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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天。” 多萝西看了看窗外,那是与来时别无二致的枯燥雪景,是只有安全时才有闲心去介意它美不美的东西,“你看到什么了?” “看不见,”阿尔玛说,“但我能感觉到,快来了。” “奥利维亚快来了吗?” 阿尔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命运之日。” “哦……抱歉,我不是……” 太尴尬了。 多萝西十分熟悉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有人说如果你的双亲再婚了,你会拥有两个家庭,但多萝西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的经验告诉她,那只会让她成为无家可去的孤儿。 那不是再婚对象的问题,两个再婚对象都是好人,会在生日时送她礼物,会在见到她时堆出笑容,但当她靠近那两栋房子时,会清楚地明白一件事——这里面住着一家人,有两个大人和几个流淌着二人血液的小孩,这是一个整体。 而她是那个残缺的、不标准的、无法被纳入这个整体的东西。 人总是习惯于归纳和总结,试图将自己与他人放进某个合适的罐子里。 多萝西一直不明白自己的罐子是哪个。 “你最近还能听到声音吗?”那个心理咨询师如此问她。 “是的。” “它还在辱骂你吗?” “是的。” “你想和我聊聊声音的事情吗?” “不,我不想。” 多萝西当然不想聊,她来这个心理诊所的唯一理由是为了让双亲安心,继而不会被那两栋房子彻底排除在外。 她也不是没信任过这个行业,但小时候见到的那位精神科医生给她罗列了好几个罐子,从精神分裂到抑郁症一应俱全,最后他用了排除法,只剩了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罐子。 他说她脑袋中的声音与创伤事件有关。 多萝西在那个罐子里待得十分不舒服,处处不合身,但如果她不在这里待着,就得被分进“撒谎”的罐子里。 那是社会性谋杀。 于是多萝西为了自保,在PTSD的罐子里待了好多年。 现在,她总算找到了个新的罐子,还为了这个新的罐子和奥利维亚吵了好多次架,却发现她依然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18世纪的人都比她合群。 “多萝西,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不是的奥利维亚,我是一个正常人,你看,我还有很多朋友。” “你说的是……那些人吗?” 多萝西回头一看,两个端着酒杯的老古董、一个扮成马普尔女士的女人、一个身上挂满了金银珠宝的男人,还有一个捧着本红书的阿尔玛。 “是的,这些人是我的朋友。” “可你看起来和这些人不太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当然是一样的,我属于这里。” “所以你也会死吗?” “你说什么?” 多萝西忽然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了,她看到那些朋友都躺在了自己身边,每个人都没了生气,她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焦急地看着俯视着自己的奥利维亚。 “我是来给你们收尸的。”奥利维亚这么说着,然后举起了铲子。 不,奥利维亚,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多萝西猛地坐了起来。 嘀,嗒,嘀,嗒…… 座钟走针的声音是现实的锚点,成功地将多萝西从梦后的惊慌中解救了出来。 天还是暗的,屋里还是黑的。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屋里还有阿尔玛和琼,琼是个警察,既然有警察在,还用得着去怕一个凶手吗? 更何况睡前还仔细地锁好了门,三个人都检查过的。 但门是开着的。 多萝西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再去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 不,不是的,就算门开着也不能证明发生危险了。 毕竟我还活着。 我的朋友们…… 多萝西惊魂未定地去看另外一张日间床。 床上没有人。 没关系,可能琼只是去找水喝了,哈哈,她怎么这么大意,也不叫我们和她一起去,连门也没关一下。 对吧,阿尔玛。 阿尔玛也不在那张四柱床上。 “啊…”一个音节从多萝西的喉中挤了出来,就再也没了后续。 原来如此,多萝西想,原来这是梦中梦啊。 既然是梦,那还是继续睡吧。
第12章 囚笼(11) 多萝西根本无法闭上眼睛,她躺在床上一直盯着门口。 别骗自己了,你知道这不是梦,梦里时常会有奥利维亚过来客串,可现实的奥利维亚大多存在于手机相册里。 等你的手机电量耗尽,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多萝西在悲观中还不忘掏出手机看了眼电量,23%——的确快要耗尽了,而她的充电宝早就死在路上了。 手机该关机保存电量了,那就再看一眼吧。 于是多萝西就这么对着相册里奥利维亚的脸小声啜泣了两下。 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了,她就这么在一栋死了人的宅邸里独自一人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哭鼻子。 电量跳到了22%,多萝西顾不得悲伤,慌忙关了机。 只要1%的电量就可以打断她的悲伤。 感觉更悲伤了。 为什么奥利维亚还没来?为什么阿尔玛和琼不见了?为什么18世纪的人会死?为什么她连口酒都喝不到?为什么这个地方不讲道理? 还有更不讲道理的事情。 就在多萝西自怨自艾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阵风顺着她吹了过去,不,那不是门窗泄出来的冷风,它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吹动头发的本事。 它是某种引力差的结果,只展示方向,无意与世界打交道。 多萝西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感受到的,她只知道在此当下,她想起了拉赛拉斯王子说过的那段有关感官和欲望的话。 她终于理解了什么。 是的,如果不是她具有某种未知感官或者拥有某种空洞般的欲望,她要如何能够感受到这种引力? 又吹来一阵“风”,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直到多萝西无法刻意无视它的存在。 她望向来处,是被拉了一大半的窗帘放出来的月光,安静又祥和,轻柔地铺在了窗前的桌子上。这是常识,是人类诞生之际就恒定不变的常识。 不是它,她看错方向了。 多萝西将视线转向月光的对面,她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止了。 那究竟是什么? 那在壁炉中跳动着的、欢腾着的、尖叫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黑色的东西在烧。 它在烧着什么东西? 它在吞噬着什么东西? 它在撕裂着什么东西? 它好像将这世界撕开一道口子,它如此冷漠,又如此强烈,它不在意常识,不在意逻辑,不在意真理,它好像要把多萝西捕食殆尽。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多萝西脑中响起。 多萝西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她终于从怔愣中反应了过来,以平生前所未有过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快跑,快点跑,再快点。 她来不及关门,在走廊中越跑越快,直到与走廊尽头的镜子打了个照面,镜子中的她血色褪去,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得滚圆,正透过镜子看着身后。 是月光,是今夜惨白的月光让这条又长又暗的走廊变成了一条裹尸布,没有声音,没有呼吸,裹着墙上的阿什维克们,阴森森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生灵,直至与他们一同坠入地狱。 多萝西腿一软,随即失去了知觉。 “多萝西,多萝西!醒醒!” 有声音钻进她的梦里,执着地要她醒来。 多萝西在混沌的梦中与这个声音缠斗了许久,才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是琼。 琼蹲在她身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多萝西,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会着凉的。” 她背后是走廊,还是沐浴在阳光中的走廊,那些从宇宙中远道而来的光把镶金的画框映得熠熠生辉。 要是乔治看到了该凑上去摸一下了。 上帝啊,你终于愿将常识再度归还予我了。 “琼……”多萝西鼻子一酸,爬起来抱住了琼。 琼看得见、摸得着,身上也是暖的,这是人,这才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的生物。 多萝西感动得只想哭。 琼抱住她,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哄小孩一般轻声细气地问:“怎么啦?是做噩梦了吗?” 那是梦吗?那不是能在人类梦中出现的东西。 但它必须是梦。 “恩,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你和阿尔玛不见了,房间里还出现了个怪物。” “哈哈,没事啦没事啦,”琼安慰道,“只是噩梦而已,已经没事啦,你看,天亮了,怪物也不见啦。” 多萝西松开她,吸了吸鼻子,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琼。” “不用客气,多萝西,”她笑得敞亮,像个从阳光中走出来的人,“幸好你只是梦游到了这里,我还能顺便叫醒你。这座宅邸那么大,要是你梦游到了哪个没人的角落,等你睡到自然醒,一觉起来非要着凉不可。” “恩,”多萝西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琼指了指旁边的通道:“我就住在这边的房间里,出门就见到你了。” 不对,她指的为什么是她自己的房间? “你昨晚不是睡在阿尔玛房间里了吗?我们三个一起,你们半夜还出了门……” “还在做梦啊,你梦到我们三个睡在同一个房间里面了吗?”琼又笑了笑,“这里这么大,每人3个房间都绰绰有余呢,怎么会睡到同一个房间里。” “不是的……是因为阿什维克家的人……”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多萝西:“女士们,早上好,该用餐了,我先下去等着各位了。” 多萝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缓缓抬起头来,打招呼的人是一个穿着三件套的老古董,他瘦削的脸的确存在于多罗西的记忆里。 是阿什维克先生。 阿什维克先生打过招呼后刚要走,就看到了面无血色的多萝西正盯着他。 他问:“多萝西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多萝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了声。 琼回道:“多萝西昨晚做了个噩梦。” “哦,请放心吧多萝西小姐,我这里有些干燥的缬草根,它们对睡眠很有用,你可以把它填进你的枕头里。” 多萝西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谢……谢谢您。” “不必客气。” 阿什维克先生说完就往主楼梯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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