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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为关注的是别的。 龙角…… 且不论姑姑是否知道,又怎会知道噬魂渊的下落。就是这画卷最后,龙角吸纳了那些冤魂的画面,都让身为龙族储君的她心头警铃大作。 那些龙族秘辛一个个展现在众人面前,她却对此全然懵懂,不比那些外族修士知道更多,实在失败。 哪怕是母后从不让她进入禁书阁的命令在先,她也难以抹消心中的那种挫败。 晗靖深吸几次,对这画卷多了几分认真。 鹤从丹自岑玉被啃噬的那一刻便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噬魂渊的水声像无数张嘴在咀嚼,那些被撕扯的血肉翻卷又合拢。 她已经闭上眼,可声音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隔着耳羽触碰她的神经。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战场上被魔兽撕碎的族人,瘴气里缓慢倒下的同伴,瘟疫蔓延时凡人整村整村地倒下。但没有哪一种像这样,在尚且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撕扯被吞噬,一点一点,直到被痛苦夺走最后的意识。 她闭了闭眼,压下了胃里的翻涌。 魔兽是天地孕育的产物,魔尊是兀自堕落的名号,两者并无瓜葛,而世人往往会将二者并列。 鹤从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心里很清楚,无论魔尊的过往多么惨烈,也不能替她后来的所作所为开脱。 可她终归是心肠软,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遭受折磨,哪怕她是魔尊。 那终究是一个人。 鹤从丹垂下眼,耳羽缓缓敛起,唯余一声叹息。 霍萧云的目光已经不在画卷,而在那结界之中的魔尊身上。 对方依旧挂着那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松散的。麻木的。 她不该看她的。理智是一道早被划好的线,告诉她魔尊罪有应得,于情于理都不该生出半分怜悯。 可目光却像生了根,钉在那道被锁链缠绕的身影上,怎么也移不开。 霍萧云宁愿是在牢房里,是在刑场上看见她。 一声令下,干净利落,无论怎样的爱和恨都可以在眨眼间了断。 而不是遭受这些。 霍萧云眉眼低压,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将自己从无用的思绪中唤醒。 岑玉的人生很长,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这里连十分之一都不是。 她只是看着那结界里的魔尊,嘴角无声翕动,忍住了将那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 那时候,你有多痛? 她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 也不会得到回应。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水流冲上了岸边。 我趴在岸边的岩石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噬魂渊不知为何已然清澈见底,全然不见当时的恶臭与粘稠。 被浸泡的太久,手脚使不上力,我废了一些功夫才借着岩石爬到岸上。 躺在岸边柔软的草坪上,死里逃生的庆幸不由得涌上心头。 我赌赢了。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在我的脸上留下刺眼的光斑。 我下意识抬起双手挡住。 被冤魂啃噬的记忆似乎是一场梦,我的身躯仍完好无损。 没有血液、没有白骨。 我知道了,我其实在落崖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之后的什么噬魂渊,什么被啃噬血肉,不过是我在极度惊恐下做的一场荒诞的噩梦而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 可是。 那个笑僵在脸上。 我看着我的双手。 手指纤细,甲型圆润。 可是。 我的左臂,在落崖之前就已经被斩下。 现在,我为什么还会有一只左手呢? · 画卷中,岑玉的手僵在半空,左手指尖还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热。 心跳如擂鼓般在死寂的岸边轰鸣,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 那份血液逆流般的惊骇,透过画卷,几乎感染了每一个旁观者。 “我就说……”有人喃喃道,“魔尊怎么可能没有左臂……刚才的乱战,她就是用左手格挡我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像被提醒了什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结界里的魔尊本尊。 双臂健在。甚至在被注视的那一刻,她还笑着举了举自己被捆住的双手,姿势别扭,手腕被锁链勒出红痕,像是要让他们看个清清楚楚。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他们原以为是魔尊用了什么邪术禁术才让自己手臂复原,可进入噬魂渊后…… 这就不对了。 他们是旁观者,透过画卷,知道渊底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岑玉的确进入了赤水,的确被冤魂分食。 可如今,清澈的水流和完好的左手—— “被重塑了。” 不知道谁脱口而出,如当头一棒打醒了众人。 重塑。 是了,岑玉的身体毫无疑问是被重塑了。 可那些血肉不会凭空出现,如今—— 填满岑玉这具身躯的,又是什么? 是赤水,还是那些被龙角吸收的冤魂? 霍萧云死死盯住画中僵住的那只手。 虎口处有一道疤。 是当年在三十三重天留下的。 可如果这是被重塑的身体,为什么连这道疤都一起重塑了? “怎会有这种事……” 晗靖的脸色愈发苍白,表情凝重。 “她吸收了噬魂渊里的东西,然后用它补全了自己?” 这件事属实超出她的想象。 人群中,有个年老的龙族修士面露惊愕。 “噬魂渊……”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颤,“那是噬魂渊……” 他少时曾是龙域禁书阁的守卫。 那时的龙域新王初登,管理不甚严格,人手也短缺,往日两人的执勤被削减成一人。 某次站岗,他实在无聊,见四下无人,便偷偷翻阅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起初只是些掺杂着神话的历史介绍,读到“噬魂渊”时,他看的正来劲,抬手就想往后翻,却发现那些文字不知被谁大段的涂改掉了。 他不信邪地看了半天,也只辨认出支离破碎的话: …一旦踏入…十死无生……唯直系…可… 他看不懂,只是觉得心慌,连忙还了回去重新站好。 换班的守卫还没到,周围只有他一个人。擅离岗位的后怕才慢慢涌上来,他只顾着担心有无处罚,渐渐地就把这事忘了。 更何况,那时候谁也没亲眼见过噬魂渊,他权当是什么三流的志怪小说,直到今日,他才猛地回忆起那本书—— 噬魂渊是真的。 那本书也是真的。 那…那后面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修士们各怀心事,吵吵嚷嚷,没人去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 第5章 求证 清晨的林间,空气里带着晨露的气息,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在远处响起,或许有野兽走动,惊起一片飞鸟。 一派生机。 我在岸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皮肤光洁,五指俱全,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腕骨随着我骤然收紧的拳头而微微突起。 我反复屈伸手指,触摸其上的每一寸,微热的触感与剑锋斩断骨头的痛楚交织碰撞,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真。 骗自己这是一场梦吧。醒来就好。 但。 我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琉璃穗轻轻作响。 下一刻,断剑出鞘。 左臂应声而落。 闷哼一声,血气被我咽回喉咙里。 · 剑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透过画卷传来,清晰得令人牙酸。 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给草地打上一层艳丽的红。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是在做什么?” “自残?” 说话声传到耳朵里,晗靖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不是自残,那是求证。 求证自己眼前的还是真实,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一只手。 画卷里,岑玉的脸上没有不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反倒是外面的人下意识闭上眼睛,好像那血珠是溅在他们脸上的。 有修士压低声音,惊呼:“这人对自己真狠,好端端的手臂说砍就砍,眼睛都不带眨的。” “要不怎么说是魔尊呢?” 如此冷静的斩去自己的左臂,她不怕吗? 不。鹤从丹知道,那时的岑玉最怕的,是自己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但每个人都知道,她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 我的左臂落在地上,眨眼间便融化成一摊红黑色的血水,在地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又沉进土壤,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腹骤然升起一股灼热。 ——是丹田? ——丹田在自己运转? 灵力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于一点。 下一刻,断肢处传来轻微“咔咔”的声,带着几分黏糊糊的杂音。皮肉撕裂,骨骼抽长,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冷汗从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但我依然不肯闭上眼。 我看见了。 一只崭新的左臂从断口处缓缓延伸而出,先是白的骨骼,然后是红的皮肉,眨眼间五指依次成形,指甲不长不短,泛着健康的淡粉。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于我却漫长如同永恒。 我看着那重新生长出的手臂,皮肤光洁,五指俱全。 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疤。 “这——” 恐惧感骤然升起。 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模糊了我的视野。 我感到恶心。 · 画卷里,岑玉猛地弓起身子,胃部剧烈痉挛,趴在草地上干呕,但喉咙里只发出空洞的抽气声,除了灼烧喉咙的胃酸,什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那压抑的哽咽变成了破碎的哀嚎,她跪倒在地,用那只新生的手臂和完好的右臂撑住地面,蜷缩成颤抖的一团,哭声嘶哑。 那声音好像在所有人心底扎了一根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打破了寂静:“这是什么东西……” “再生?可,它融化了?” “怪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火星溅入油锅。 “她是个怪物——” 人群骤然炸开,恐慌在窃窃私语中蔓延。 修士们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们的阅历丰富,可面对这般情景还是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恐惧。 “肃静!” 一声怒喝,带着炼虚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当头压下。 所有人齐齐噤声,一齐看向那声音的主人,霍萧云。 只见那向来平淡如水、不苟言笑、像个活塑像似的剑君,整个人都沉了下来。眼神越过人群,直直地盯着那说着“怪物”的修士。 她的眉头微微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半分温度都没,平日里只觉得沉闷,如今却越发骇人起来,直教人喘不过来气。 三十三重天的剑君——众人此时终于对这个名号有了直观的印象。 “肃静。” 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 “好好看着。” 没有人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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