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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曼目光停在那上面,很短, 构不成一个完整的打量。 明澈放下手臂, 半湿的衬衫下,一切重归模糊。她偏头, 目光穿过门缝和虞曼对上。 虞曼问:“要洗澡换身衣服吗?” 明澈眼神很微妙。 事实上,现在本来就处于一个微妙的场景里。 雷雨夜, 单独的房间, 一个人身上湿着,两个人曾经……不,没有过“在一起”这样确凿的表述,但□□上的关系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明澈留在这里洗澡, 这件事就不可能是自然的,它有着多重意味的解读空间。 虞曼应该也是意识到了,她想说“我让人再开……” “好啊。”明澈先开口了。 没能再多开一间房。 虞曼去衣帽间拿衣服,衣柜抽屉有套房备好的睡衣,她的衣服挂在上面。 拿睡衣,暗示过夜的意思很明显。 拿自己的衣服呢?明澈穿她的衣服,会让她产生一种不太说得清的愉悦感。而且两个人就又有了不需要刻意找理由的联系。一件衣服牵出一次见面,一次见面牵出一顿饭,一顿饭可以牵出更多。 不是一个很好做的选择。 明澈洗完澡出来,虞曼递给她一套睡衣,还有一件薄款针织衫外套:“你刚才淋了雨,房间冷气有些低,别着凉了。” 明澈去吹完头发,换上了。 睡衣是棉质的,松松软软地套在她身上,吹干的头发蓬松塌软,整个人身上没了那层工作场合里的冷感,看上去乖巧安静,减龄到还像个在校女大学生。 虞曼走到饮料柜边,正想问明澈喝什么,余光看见明澈已经站在酒柜前,手指在一排酒瓶前面慢慢移过去,最后停在一瓶威士忌上。 她拿起来,转过来看酒标,一抬头看见虞曼手里的矿泉水,眉梢轻轻一挑:“你喝水?” 乖巧是错觉。 虞曼把矿泉水放回去,去拿了两只酒杯。 她们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来,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遮蔽了外边的世界。 话题从那些跟谁都能聊的开始,不涉及任何需要回避的东西。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腰还好吗?”虞曼问。 “现在不用弯腰采茶了,好很多。” 明澈说起山脊镇这几年的变化。政府推乡村经济,修了新的公路,周末来旅游的人多了起来。村里不少人家把自家院子改成民宿,挂上牌子,摆上花,招待那些从城里开车几个小时来体验田园生活的人。 她阿妈转做了茶山向导,教游客怎么辨认茶叶嫩度,怎么采摘,回去之后怎么炒青、揉捻、烘干。 “她说比采茶轻松,还能跟人聊天,不闷。”说到这里,明澈嘴角翘着,尾音软了下去,“她普通话现在也好了很多,以前跟外人说话总不好意思开口。” 虞曼:“有机会的话,还蛮想去体验体验。” 明澈没接这话,她忽然问:“虞曼,我有认真感谢过你吗?” “哪方面?” “当年你对我的资助,对我们家的帮助。” 虞曼托住下巴,微笑:“当然,你不记得了?你高考结束那年暑假,来柏城见我,说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说了很长一段磕磕绊绊感谢的话,我问你是不是有些怕我,你说不是,是紧张。” “不只是紧张,还因为口音。”那年明澈刚从山脊镇出来,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在去柏城的火车上练了一路,把要说的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十几遍。可等真的站到了虞曼面前,还是紧张得舌头打结,越想说清楚就越说不清楚。 虞曼摇了摇头:“不会,其实挺可爱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身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包括之后你每次给我发节日祝福,感谢的短信,措辞也不像十几岁的小孩。所以我当时没怎么拿你当那个年龄段的人看待。等你来了柏城,见到你,才想起你才十八岁,那才是你本该的样子。” 明澈问:“那你呢?你的十八岁,是什么样子?” 虞曼慢慢地眨眼:“你对我好奇吗?” 这是一个很多余的问题,所以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应。 明澈垂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好奇,我对你有很多好奇。” 又抬起眼,对上虞曼的视线,补了两个字。 “曾经。” 虞曼的笑意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一点:“应该还有照片,等回国之后找到了发给你看看。” “照片现在没有,你那本会议笔记本在吗?” “什么?” “我看见了,你在上面画了什么。” “等我一下。” 虞曼去拿来了那个深海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明澈。 明澈:“没有敏感的,需要保密的工作信息吧?” 虞曼:“有。” 明澈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虞曼又说:“是你看过之后,需要为我保密的敏感的个人信息。” 明澈确实被吊足了胃口。从之前偶然瞥到虞曼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就产生了好奇心。虞曼是会在工作记录的本子上画画的人吗?当时她的判断是“显然不是”。 她翻开笔记本。 随手翻到的一页,就是之前谈判期间,虞曼坐在观察席参会的记录。 大部分内容是正经的谈判要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是虞曼的一贯风格,而在页面边缘,有一些字迹随意的随笔。 “老狐狸,又来了,经典套路。” 下面画了个简笔狐狸头,两只尖耳朵,眼睛眯成缝,表情颇为得意。不用想就知道说的是谁。克劳斯。 “她揉了好几次脖子,应该是脖子不舒服了。” “反击得很漂亮。”后面画了颗胖乎乎的星星,像是类似表扬的小红花性质。 明澈往前翻,不去看那些正经的会议记录,只找那些随笔。 “妈变啰嗦了,讲了三十分钟,核心内容其实只需要三分钟。” “对方律师的论证逻辑,因为A,所以B,因为B,所以Z,结论我方应该让步。不专业,且蠢得可笑。” “对方带了一盒手工曲奇,聊的时候吃了两块,不太好意思继续施压了,也不太好意思多吃。” 明澈翻过一页。 “女性领导者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怎么没人问他这个问题。平衡,他怎么不拿天平把自己称一称。” “废话太多,下次发言前先举手,被点到再说,像幼儿园那样,效果不会比现在差。” 再往前。 “吵得头疼,预算会,可以改名谁的声音大谁有理会。” “十个人里面八个不会说人话。不会再来了,下次让季叙来。” …… 本子很厚,时间跨度以年算。明澈看不完,事实上也不需要看完了。 如果不是她认得虞曼的笔迹,她不会认为这些是虞曼写的。 这些吐槽牢骚,随手勾的简笔画,偶尔冒出来的尖锐和幽默,和虞曼对外展现出来的,以及曾经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气质,完全迥异。 明澈合上本子。 虞曼还是那副撑着下巴的懒懒姿态,似乎并不介意被她看透这一面。“需要保密的原因就是,这些被别人看见的话,大概人设会崩?” “那为什么给我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保持人设吗?” “以前多多少少有吧,现在不需要了。”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曾经,曾经你对我好奇,或者是你对曾经的我好奇。”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声音从密集变得疏落,灯光的颜色在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暖,那暖意淌进虞曼的眼睛,又化在她接下来的话音里。 “所以我想让你好奇现在的我。” 明澈沉默,再开口,眼神复杂了:“虞曼,你从来没有追求过一个人,是吗?” 虞曼试图拆解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问一个事实,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明澈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拆完。 明澈喝了酒之后脸有些红,从颧骨到耳尖,薄薄的一层。耳垂也泛着一点粉,被头发半遮着。她靠了过来,两人的肩挨上了。 “今晚都是我在问你,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比如……我为什么要来。” “不想。” “不想知道?” “知道意味着清醒,清醒意味着考虑后果。我不想清醒,也不想让你清醒,至少在此时此刻。” 明澈笑着慢慢将下巴搁在虞曼肩上,气音擦着她的耳廓过去:“所以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不清醒的事?仲夏夜那晚差点就发生的吻?” 说完又退开,身子后仰,手撑在地毯上,两人之间重新有了一个可以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 明澈:“如果现在发生了,会意味着什么?” 虞曼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落下来,碰到明澈撑在地毯上的手腕,只是碰到,皮肤贴着皮肤。明澈没有移开,然后她才扣住了,借着这点支点,把自己靠过去。 “意味着今晚,我可以不用借助任何助眠药物,睡一个好觉。” “所以,明澈。” 虞曼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要帮我吗?”
第56章 梦 她们接吻了。 可以说, 今晚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这个结果。 从明澈看着窗外的雨落下,到她被不可为理智警醒的失纵驱使,冒雨赶来机场, 敲响虞曼的门, 再到酒精, 对话, 那些拉近又退开的距离……每一步都在催化同一个终点。 虞曼分开双腿, 跪立在明澈身侧, 以弯着脖颈的姿态吻下来。 明澈一只手托在她腰后, 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脊背。虞曼的体温透过来, 比她的掌心更热一点。 唇也是烫的, 带着威士忌的辛辣与甜, 两片湿润的柔软蹭在一起,轻缓地向对方施加压力。 明澈不合时宜地分了神。 初吻当然是和虞曼。 记忆和感受没有被大脑的遗忘机制收走, 顽固地保留下了所有细节。 她记得唇碰上的虞曼那一刻, 触感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变钝, 发麻。 像是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 感官来不及接住任何一样,于是大脑也变得晕眩, 心也跳得太响,让她一度以为身体已经到了不可承受的阈值。 而虞曼仍引着她, 去往那陌生而摄人的快乐。她毫无经验, 却也知道接吻时,嘴是要张开的。 舌是语言的发声器官。用它去撬开一个人的嘴唇,就不需要言辞了。爱欲自会从那条沉默湿润的通道里,汹涌地涌过去。 回忆断在这里。 断在仅是唇与唇相贴的阶段。 虞曼抚揉起明澈的唇珠。 明澈的唇形原本偏薄, 轮廓清晰而寡淡,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致。但意外的,在唇瓣充血的时候,上唇会浮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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