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于左手 这天,褚晞难得闲了下来,事实上回顺平之后家中亲人都不许她劳累,尤其最近梅雨下个不停,她的左手常常会绞痛抽筋,家里人更是将她如“皇帝”一般供着。 手一痛起来那是真要命,她也不好多说要为家里分担些什么,偏生杜若今日去店里了,她就只好窝在屋子里看看书。 书房在她们俩回家之后重新整理过,书架上分门别类放着数不尽的著作,她随便拿了一本,靠在椅子上,单手翻起书页来。只是还没看几分钟便又放下了,余光里桌上的木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昨天来时桌上并没有这个箱子。 她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没上锁,她便直接打开了。 眉眼间先是疑惑,随即顿悟,这些是她和杜若和家里往来的书信。 整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杜若收好的。 她在里面翻到了一个本子,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经常翻阅,封面已经发黄,边角没了形状,导致杜若没能第一眼认出她来。 这是她在上海时留下的笔记本。 1940年8月 阴 海上颠簸至此福音宝地,来时阴雨绵绵,希望去日春光融融。 1940年8月 晴 与X先生取得联系,一切顺利。 因为担心笔记本遗失被人利用,笔记中褚晞省去了具体日期和许同志的姓名。 1940年8月 雨 吾妻莫不为天才哉? 褚晞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时应当是杜若为她解决了在租界立足的难题时记下的。她脸上勾起一抹笑意。 …… 1940年9月 大雾 这一天是上海久违的大雾天,但阳光已驱散迷雾。 杜若在这一天正式成为了褚晞的同志。 …… 1940年11月 出事了,与我而言无异于死亡。 这一天,杜若为了那艘船,受重伤进了医院。 …… 1941年2月 上海又变天了,我等早已深陷孤岛。 1941年2月 死了许多人,在我眼前。 1941年2月 她哭了,为了死去的同仁。 1941年2月 X先生身处险境,周旋不开,难道我们已经走向末路了吗? 1941年2月 很多百姓丢了性命。 1941年2月 上海你又有几条命呢? 1941年2月 上海!上海! …… 1941年3月 又一次,让她遇险,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1941年3月 在觉悟这方面,我远不及吾妻。 1941年3月 如非卿卿,我早已沉沦,此生何求! 1941年3月 在斗争方面,我再不会动摇。 1941年4月 终于再次见到x先生!他最终脱困了,只是瘦得脱相。 1941年5月 地下并非安全,腹背受敌。 1941年6月 有惊无险。 …… 1944年 如果身陨,未尝不可,一切为了中国。 …… 1945年 我有预感,这一次我们要看到太阳了。 1945年8月 消息传来了!敌人准备投降了! 1945年9月2日 在中国战场上的斗争,由中国人民缔造的胜利! 1945年9月3日 卿卿与我彻夜未眠,黎明的太阳在我们眼前升起。 1945年 老许牺牲了,该死了特务! …… 1947年6月16日 一觉醒来,失去左臂。 翻过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两行凌乱的字迹。 褚晞的左手又开始幻痛了…… “惟新,你说句话别吓我好吗?”这是她做完手术的第三天,杜若在她的病床前,握着她因为输液发冷的右手。 她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妻子的头,明明已经抬起,可突然想起来那只手已经没了,只余下一缕残念牵绊着她的大脑。 她动了动嘴:“若儿,别哭了。”随后她镇定下来,“大哥人没事吧?” 老许牺牲后,组织派了新的联络员同他们对接,就是这位大哥。如今两人已带领原先的帮派兄弟们洗白开了几家大歌舞厅,依旧在做着谍报工作。 上海这个多灾多难的城市如今陷入白色|恐|怖当中。 杜若摇头:“已经安全撤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右手把杜若的手拉到唇边,冰凉的唇贴到她的手背上:“是不是没休息,辛苦了。” 杜若附身亲了她的额头:“你没事就好。” 褚晞眼眶酸涩,忍不住眨眼:“放心吧,我一向福大命大。”她让杜若叫来护士,把两张病床拼在一起。 “睡会儿吧,你脸色很差。”她对杜若关心道。 杜若不肯错过她一眼,可对上她的眼睛又忍不住妥协,最终还是听她的话躺着她身旁。 两人没有多说,杜若的额头贴着她输液的手臂,感受到她呼吸渐渐平静,褚晞才肯往自己的左手边看上一眼。 左手衣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扁扁的没了形状,可她明明感觉到左手的存在。 她尝试抬起手,衣袖仍然安静,又动了动她的手指,尝试握拳,仍然没有动静。 倒是由于神经拉扯,被截肢的伤口险些撕裂,好像发出痛苦的嘶吼。 眼泪顺着眼角落在耳廓里,安静的病房中,传来了隐忍的、不安的、不甘的、低沉的哭声。 黑暗中杜若的一滴泪水趁着褚晞没注意滚进了医院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床单里。 白色的敌人更加猖狂了,虽然双方并未大张旗鼓明着动枪,可这地下已经有许多人走向生命末尾。 为什么、为什么都已经活过了那么艰苦的抗战,大家却没活过这黎明之前。 歼敌行动前,队伍里走漏了风声,带着人前去的褚晞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只留下三个兄弟同她一起。 那夜晚的风被一阵阵枪林弹雨劈开来,四个人飞速的流动交错,一步步退出敌人的包围。 转瞬间刚才躲避的树干便被打出几个厚实的枪眼。 一个兄弟躲闪不及倒在枪下。 敌人越来越多了,仿佛一张大网死死的压在几人头上。 “老大,东南方向是条河!” 褚晞立即下令:“往那边撤!快!” 树林中落叶层层叠叠被踩得咯吱响,大部队经过踩出一条严严实实的小路。 临近河边,褚晞丢出最后一颗手雷,纵身一跃,不料对岸的敌人已经同此侧形成包围圈,看见子弹亮光的那一刻,她已经来不及躲闪,咻—— 两枚子弹没入了她的左臂。 雨一样的子弹射进河水中。 万幸,她没再中枪,只是再醒来时,左边肩膀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衣袖。 再回过神时,褚晞听到书房外有人叫她。 “惟新,惟新!快出来,看我买了什么!” 褚晞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一阵风将余下几页一一翻过,恰好在她推开门时,梅雨季最后一场雨停了,明亮的天光里,和煦的微风中,杜若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的纸鸢,笑着对她说:“去不去郊外放风筝!” 风合上了泛黄的旧本子,封底的末端,是杜若留下的字迹。 “夜色中请勿迷失于十里洋场,天亮后愿与卿卿共游山河。” —终— 作者有话说: 此前写本篇番外前的日期是按照以前上历史课学过的立本递交投降书的时间,时近93,才了解到八月国土之上的小立本仍然还在负隅顽抗,直到九月二日才彻底被驱逐,由于消息滞后,全国大部分地区九月三日才收到胜利的消息,所以更改了此章相关节点。 如果有幸能看到此章的宝宝们可以到平台上搜索为什么我们要将大阅兵定在九月三日以做了解。 历史这种东西不被强调的话就有人要篡改我们的记忆,抢夺中国人民在整个抗日战场上的功绩。 最后仍然祝福祖国繁荣昌盛
第9章 上海旧事(三) 【补一章上海番外】 『组织与日本人之间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我能感觉得到,这时候就如同生意场上的谈判桌,谁沉不住气,谁就会先送死! 这一次,我真正见识到了我们青年学生的力量,一股蓬勃的力量。』 这年年末,日伪政府76号与组织闹起来了,前些日子听见有两个政府官员被组织成功暗杀。 听到消息时杜若正借着嘈杂的音乐在褚晞怀里大笑出声音。 褚晞无奈,手抚着她的后颈:“戒骄戒躁,夫人。” 杜若合上嘴巴,想憋住的,可惜实在是控制不了上扬的嘴角。 不过可惜,这喜悦没能持续多久。 第二日杜若正在店里谈生意,店里帮工突然敲门:“杜老板,有人找。” 杜若谈事儿时,店里不会无故打扰,她皱眉,突然觉得眼皮有些跳得过分,她抬眼看向对面来谈生意的人:“李老板,抱歉,店里约摸是出事了,寻常他们不会来打搅的,烦请您稍等,我让人再来给您添杯茶。” 李老板绅士地抬手:“您请便。” 杜若跟着帮工下了楼,在楼梯转角处,帮工低声开口告知她一个坏消息:“日本人今天在街上杀了几个学生。” 杜若一下定住,压低声音大骂:“他们疯了吗!”但她沉下气来:“去把小鱼儿找来。” 快步走到货架前,拿了本书册,按着记忆里的顺序翻开,用铅笔勾画了几个字又擦掉痕迹:“让他送去褚公馆,28219。” “是。” 看着人渐渐远了,她才揪着心上楼,站在楼梯口深呼吸了两次,才缓过来继续和人谈生意。 幸好相关事宜已经基本商定妥当,李老板也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早早结束了会谈。 杜若送走了李老板,在店里换了身衣服从后门离开。拦了辆黄包车,刚出巷口就听见卖报纸的小报童从前街跑过来,嘴里大喊道:“日本人杀人了!日本人杀人了!” 杜若心一跳,立马叫停黄包车:“师傅停车。” 抓住了被吓傻了的小报童,一手控制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带到路边。 小报童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吓得直哆嗦,还差点咬了杜若的手。 幸好杜若力气比他大,将他完全控制住,等到他平静下来,杜若蹲下来看着他:“别喊了,小心被听到,嗯?” 小报童点点头,杜若放开他,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从他的背包里抽出一份报纸,拍了拍他的头:“回家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小姐。”小报童哭哭啼啼但有礼貌地感谢她。 杜若坐回黄包车上,车夫拉着她从前街路过,两三个学生的尸体就那样倒在地上,周围站了一圈76号的走狗,杜若举起报纸遮住脸,眼神从旁边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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