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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去了趟当铺,想着把灵石全换成银子——现在局势不明,我得绕着修真界走,灵石留着也没什么用。 取灵石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枚簪子。 百年乌神鲛的鲛珠,虽然只有半颗,在这凡间也足够珍贵,能换不少银子。 想了想,还是没舍得。 路过茶摊的时候,听见说书先生打着惊堂木,围着一个粗糙的讲台,硬是说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话说那老龙王爷啊,一朝惨遭刺客暗算,驾崩归天!这消息传了出去,可了不得了——龙子龙孙那是群情激愤,咬牙切齿!不分男女,不论老幼,一个个抄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怒冲冲喊着要拿那叛徒岑玉,给老王爷讨个说法!…” “…再说那叛徒岑玉,您猜怎么着?先前还充好汉呢,可叫龙宫公主那么一吓一威逼,当时就麻了爪子,乱了阵脚!只听得“啊呀”一声,脚底一滑,“扑通通”跌落万丈山崖,摔了个骨断筋折,死无全尸!” 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更是连敲桌面,引得台下茶客们拍手叫好。 消息原来已经传到了这里。 我听了会便走了。 · “装什么可怜!”有修士冷哼,声音不大,恰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她现在这副模样,不都是咎由自取?要知道,魔尊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可她…”一个年轻的剑修小声说,“她只是在逃命,又没有在凡间作恶。” “那我问你,”那修士生了气,声音陡然拔高,“魔尊她为什么逃命?还不是因为做了错事怕别人找上门寻仇!她当时是没作恶,可后面造的那些杀孽我们大家有目共睹!” 剑修还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 出了城门,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如洗的天空。 我活了下来,然后呢?应该去往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大抵是没有归处了。 茶摊的说书声还在耳边回响。我知道,龙宫此刻定然已将这“大快人心”的消息传遍每个角落。 人人都会知道岑玉身为小小旁支,胆大包天刺杀龙王,背叛族群,又失足坠崖,死无全尸。 晗光……她估计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目前的我难以与她抗衡,决不能被她发现我的行踪。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无论是龙宫,还是三十三重天,我都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这样想着。 昨日刚下过雨,土路黏答答的,空气里也带着湿。 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半晌,叹了口气。 “对不起,师姐。” 我抬头,在遥远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群云之后,三十三重天就在那里。 “我食言了。” · 画卷里,岑玉的身影在荒野中越走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麻衣的下摆扫过荒草,斗笠边缘漏下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移动的阴影,远远看去,与一般农户无异。 她偶尔停下,望向龙宫所在的东方,又望向三十三重天高悬的云端,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叹息。 那叹息隔着记忆的洪流与百年的光阴,吹在了修士们的耳畔。 “唉……” 人群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三界呼风唤雨的魔尊,此刻狼狈的如同寻常农户,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心中不可避免的有些落差。 霍萧云一言不发。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 时隔四百余年,霍萧云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师姐”。 师妹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师妹从没想过要回到宗门,是因为不信她吗? 是因为她知道霍萧云嫉恶如仇,知道她犯的错无可挽回,还是因为—— 其实霍萧云自己也知道,她那时还不是三十三重天的“剑君”,没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有远扬的盛名。 那时的霍萧云保不住她。 而四百年后,拥有了一切的霍萧云依然站在岑玉的对立面,高高在上地剥开她的一切,对她进行审判。 霍萧云依旧什么也没抓住。 风从山顶吹过,素白的衣袍摇摆起来,而人没有动。 晗靖盯着画卷,青金眸子里的光沉了下去,眉头也在一点一点压低。 她无法理解,一个加害者为何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模样。 母后常对她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事要无愧于心,哪怕是做了错事也要勇于承担责任。 这听起来像是教育孩子的样板话,可年幼的晗靖真的听了进去,并作为某种信条践行至今。 所以她无法理解,岑玉在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之后,怎么还能在记忆里做出那样孤寂、迷茫的样子去讨人同情?怎么还能让人觉得……是她在受苦? 惺惺作态。 晗靖在心里下了定论。 可另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楔进脑海,拔不出来: ——如果岑玉的表现是真的呢? ——如果那些焦虑、那些迷茫,都是真的呢? 那她在决定刺杀父王之前——难道从来没想过后果吗? 直到此时,一个从审判最开始就被人遗忘的问题终于冒了出来: 岑玉,她为什么要刺杀老龙王? 刺杀一个族群的王不是罕事。 有人图财,有人求权,有人为了复仇,有人被人利用,还有人几样皆是。 那岑玉呢?她是为了什么? 从这场刺杀中,她得到了什么? 晗靖怔愣一瞬,她竟然答不上来。 第8章 入村 之后的许多年,我一直在走。 我从不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哪怕知道并没有什么人在身后追赶。 老龙王伤势过重,撑了几年,终究还是咽了气。葬礼那天,有不少受了恩惠的凡人主动为他默哀,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眼睛却没闭。 那之后,龙族似乎断定了我已死无全尸,向外界宣布了一切的结束。太女年幼,他们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太多。 事情传到说书先生嘴里,热络几个月后就被遗忘,换上新一批更有看点的故事。 已经没什么人专注于那场突然的刺杀,更多的是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 但我还是不敢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似乎一旦停下,那些回忆就会追上来,彻底压垮我。 美好的、狼狈的、失落的、痛苦的。 再回不去的。 总会在某个夜晚降临,把我拖回难捱的现实。 旅馆的窗户太小,看不见月亮。 · 画卷的时间跳跃的很快,记录着岑玉孤身一人在行走于世间的生活。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穿着那身粗布麻衣,带着一顶斗笠,在热闹的人群中孑然一身。 岑玉没有放弃修炼,彼时已经到了元婴后期。寻常修士在这之后大多容颜常驻,不会轻易衰老,可她鬓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个干净,眼里死气沉沉,面容虽仍是年轻的,却更显出几分沧桑来。 两相对比,全然看不出当年的少年意气。 甚至,比起此时此刻的魔尊,四百年前的岑玉还要更憔悴一些。 明明龙族那时忙于内乱,顾不上继续调查她的“死亡”是否属实,彻底放弃了对岑玉的追查,可她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下。 “为什么?” 晗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注意到自己念出了声,也没注意到身侧何时多了一人。 “有的人就像这水里的浮萍,无根无系,只得随波而流。” 晗靖转头看去,来人衣装素雅,鼻梁有一点小痣,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凌厉,反而衬得整张脸清雅沉静,像一幅淡墨的工笔画,及腰长发被簪子整整齐齐地束好,看上去颇为面熟,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名字。 “我是万云仙庄的三长老,宋辞。”女人颔首,看出了她的为难,体贴地先一步自报家门,“晗靖殿下,许久未见了。” 宋辞? 晗靖这才注意到她用来挽住头发的并非寻常发簪,而是行医用的银针。这一下,也让她想起了那“熟悉感”的来源。 宋辞,人称银簪仙子。因其行医有方,待人又温和,常被各方势力请去诊治,空闲时也会去凡间义诊,在医修中颇有威望。 老龙王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祈钰英悲伤难抑,身体一度出了问题,正是大臣们请来宋辞调理,才有所好转。 只是晗靖那时实在太小,又是很多年不见,记忆便模糊了。 “原是银簪仙子,我母后那时多受您照拂,劳您费心了。” 晗靖抬手行礼,感激于宋辞当时的尽心照顾,道谢后又回归正题,“您方才说,魔尊是‘浮萍’?这从何说起啊。” ——未免把这刽子手说的太文雅了。晗靖没说出这半句话。 “是的。”宋辞看着远方,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带着几分愁绪,“人们处在这世上,总归要有一个‘锚点’。于世间百姓,这锚点便是家。于天上众仙,这锚点便是道。归处或前路,总要有一个才好。” “而这魔尊,彼时便是两者皆无。” 鹤从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依宋长老所言,两者皆无便是无所牵挂,没有软肋,这对修士来说,不是好事一桩吗?” 宋辞苦笑着,“鸟儿飞翔是为了歇脚,鱼儿游水是为了呼吸,修士们寻求长生,也是为了拉长感知幸福的时间。” “可若一人不进不退,往后的每一天便不再是为了‘活’。” 宋辞没立刻应答,她的目光越过这两人,落在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霍萧云站如松柏,眉心朱砂红的像火。 许久,宋辞才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仅仅是求‘生’罢了。” · 结束我这段混乱而愚蠢的自我放逐的,是仙历3205年的一件事。 那时是早秋,夏日的尾巴还在,天气远没有降温的意思。 我一路向南,穿越过一片巨大的沙漠,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村子的影子。 以这村子为界,似乎就算是出了沙漠,后面是连绵的群山。 魏家村。 是个相当朴实无华的名字。 我仍穿着那身粗布麻衣,斗笠摘了下来,露出苍白但还算干净的脸。 井边有个打水的农妇。我走过去,微微躬身,讨一碗水喝。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后的长刀上停了一瞬,才舀了瓢水递过来。 “小姑娘从哪来的啊?怎么渴成这样?” “湖州走镖的。”我接过水瓢,“遇上劫匪,和镖队走散了。” 我随口扯了个谎。 “从湖州来?哎哟,那可远了去了。”农妇的表情松了松,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你这一路,走得挺辛苦的吧。” “还好。” 井水入喉,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我仰头喝尽,把水瓢还给她:“大娘,村里可有歇脚的地方?” “有有有,往前走,第一家旅店就是。” 她给我指了路,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小村不大,唯一的一家旅店看着有些年头,但作为临时的的歇脚处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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