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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店家付了几文钱,小二相当热情,领着我上楼休息。 旅店房间狭小昏暗,木窗棂透进些微天光。 “呼……” 粗糙的被褥被我压在身下。 我把头埋进枕头,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让我感受到片刻安宁。 这村子荒凉、安静,人倒是格外热情。从进村开始,每个人见了我脸上都堆着笑。 我知道这村子不对劲。 先不提空气里隐隐约约的一股骚味,方才喝的那瓢水,也算是肯定了我的想法。 ——我这幅不断再生的身躯,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百毒不侵 这几年里我也试过,无论是多么严重的毒药,在我穿肠烂肚之后又会毫发无伤地恢复原样。 那农妇递来的水,入喉时便尝出劣质蒙汗药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这味道没什么修为的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但我一尝就知道了问题。 躺在床上,不知是药效,还是连日奔波后终于放松了下来,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这魏家村里处处透露着些古怪,但此时的我已经不太在乎。 反正也死不了,先睡一觉再说。 · “这魔头怎么去哪哪出事,够倒霉的。”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在一旁附和。 周围的修士都笑了出来。 也有人与朋友讨论起接下来的走向,全然把这当作一个故事。 霍萧云开始觉得这些修士的声音嘈杂了。 3205年,岑玉的流浪生活持续了二十年。 对于仙界修士,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一次寻常闭关出来说不定就已经过去了百年。 可对于一直以凡人身份行走在凡界的岑玉来说,她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了。 那样漠然而孤独的生活。 她是如何度过的? 她说她尝试过剧毒,试过穿肠烂肚。 她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去尝试的呢? 明明以前,是最怕痛的一个。 第9章 娶亲 梆——! 一声闷响划破子时的沉寂,从浓稠的黑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我是被打更声吵醒的。 不对。 凡人的打更多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的样板话,今夜这动静,细听敲锣打鼓的,倒像在办什么喜事。 觉是睡不着了,我把东西都收进纳戒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窗户被风吹得开了一条小缝,我顺着缝隙往外看去,有一队人马正顺着村子的唯一一条大路前行。 打头的是两个吹唢呐的,敲锣的紧紧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轿夫走在最后,抬着一顶样式老旧的花轿。这群人个个穿着红衣,步调一致地向前走着。 有个媒婆打扮的人跟在一边,抹了劣质的脂粉看不清样貌。她佝偻的身子跟着曲调微微晃着,动作僵硬,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滑稽。 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白天是没有的。 半夜娶亲? 我心下思忖,这东西大抵是冲着我来的。 那怪异的娶亲队越走越近,快到客栈时,媒婆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接新娘子咯!” 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上了楼梯,脚步声被刻意压低。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 人群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这古怪村子的来历。 “怎么会有人在午夜大办仪式?真是晦气。”,有个修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胆大的修士掂了掂手里的扇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寻常人家婚娶宴贺,都是要挑个良辰吉日,趁着太阳高悬去办,为的就是讨个好意象好彩头。” “可这村子里的人,偏偏挑了个子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这事见不得光所以要放在晚上避着人?” 他摇了摇头,“若是真要避人耳目,哪会这样敲锣打鼓,响得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依我看,多半是这娶亲的不能在百日露面,恐怕,是鬼非人。”他看了不少志怪话本,因此说的格外笃定。 是鬼非人? “结阴亲?这村民也忒坏了!”,有人骂道。 方才众人还没觉过味,只顾着对魔尊的遭遇幸灾乐祸。如今细想便觉着不对。 岑玉隐姓埋名至此,在旁人眼中只是个年轻过客,而魏家村人从她入村开始便下了药,装出一副热情和善的样子,原是想着绑人去做这事! 看他们手法娴熟,谁知道在这之前还有多少无辜之人中了他们的计。 不过村民歹毒,好在魔尊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有人低声嘀咕:“这魔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难不成要大杀四方?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盯着画卷,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脚步声很快到了我门前。 我闭着眼,用灵识探过去,门前站着一个瘦成麻杆似的男人,正是白天的店小二。 他似乎有些迟疑,犹豫半天才缓缓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捆绳子。 “王二婆,她不能在半道醒了吧?”小二压低了嗓子说话,这时我才看到他身后姗姗来迟的媒婆。 “不能,”媒婆这时候不特意夹着嗓子,假装佝偻的腰板也直了起来,我才发现这人就是白日里给我水的那个农妇,“我看她体格好,专门下了三包药,这会儿指定睡得死死的。” 小二这才放了心,熟练地绑上我的手脚,“也是,就算她醒了能咋地。周大哥他们都在楼下守着呢,还能让她给跑了?”说罢还笑了笑。 王二婆见他完事了,大手一伸把他拨到了一边,毫不费力地把我扛在肩上就要往外走。 “王二婆,这次,这新娘子还是你来搬啊?”小二似要阻止,被王二婆挡了回去。 “这是山神大人的规矩,他的新娘子不能叫别的男人碰。”王二婆走出房门,又夹着嗓子演起来,“再说,就你跟个鸡崽子似的,都没我壮实,还想揽活?” 她嘲讽了店小二几句,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我被扛进轿子里,盖上盖头,听见外面又有人喊了一声:“找山神大人去咯!” 敲锣打鼓声又起,几个莽汉把轿子抬了起来,跟着队伍摇摇晃晃往后山上走。 绳结被我解开,我一把扯下盖头,终于能睁开眼睛,打量起四周来。 这轿子窄的很,只装得下我一人,样式老旧,木板上的漆倒是红的鲜艳,漆层很厚,被保养得很好。 对比起村民身上的衣服,这盖头的针脚也是出奇的精细。他们自己裤脚上的补丁都舍不得多补几块,这不知谁绣的鸳鸯戏水反倒活灵活现。 看起来,这魏家村对“山神娶亲”十分重视,手法意外的娴熟。 我心里冷笑一声,不知道这位山神已经纳了多少“后宫”了。 队伍上了山路,越往深处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兽骚味便越明显。 颠簸了不知道多久,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奏乐声渐息,轿夫把轿子小心地放在了地上。 媒婆维持着那种怪异的体态,走到队伍最前面,向着漆黑的林子深处磕了个头,“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您的新娘子我们接来了!您可要如约保佑我们村子风调雨顺啊。” 其他人也跟着磕了头,齐刷刷地说:“请山神大人保佑。” 空气安静了很久,只能听见零星的几声乌鸦叫。 就在我认定这群人是臆想过头的疯子,打算提刀直接出去的时候,有个格外低沉的声音不知从哪飘了出来: “本山神知道了。” “人留着,你们退下吧。” 在空荡的山林里激起回音,倒真显出了几分神秘莫测的威严。 · “山神?我看是邪神吧。” “估计是什么山野精怪孤魂野鬼之类的吧。凡人都蠢的很,被忽悠几下就真当成什么神去供奉了。”绿衫修士耸了耸肩,对此不屑一顾。 隔壁的散修不赞成地摇头,她也是凡人出身,看不过绿衫这一杆子全打死的说法,“倒也不能这么说吧,凡人顶多是没有见识,不至于说蠢。” 绿衫睨了她一眼,“怎么?说中你了这么生气?” “你……!” 话不投机,两人差点打起来,周围人去劝,又是一阵喧闹。 “这都能吵起来,这些人才是蠢得无可救药。” 晗靖皱眉,只觉得吵。 鹤从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山神娶亲……早年我去凡间游历时,也见过几起类似的事件。” “依我看,这些村民不光是蠢,更多的,是贪。” “有心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眼界狭窄、脑子又不灵光的就盲听盲信,稀里糊涂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自以为能得到什么好报,最后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些无辜之人。” 鹤从丹叹了口气。 宋辞闻言却摇了摇头,绸缎似的发丝也跟着晃,“不,恰恰相反。他们不蠢,反倒是聪明的。” “无论这山神是真是假,好处能不能拿得到,最后被献出去的都不是他们。正是这笔账算的清,他们才如此无所顾忌。” 说到这,宋辞勾起唇角,“不过,遇上岑玉,算是他们踢到铁板了。” “你说是不是,霍剑君?” 突然被提及的霍萧云一愣,目光落在这不相识的医修身上,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嗯。” 之后便没了下文。 谈话遇冷,宋辞也不觉得尴尬,依然温和的笑着,眼底的笑意甚至深了几分。 第10章 山神 这群人来时步调还算整齐,走时就匆忙了不少,像是生怕山神开口也把他们留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山神也没再开口。 我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正打算走出去,就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把住轿帘作势要往外掀。 看样子,那劳什子山神终于肯现身了。 “新娘子,山神大人我……嘶——!” 没等她说完话,我猛地拔刀,将那只手连同半边帘子都整整齐齐削了下来。 视野顿时开阔,我定睛一瞧,只见一红衣女子孤零零站着,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盖住了大半张脸,在这夜间的山林里倒还真显出几分诡异。 可这“诡异”还没升起,就被我那一刀给斩断了——她此时正捧着自己的断手,看着心痛非常,扬起眉毛瞪着我,“你怎么还真砍啊?” 声音里没了装腔作势的威严,倒带了点委屈,好像是我先欺负了她一样。 我对这女人的“指控”视若无物,内心毫无波澜,“你就是山神?山神连这都躲不过?”说罢,我没了什么耐心,提刀就要再砍。 她见势不妙连忙后退,两只手在身前乱挥,大喇喇的动作倒消解了几分外表的阴森,“别别别,女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至少听我解释几句再砍吧!” 说话间,那女人的断手如风吹一般恢复了原样。 这时我才借着月光看清,这女人的躯体带了几分透明,“鬼修?”难怪方才接近我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鬼修,顾名思义就是做了修士的鬼。他们的数量相当稀少,大多数鬼魂脱离肉身不久就会消亡,只有个别鬼魂才能在人间长留,进一步修行成为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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