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修士颤抖着,瞥了一眼霍萧云腰间那把斩妖无数的本命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那把剑就会立刻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打了个寒颤,再不敢出声。 霍萧云终于收回目光,闭上眼,朱砂随眉头皱起而扭曲。 她没能控制好情绪。 那画卷的内容太过冲击。从岑玉挥刀向自己开始,她的心脏就感受到一阵皱缩,像是被谁紧紧攥着,不甚安宁。 师妹哭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师妹哭。 三十三重天的那些年,师妹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偶尔犯了错,被师尊骂了也只是灰溜溜地找她撒娇,她从未见过师妹掉过一滴泪。 可她哭了。 所以,当霍萧云听见那些陌生的修士大喊着“怪物”—— 她没能忍住。 很早之前,她就生了心魔,不知缘由也无法消解,只得被她牢牢锁在识海深处,几百年来未曾发作。 刚才,那些错乱的念头罕见地躁动不安,咬准那一刻反扑,想要占据她的思绪。而她动摇一瞬,几乎要压制不住。 “都过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不是来自画卷——这个意识让霍萧云瞬间从混沌中抽离。 她猛地睁眼,看向那道结界。 魔尊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别着脸,似乎在刻意避着跟她对视。 “都过去了。” 她又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差点就被风吹散了。 霍萧云怔愣地看着她,那些混沌的思绪终于退走。她闭了闭眼,半晌,又变回那尊悲悯的菩萨。 若不是眼尾仍带着极淡的一抹红,就真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旁的鹤从丹什么也没说。 她没听到魔尊的传音,也不知道霍萧云那些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在心里又添了一笔。 见场内气氛太过沉闷,鹤从丹扬声敲打了那些修士一顿:“口无遮拦!身为修士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怎么斩妖除魔,不可再犯!” 修士们连声道歉,就当是这篇彻底翻过。 而晗靖眼观鼻,鼻观心,心头的疑云久久不散。 第6章 木簪 此行代表三十三重天讨伐魔尊的,其实不止霍萧云一人。 在她之下,还有宗门内五大峰的精锐徒生。 在霍萧云释放威压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的徒生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全是惊愕与茫然。 霍萧云者谁? 只要你在九州生活,无论人界妖界修真界,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不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九州人亿万万,修仙者百万万,其中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而在这群天才眼中,也仍有天赋极高,令他们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那便是霍萧云,三十三重天所有徒生眼中的白月光,长老们的心头宝。 据传霍萧云无父无母,是掌门霍觅风外出游历时捡回的弃婴,也是她唯一的亲传徒生,是全宗门共同的大师姐。 她灵根纯净,天资聪颖。十三岁筑基,十九岁结丹,如今不过四百余岁便半步合体。她是宗门默认的下任掌门,更是被整个修真界寄予厚望,冠以“剑君”之名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就该是人群中最熠熠生辉的那颗明珠。 可或许是种种名头太过响亮,又或许是霍萧云无喜无悲的性子太有距离,以至于时至今日,除去从小教导她的掌门,宗门内外无数人敬她、畏她,却无一人敢主动接近她,更遑论什么朋友了。 三十三重天的那些徒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掌门的号召下,跟随大师姐解决又一个艰难但平常的任务,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魔物总会被斩杀,恶人总会受到惩戒,而大师姐总是不苟言笑地板着一张脸。 直到刚才,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特别”。 他们从没见过,大师姐也会发怒。 她为何发怒?因谁而发怒? 惯有的印象被打破,这些向来循规蹈矩的徒生们心中陡然升起几分不安。 “莫要胡思乱想,大师姐不过是看不惯没脑子的家伙散播恐慌罢了。” 站在队伍核心,在门内颇有威望的戒律堂师姐白芷都发了话,其他人也跟着点了点头,默契地不再提那件事了。 不提也好。 其实白芷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两百年前入的门,也多少听说过霍萧云、晗光和岑玉的那些陈年旧事,但那时候她只当是多嘴多舌的家伙们在胡乱编排,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如今…… 她没再往下想,大师姐平日虽然不常与人来往,但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的关照白芷都记在心里,抬起头,现在还是专注于那画卷里的内容比较重要。 · 我在崖底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日。 出于求知,也可能是出于寻死,我将断剑对准了自己的头、腿、眼睛… 灼热,疼痛,然后恢复原样。 无一例外都是这样。 在第三次将断剑刺向自己的心脏时,我终于接受了自己不会死去的事实。 剑已经钝了。 我也对这种再生感到麻木。 ·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皮肉蠕动着复原的场景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的承受范围,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干呕。 “不死…” 世人都渴望长生,渴望不死。 但真的目睹岑玉那扭曲的生命力之后,众人心中没有艳羡,只有恐惧。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有人绝望地低语。 晗靖瞳孔地震。 她的后背被汗打湿了一片。 不是因为那些扭动复原的皮肉,不是因为那些不加修饰的血腥,而是对于岑玉本身—— 岑玉已经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人”了。 她把自己的躯体当成试验品,无所顾忌地破坏,复原,然后再破坏。 而在恐惧的最深处,她感受到一种愤怒。 晗靖想要冲进结界,提着她的领子去质问: “你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但她毫无立场,因为上一秒她还想要砍了这人的头。 如果给现在的晗靖一个机会,她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也正因如此,那种愤怒才会在她的心里堆砌,无处发泄。 “哼!” 晗靖手腕一翻,长剑脱手而出,直直没入身前三寸的土地,剑身嗡鸣不止。 她没去看那柄剑,只是死死盯着画卷,胸口剧烈起伏。 ·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弯月倒映在池水上,留下难得的亮光。 我不知道噬魂渊的赤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发生了什么。 把胸口的剑拔出,扔在地上。 丹田升起熟悉的热。 我看着遥不可及的星空,陷入一种虚无的旋涡。 “啪嗒” 树叶盈满了露水,终于承受不住,弯下枝头滴在我的脸上。 很轻的一下,却把我突然叫醒。 ——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为了活着,才跳下来的吗? ——我在做什么啊? 仰面躺在草地上,我对自己发问。 我明明早就爬上了岸,却好像刚刚才从那粘稠的渊水里脱身,呼吸到了第一口鲜活的空气。 第二天,我趴在岸边,洗了把脸。 水面上倒映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的像杂草。 看了半天,我才意识到,那就是我,我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 我伸手去捻,白发落在掌心,带着根,像是才白了不久。 许是忧思过度。 我细数剩下的东西。 纳戒里的东西不多,除了灵石,也只剩下几株药草,和一枚簪子。 木簪,手工刻出来的算不上好看,也还没打磨,顶上镶有一颗淡青色的透玉般的宝珠。 我把簪子握在掌心,制作者技艺不精,硌得生疼。 反正是送不出去了。 临走前,我小心取下剑柄上的琉璃穗,把那柄断剑投进了渊水。 我目送它沉入渊底,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离开。 · 霍萧云的目光没有追随那些血腥的画面。 从始至终,她只看着一样东西—— 那枚木簪。 她见过。 或者说,见过一部分。 四百年前的某次,她与师妹一起前往一个秘境历练。 那秘境内部相当平和,偏偏在快结束时,从水底翻出一尾巨大的乌神鲛,鳞片炸起,把出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幸而那东西的修为不算高深,一番缠斗后两人也是有惊无险的离开了。 回到峰上,霍萧云才发现剑身上卡了半颗鲛珠,想来是刚才战斗时留下的。 她正想丢掉,师妹却凑过来,摇了摇她衣摆,笑着向她讨这东西。 霍萧云实在想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师妹的半颗虎牙实在可爱,霍萧云没什么犹豫便给了出去,收获了师妹更可爱的笑。 原来,是用在这里。 难怪师妹有一阵子总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屋子里,还在手上添了不少小伤口,问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也不肯说。 想起师妹眼神闪烁的模样,霍萧云很轻的勾了下嘴角。 那枚簪子,师妹是打算送给谁的? 念头刚起,就被另一件事截断—— 她送不出去了。 心上被人敲了一棍,嘴角极淡的弧度顷刻消失。 像烛火被风吹灭,倏忽间没了踪影。 这一串变化,没有逃过鹤从丹的眼睛。 画卷里的画面血腥至此,刚直如晗靖都冒了冷汗,霍萧云却笑了。 笑意很轻,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而后又换成了一种填满哀伤的眼神。 鹤从丹的耳羽微微张开,又缓缓敛起。 ——她在笑什么? ——又在哀伤些什么? 鹤从丹暗自下了定论,霍萧云与那魔尊的关系,至少不会是恨。 恨不会让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些传言的真实性,似乎可以再斟酌一下。 鹤从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看过的凡间话本过了个遍。 第7章 迈步 晗靖没有注意到这边,她甚至没有把眼神分给其他任何东西。 龙宫事变发生在四百年前,而魔尊自立山头是在三百年前。 岑玉在这之前的行踪并无记载,如今,这长达百年的空白终于要被揭开。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画卷里的内容。 · 我一直走。 等到太阳不知多少次落下,终于看见远处的群山间升起几道炊烟。 趁着夜色进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一身衣裳。 推开店铺门的时候,卖衣裳的老板已经准备打烊,没什么防备的转身,被我沾着血的打扮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她起初有些不情愿做我的生意,被我塞了几两银子后就满脸堆笑地介绍起来。 我无视了那些华丽的绫罗绸缎,只让老板拿了几身粗布麻衣。 对现在的我来说,越不起眼的打扮越好。 武器是铁匠铺买的。 本来想着买把用惯了的铁剑,可保养起来有些麻烦,干脆换了把长刀。 我在镇上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全被我收进纳戒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