算是活人吗?” 黄袍修士脱口而出,“难不成她也是个鬼修?” 一旁万云仙庄的医修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不,没那么简单,别忘了噬魂渊……” 后半句话她没说,但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当年魔尊堕入噬魂渊,被冤魂撕扯,肉身支离破碎——那是他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可若肉身早已消亡,那如今站在结界里的…… 惊愕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方才的喧嚣。 那惊愕并不完全来源于此,更来自那个众人都不愿细想的疑问—— “如今构成魔尊那副躯体的,到底是什么?” 结界里的魔尊本尊打了个哈欠,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 “是吗?” 对这个答案,我其实并没有很惊讶。 我是由噬魂渊重塑的。 崖底的那些日子里,清澈的渊水,以及那些被我斩断又不停生长的血肉,早已向我宣告了这个事实。 但令我稍许惊喜的是,原来我还保有我的魂魄。 “那还,挺好的。” 我说。 可能是语气太过平淡,给这鬼修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没疯,早有预料而已。”顶着她写满了“这人怎么了”的目光,我无奈的解释。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月亮还好好地挂在天上。 我起身,拍了拍沾到的草屑。 “趁着天还没亮,要不要一起给那些村民一个教训?”我说。 “这是当然。”鬼修笑了,“陪这些刁民玩山神大人过家家这么多年,是时候留点‘神赐’给他们了。” 我踩灭了火堆。 她正打算往前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看我,“说起来,恩人,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一愣,犹豫片刻,“叫我岑玉吧。” “岑玉,岑玉…”鬼修把我的名字念了几遍。像是要牢牢记住。 她似乎并不知道“岑玉”代表着什么,也是,看她的服饰,至少死了上百年了。 “那你呢?我该叫你什么?”我问,“不会连名字也忘了吧?” “这个没忘。” 鬼修拍了拍胸口,似乎对这件事颇为骄傲。 “我叫崔楚西!” 然后嘿嘿笑着。 “……大概?” · “是她!” 有修士突然大叫一声,引得众人注目。 被吓到的人抱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崔楚西!她就是魔尊的左护法!” 魔尊虽然名头不小,手下也只有两个得力干将,被她称为“左右护法”。 右护法常年深居简出,众人对她的印象不深。 相较之下,左护法就张扬得多,动作大开大合,好端端一把朔光剑愣是使出了棒槌的架势。 与那恨不得从头到脚全是黑的魔尊不同,左护法尤为喜爱红色,一身红色拖尾长袍极具辨识度,战场上看见她,便知道魔尊也在不远处了。 不过左护法虽然“名声在外”,但平日里总喜欢戴着个铁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因此那鬼修刚露面的时候,众人只觉得有些面熟,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此时此刻,众人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看的,分明是魔尊与左护法的初相识。 “原是左护法,可惜了。” 晗靖有些遗憾,叹了口气。 就她短暂的观察,也能觉出这鬼修心性不坏。如今发现了她便是那为虎作伥的左护法,心中也是有了几分“误入歧途”的扼腕。 若是没遇上魔尊,或许…… “若是没遇上魔尊,或许她会成为一个好人。对吗?”一旁的宋辞似有所感,淡淡开口,说出了晗靖心中所想。 “确实如此。”晗靖颔首。 宋辞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看着她,开口:“可你未曾想过,若没遇上魔尊,或许崔楚西她一辈子也出不去。” “一辈子,只能在那处深山,沉睡,或是演着拙劣的戏剧。” “对寿命几近无限的鬼修来说,有多么残酷,你知道吗?” 神色里没了一贯的温和,眼底里的狠厉一闪而逝。 晗靖一愣,没等做出反应,眨眼间那医修又挂上如沐春风的笑。 “看气氛有些沉闷,便演了这一出。”宋辞弯了弯眼,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没有吓到晗靖殿下吧。” “啊哈哈…宋长老真是幽默。”晗靖干笑。 霍萧云不语,只是用余光观察着这二人。 准确的说,是观察宋辞。 自崔楚西出现,宋辞的视线便一直跟随着画卷里的那人,她面上遮掩的很好,但瞒不过霍萧云的眼睛。 那是一种,怀念,以及更深的…… 宋辞与这人相识? 霍萧云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只把手搭在剑柄上。 第13章 梦魇 魏大山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土炕的泥腥味像一只枯手,直直探进他的鼻腔。 夜深了,今天看不见月亮。 虫鸣、蛙叫、村头老狗的低吠,什么也没有,村子安静的像是死了,六月天,正该是这些东西喧闹的时候。 自山神出现后就是这样,五年了,魏大山早就习惯了。 他翻身,伸手去掏夜壶,却摸到一手的滑腻,像浸了水的绸缎,又像他每次抬轿子时,轿帘上被风吹起的那块红布。 他猛地缩回手。 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眼前的物什——大红的一张盖头,针脚精细,两只鸳鸯活灵活现。 盖头。 魏大山的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冷汗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刚睡醒的那点迷糊散了个干净。 他认得,村头王闺女的手艺,她手巧,最擅长做这些。后来她走了,就是披着她自己绣的盖头走的。 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那东西攥在手里,一把给扔到了地上。 盖头落地,激起的不是呛人的灰,而是一股劣质的脂粉味,甜腻的像砸在地上的烂柿子。 村子里穷,但他们都说,给山神的东西一定要最好的。 魏大山见过那些新娘,起初个个哭的要死要活,吵得很。后来王二婆不知从哪搞来了蒙汗药,一碗下肚,人还睁着眼,身子却已经不听使唤了,被王二婆往脸上抹一把粉,嘴上涂两道胭脂,就老老实实地被抬进了轿子,送进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剩下的人轿子也不扛了,跑着下山,听见女人们的惨叫越来越远,然后在某一刻突然断了。 魏大山从来不敢回头。 他扛了多少次轿子,已经记不住了。 每一次去,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山神,为了村子。可那年连着旱了三个月,地里的庄稼被活活渴死,大家都说是山神发了怒,要娶新娘子——和他一起抬轿子的刘五,他闺女被点了名。 前一天还在夸耀自己为山神送了多少新娘子的刘五,当场就发了疯,说要把闺女藏起来,谁来也找不着。 第二天,刘五一家子就死了,都说是挨了“天罚”。 娶亲不能耽搁,村子里的人另找了一个新娘,魏大山抬过去的时候,在山洞口看见了一只鞋。他看得清清楚楚,上面缝了两个补丁,是刘五闺女的鞋。 他当时还想,幸好自己没老婆也没闺女。 魏大山家的门漏风,呜呜地往里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记得睡觉之前,吹唢呐的赖皮子找过他,就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个纸糊的红灯笼,毛笔太湿,“囍”字流的到处都是。 每次这灯笼出来,他就知道,又要“娶亲”了。 “大山,你待会早点歇着,养足精神,今晚还有一轿。” 赖皮子冲他一笑,松垮的面皮堆成一堆,快把眼睛挤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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