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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来走到二楼栏杆边。挑高的客厅在脚下铺开,侧窗斜切进一束光,将虞曼的身影裁切了出来。她坐在沙发上,一身浅色家居服,膝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醒了?”听见动静,虞曼抬头,唇角弯了弯,“睡得好吗?” 明春来嗯了一声:“我去换衣服。” 主卧衣帽间有她留在这里的几套衣服,她拿了牛仔裤和浅蓝色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洗漱下楼,虞曼刚好合上电脑:“想吃你煮的阳春面了。” 明春来走进厨房,冰箱里备着食材,她洗了手,叠起袖子,开始烧水。水将沸未沸,虞曼进来了,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这周我很忙,睡眠很糟糕,昨晚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明春来捏着一小撮盐,悬在锅口。说起昨晚,难免会说到性,难道要说性助眠吗? 她说不出口。 “在想什么?怎么耳朵红了?” “没想什么。”明春来立刻否认。 虞曼笑着亲了亲她发烫的耳朵:“水开了。” 早餐后,两人进了书房,两面墙都是书,另一面是整扇落地窗,窗旁对着摆放两张书桌。 “你忙你的。”虞曼戴上一副银质细边眼镜,“指导老师不是布置了任务?” 于是两人各占一张桌子,虞曼在这边处理工作,明春来在另一边整理比赛材料。 阳光缓慢移动,从桌角走到桌沿。 明春来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虞曼,看她思索时眉心的细纹,无意识转动的素圈戒指,端杯时弯起的指节弧线。 这样看一会儿,再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虞曼有时也会停下,靠着椅背看她,目光坦荡,将她完整覆住。 明春来从不抬眼,只盯着屏幕,但屏幕上的字其实已经很久没动了。她在等那道目光移开,又希望它停留得更久一点。 时间就这样在专注与走神间流走。下午四点,虞曼开车送她回学校,车子还是停在那个路口,离学校有段距离,不会太引人注目,又不会让明春来走太远。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虞曼太有名了。 倒不是明星那种有名,是在特定圈层里的有名。 虞氏集团是一个横跨多领域的大型控股财团。旗下的虞建实业是柏城最大的商业地产开发商和持有者。虞和资本负责私募股权,风投和产业并购。其它业务还包括精品酒店、会员制俱乐部,以及人工智能等前沿方向。 整个集团实际控制者就是虞家,董事长虞锐是虞曼的母亲,总裁虞明是虞曼的姐姐。 虞曼对外的形象,从来不仅代表她自己,她是虞家二女儿,集团副总裁,杂志封面人物,母校杰出校友,慈善捐赠人…… 可哪一个,都不是明春来的谁。 “下周加油。”虞曼侧过脸。 “嗯。” 明春来下车,目送那辆深海蓝轿跑汇入车流,在转角隐没。十分钟步行回校,她想起无数个虞曼。 夜里湿重的喘息,白日晃眼的笑,书房安静的对坐,也想起锁骨上隐秘的吻痕,深夜为她亮起的灯,还有那句“家里的小朋友”。 最后,是两个路口外必须松开的手。 记忆是散落的拼图,她的人生也是,从山间走到虞曼身边,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错位与拼接。 虞曼是其中最耀眼也最让她迷失的一片。她不知道这片拼图最终会将她引向怎样的图案,或只是将她永远困在这美丽而局促的寻找里。 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身,刷学生卡。 回到属于明春来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 这章写了很多春来的日常和孤独,爱让人卑微,也让人坚强,春来会成长的。
第4章 【,】 黛黎回来那天,柏城落着秋雨,机场高速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湿湿地贴着路面。 虞曼倚着接机口栏杆,看黛黎拉着登机箱出来,深卡其大衣,黑色高领衫,头发长了些,垂坠的柔软感削薄了面部轮廓。 “劳驾虞总亲自接机。”黛黎笑着走近。 “怕你半年不回来,不认路了。”虞曼从她手里接过登机箱,往停车场走。 启动车子前,虞曼手机亮了,她拿起来回消息。黛黎系好安全带,侧过脸:“那小孩?” 虞曼没抬头,嘴角牵起些许,又压下:“她哪儿还是小孩。” “和你比不就是小孩吗,十九还是二十?” “二十,上大三了。”虞曼发动引擎,车子滑出停车位。 “你快三十了,虞曼。” “二十八岁零两个月,你比我还大两个月。” 黛黎闭眼笑了:“好好好,你年轻。” —— 第二天下午,黛黎提着礼物袋来到虞家别墅。阿姨打开门,亲切地笑:“黛小姐来啦,夫人在茶室,先生在画室。” 虞锐正在茶室沙发上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黛黎来了。” 黛黎将礼物放上茶几:“虞姨,一点心意。” “客气什么。”虞锐合上文件,示意她坐,“项目还顺利吗?” “磕磕绊绊,总算是落地了。” 两人聊了半小时,下楼。画室门打开,吴守拙走了出来。 他比虞锐瘦,戴细框眼镜,手背沾着颜料渍,身上是松节油的气味。见了黛黎,温和问候:“黛黎瘦了,在外面吃得好?睡得惯吗?” 黛黎笑笑:“还好,就是中餐胃还是想念国内的味道。” 吴守拙还想开口,虞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项目顺利就好,其它的黛黎能处理。” 吴守拙没再问,坐到窗边,拿起书。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移动。 黛黎移开视线,她认识这家人十八年了,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刻流露多余的神情。 晚餐前,虞明和虞曼到了。虞明走在前,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妈,爸。”她先招呼,又看向黛黎,“回来了?” 黛黎笑着应:“刚回,又漂亮了。” 虞明弯腰脱鞋,虞锐看她身后:“圆圆和团团呢?” “去她们爸那儿了。” 虞锐抿了抿嘴,微微皱眉。 虞明又说:“不过夜,司机十点去接。” 虞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点开饭,桌上的话题大多是商业上的。只吴守拙忽然问:“黛黎这次出去这么久,有没有交上谈得来的朋友?” 短暂沉默间,虞明端起水杯,虞曼继续夹菜,黛黎说:“遇到不少优秀的同事和合作伙伴,交流都很受启发。” 虞锐接过话:“能接触到优秀圈子,本身就是收获,工作之外的人际,对视野和事业有益,那就值得花时间经营。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欧洲基金负责人,后续有进展吗?” 话题就这样回归到事实与价值层面。吴守拙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饭后,他回了画室,虞明和黛黎去了阳台。 虞曼留在客厅,虞锐有事问她。 “南城那个项目,进度滞后了。” “合作方内部有些分歧,正在协调。” “协调需要多久?” “一周内解决。” …… 阳台玻璃门关着,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虞明点了支细烟,夹在指间,烟雾刚散开就被风吹走。 黛黎:“虞姨还是老样子。” “她永远是那个样子。”虞明吐出口烟,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也好,至少你知道她永远什么样。” 客厅传来虞锐的声音:“……风险评估……不够……” 虞曼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烟抽完了,虞明按灭烟蒂。阳台门打开,虞曼走了出来。 “聊完了?”黛黎问。 “嗯。”虞曼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虞明起身:“我进去和妈说点事。” 阳台剩下黛黎和虞曼,黛黎看了她会儿,忽然问:“你和她,不打算结束?” “这很危险。”黛黎瞥了眼客厅里的虞锐。 虞曼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客厅墙上最大的那幅画,是吴守拙年轻时的作品。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形状像一个巨大的逗号,墨色浓重的一笔,末端轻轻扬起,然后戛然而止。 黛黎也转头看了看:“吴叔画这个的时候,还没和虞姨结婚吧?” “嗯,那会儿他是自由画家,没什么名气。后来有了这个家,有了我们,有了名气,然后就不画这种画了。” 虞曼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问过这个墨团是什么意思,吴守拙当时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觉得它像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 那时她似懂非懂,后来懂了。它是温柔的敷衍,是这个家的语法。每个人都习惯了用它去分隔所有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部分。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你爸,其实很像。” 虞曼转过头看黛黎。 “你们都在这个家里,过另一种生活。”黛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用画室,你用……她。” “不一样。”虞曼说。 “哪儿不一样?” 虞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杯中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 黛黎不再多说,起身:“一起走?” “好。” 两人走进客厅,虞明和虞锐的谈话也结束了。三辆车依次从车库驶出,在岔路分道。 虞曼车里放着爵士乐,车窗隔断了晚风,只有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侧脸,明暗交替。 开到一半,她把车拐进临时停车带,熄了火。 思绪忽然倒回久远的小时候,虞锐带她放风筝,线轴拽在手里,风筝飞远了,虞锐说:“放太远会断。” 她那时不信,追着跑出很远,最后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仰着头,直到脖颈发酸。 后来是吴守拙来找她,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举高,还是够不着。他笑着安慰她:“算了,曼曼,它挂在那儿也挺好看的。” 她那时不明白,明明是断了,丢了,没了,怎么能叫好看。 自此,她体悟到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越想抓紧,越会从指缝溜走,如果不抓紧,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伸手,就能留得久一点。 点开明春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再往前,是稀疏的对话。 半山别墅那夜后,明春来明显更忙了,忙着全力以赴备战区域赛。虞曼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备赛进程,时间通常很晚。 她点开输入框,脑海里,那个逗号又浮出来,巨大的,漆黑的,悬停在墙上。 她按下一个符号:【,】 发送。 —— 法学院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堆叠的文件和资料,白板被法律关系图占满,各色记号笔线条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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