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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偏执的恶意已然生根:我的东西,只能看着我,只黏着我,心里眼里,只能有我。 可小猫终究是生灵,天性爱热闹,爱自由。 那天午后,隔壁院子来了别家的猫咪,活泼灵动,隔着栅栏轻轻叫唤。她亲眼看见,那只日日依偎着她、只对她温顺的小白猫,挣脱了她的手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贴着别的猫嬉闹、撒娇,把原本独属于她的温柔,分走了大半。 那一刻,没有哭闹,没有愤怒的叫嚣。 只有彻骨的阴冷,彻底覆满了年少的池屿世的心脏。 她见不得。 半点都见不得。 见不得属于自己的偏爱被分走,见不得自己的所有物,心里装了别人。 当天傍晚,她亲手处理了那只白净温顺的小猫。 亲手。 终结了那团纯白的性命。 从此世间再无那只讨好别人的猫,再也没有东西,敢从她身边分走半分爱意。 这件事被她封存在记忆最深处,多年未曾触碰,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权势、冷漠、伪装覆盖。 可此刻隔着门板,想起屋内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抢救回来的林愿,看着那道单薄、干净、向来温顺白净的身影,尘封的记忆轰然炸裂。 一模一样的白净。 一模一样的温顺。 一模一样的,她拼命禁锢、拼命独占,却依旧留不住的赤诚。 她忽然就懂了自己。 她从来没有变过。 从小到大,她的爱都是囚笼,是占有,是极端的禁锢——要么完完全全属于我,要么,彻底归零。 就在池屿世心神震颤、被过往的偏执与罪恶彻底裹挟的瞬间。 病房内传来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原本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林愿,不知哪里攒来的力气。 药效褪去大半,身体依旧酸软无力,针头还扎在手背,氧气管刚刚被她无意识扯松,顺着肩头滑落。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缓慢地挪到了病房门口。 纯白色的病房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唇,涣散过后逐渐清明的眼眸,单薄脆弱,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抬起眼。 隔着门板那块透明的玻璃。 四目相对。 门外的女人一身黑衣,浑身覆满化不开的阴翳与疲惫,蓝眸深邃可怖,藏着血腥的过往与极致的执念。 门内的女孩苍白易碎,安静干净,像极了多年前那只惨死的小白猫。 宿命感轰然压落,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愿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昨日的恐惧,只剩下一片耗尽所有爱意与力气的疲惫。 她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刚苏醒的干涩,一字一顿,轻轻撞在玻璃上。 “池屿世,告诉我……你错了,你后悔了……” 她给她机会,给她唯一的、回头的机会。 “或者……你给我自由。” 只要一句认错,只要一次放手。 这是她最后的期许,也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生路。 门外的池屿世僵在原地,唇瓣紧抿,浑身肌肉紧绷,没有出声。 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空气凝固,冷意穿梭在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却像隔着生死,隔着无法挽回的罪孽。 林愿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心口最后一点温热,缓缓凉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却依旧平静,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妥协。 她不想争了,不想逃了,只想求一点喘息的余地。 “你如果怕我跑了,那你等我出院,我们去领证。” 领证,定终身,给她最安稳的名分,给她所有的安全感。 她退让至此。 “我只要三年。”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好不好?” 三年自由。 三年无拘无束。 三年不用被困在囚笼里,不用在爱与恐惧里日夜煎熬。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是她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光亮。 玻璃内外,再次陷入漫长的死寂。 池屿世依旧沉默。 她看着门内眼底泛红、卑微妥协的林愿,看着这只被她逼到自尽、遍体鳞伤、却还在温柔给她台阶、给她选择的“小猫”,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过往杀死小白猫的画面、这些日子对林愿的禁锢、昨夜看到她冰冷躺倒在床上的绝望画面,层层叠叠涌入脑海。 她终于彻底想通了。 林愿和那只猫不一样。 林愿不该被她锁起来,不该被她独占,不该为她偏执的爱意陪葬。 林愿本就该是自由的。 她的温柔,她的赤诚,她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她池屿世一个人。 是她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下一秒。 池屿世抬手,指尖搭上冰冷的门把手。 轻轻一推。 厚重的病房门应声打开。 冷风从走廊灌进温暖的病房,吹散了一室凝滞的气息,也吹散了她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偏执。 她抬步走进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单薄的林愿,那双向来盛满宠溺或掌控欲的蓝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悔恨、痛苦与崩溃。 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奄奄一息、还在迁就她的人,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颓然,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打破了所有沉默,击碎了所有禁锢。 “我不会同意。” 她不会同意领证,不会同意捆绑,不会再用名分和爱意困住她半分。 她垂着眼,看着摇摇欲坠的林愿,字字泣血,承认了自己毕生的过错。 “我错了。” 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林愿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不会同意。 她步步退让,掏心掏肺,把自己最后的尊严、最后的退路、最后的温柔全数压上,卑微求一场三年的自由喘息。 她愿意领证,愿意绑定终身,愿意用余生的归处换短短三年的人间烟火。 可池屿世说——她不会同意。 不是舍不得放手,不是害怕失去,不是偏执占有。 是她承认自己错了。 是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晓,自己的爱是枷锁,是牢笼,是逼死她的利刃。 她知错,却再也不肯用婚姻、用捆绑,继续困住她半分。 可这份迟来的清醒,这份刺骨的认错,比任何拒绝都要残忍百倍。 林愿僵直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手背的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拉扯,冰凉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 刚刚撑着一口气站起身的倔强,瞬间碎得彻底。 她眼底那点残存的水光骤然褪去,所有的期待、妥协、卑微与侥幸,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原来她赌输了。 赌输了池屿世的偏执,也赌输了自己数年义无反顾的爱意。 她以为对方的沉默是犹豫,是舍不得,是还想将她留在身边。 原来对方的沉默,是幡然醒悟,是彻底认罪,是决定彻底放开她。 林愿缓缓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池屿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黑衣落寞沉冷,向来锐利强势的脊背微微紧绷,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狼狈、痛苦与极致的悔恨。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池总,从不认错、从不低头的池屿世,终于为她的偏执,低头认输了。 可这份认错,来得太晚,太痛,太徒劳。 晚到她已经吞药自尽,晚到她已经半脚踏入黄泉,晚到她的爱意早已在无数次禁锢与恐惧、拉扯与内耗里,被磨得遍体鳞伤、摇摇欲坠。 林愿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没有半点温度,带着破碎的颤音,从干涩的喉间溢出。 一点点,击溃了所有隐忍。 “你错了……”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睫毛剧烈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苍白的手背上,“池屿世,你现在才知道你错了?” “我求你的时候,我怕你的时候,我夜夜睡不着、被你困在牢笼里绝望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错?” “我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躺在床上等着死,想着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错?” 她字字轻缓,却句句诛心。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愤怒极致的控诉。 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和耗尽一切的疲惫。 池屿世喉间死死哽住,胸腔剧烈起伏,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伸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抱住她、安抚她、替她擦去眼泪。 可指尖抬到半空,又重重僵住,不敢落下。 她不配。 她不配再触碰这一身白净温柔,不配再用自己的怀抱温暖她,不配再给她任何一丝看似宠溺、实则致命的爱意。 小时候她错杀了满心依赖她的小白猫,用极端的占有毁掉了唯一的温柔。 长大后她重蹈覆辙,用爱意做牢笼,用偏执做枷锁,亲手逼死了最爱她的林愿。 童年的罪孽,成年的偏执,两两重叠。 她这一生,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好好去爱,永远只会用摧毁的方式,留住想要的温柔。 “我以为……困住你,是护着你。”池屿世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是凌驾于失控之上的卑微,“我以为把所有黑暗挡在你外面,让你只看得到阳光,就是最好的爱。” “我怕你走,怕你被别人抢走,怕你离开我之后,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她偏执,她掌控,她隔绝所有外界,她布下层层守卫,她用尽一切手段将她圈在身边。 从来都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她终究用最错误的方式,亲手摧毁了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林愿闭了闭眼,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 “我只是想要一点自由,想要不用活得提心吊胆,想要爱你的时候,不用一边沉溺温柔,一边恐惧你的黑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别人,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一辈子。”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只是三年喘息,只是一份松弛,只是一场不用被禁锢的、坦荡的爱意。 可池屿世的爱,从来都是非黑即白,要么独占终身,要么彻底放手。 “你说你错了。”林愿重新睁开眼,眼底彻底没了光,空空荡荡,“那你的错,就是爱我的方式,对不对?” 池屿世死死盯着她苍白破碎的脸,重重颔首,眼底红意翻涌,狼狈不堪:“是。” “我不该困你,不该禁锢你,不该用我的偏执,绑架你的人生。” “林愿,是我毁了我们。” 短短五个字,宣判了她们爱情的死刑。 林愿的心,彻底死透了。 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拉扯试探,所有的怕与眷恋,在这一刻尽数归零。 她不怕了,也不爱了,也不闹了。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她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背,眼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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