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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庞大的欲望,也不及爱意广袤——残缺的爱也是爱。在真正试图咬下去的瞬间,精神的疼痛已经先一步朝她袭来,摄空她的全部力气。仿佛她的灵魂给她设下了禁令。 而南长庚此刻其实无心关注她的反应。她的思绪陷入莫大的荒谬与惊诧里,一伸手掐住余猫的下巴,借着侧方的光亮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嗓音低哑,难以置信: “你想吃了我?真的吃了我?!” 余猫半是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望着她迫切的灰蓝色眼眸,全无撒谎的意识,答:“是。” “……” 女人默然松了手,拧着眉头颅微垂,在心神恍惚之中,沉而轻地艰涩吐出一句: “小变态。” 她又一次被余猫的异于常人震慑。 她为自己之前以看待荤话的态度轻视那句“我想吃掉你”而感到羞愧。余猫嘴里有哪句是假话?她当时竟没当一回事。对待余猫,她似乎越来越松懈了。 可在切实经历过这件事——尤其发现自己的特殊感应能力被触动之前,她肯定无论怎样也想不到,那句话竟能完完全全被作为字面意思来理解。 “我感觉到了。” 余猫低声咕哝一句,转身下床去桌子旁取来一张湿巾,就近从靠窗的那侧回到床边,借着点光擦掉南长庚脸上被她蹭到的血迹。 她也喜欢这样触碰她,虽无触觉,却能体会到按压时隔着一层阻碍的柔软,是与肌肤相亲不同的另一种亲昵,带有一点慎重与虔诚。 柔软脆弱的皮肤,被体温熨出温热的湿巾,手指经过鼻下隐约感知到的呼吸气流…她能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最深刻地体会到,她所珍爱的事物具有生命。 余猫沉浸这份美妙的体验里,思绪仍旧清晰: “以前我一直知道自己和你们不一样,但如果刨除猫的那一半,我不知道具体还有哪儿不一样,现在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它了。” 擦拭完,将湿巾团进掌心,迎着女人背着光的深邃眼眸,她说: “对你们来说,这是很可怕的想法,对吗?” 南长庚轻挑了下眉,不答反问:“为什么要加个‘们’?只问我一个人不够吗?” 余猫明白她言外之意,知道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以前我不假思索地认定我们同处一个世界,现在我知道不是,你和其他人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南长庚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浅笑,“你看到了‘其他人’。” “是的,我看到了,虽然不知具体在哪一刻。” “这不重要。”女人忍不住感慨,“你成长得真的很快。” 得到夸赞的人并没有很高兴。余猫眉间忧色深深,面带愁绪地望着她。虽被打了个岔,但她还没有忘记最初的话题,“你会怕我吗?我是不是像一个怪物。” 她的自我评价里没有自厌情绪,所言皆只是字面意思。她异常的行为举止与思想,像一个怪物吗? “算不上,怪物这个词负面意味太强了,你顶多算个怪人。” 南长庚抬手抹了抹泛凉的脸颊,那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蒸发的湿迹,态度轻飘,似乎对她的话语不以为然。 “怕也不至于,你长得又瘦又小,就算真想攻击我,我一只手就能给你按回去。” “我不可能会攻击你的,长庚。”余猫有点固执地强调:“我只是想要吃掉你。” “……” 之前听着不觉得怎样,现在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感觉还怪瘆人的。 南长庚颇为无奈地哂笑,“其实你没必要解释,论严重程度,显然还是后者更可怕。” 余猫呆了一下,闷闷应一声,又问:“为了不具备威胁性,我是否该继续维持这样的体型?” “这不行。”南长庚立刻否决,“太弱不禁风了,容易生病。” “好的。”余猫去将脏纸巾丢进垃圾桶,随即又绕回另一边爬上床,“但事实上,我的身体很少生病,也许我的改造者赋予了我更强的生存能力。” 南长庚直接按灭了夜灯,躺回床上,长吐一口气,以一种夜间密聊的心态谈起:“你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是一个实验体?” “是的。”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余猫先趴下蹭到女人身边,视线里仅余一片漆黑,全靠记忆与感知判断对方的位置,“我还可以像之前一样挨近你吗?” 南长庚身体一放松,声音又被慵懒拢住,单只手枕到脑后,“随便你,但不许亲我了。” 余猫半刻未停地伸手搂住她腰身,才来得及开口:“那算作亲吻吗?但在我的主观意识上,我只是想品尝你。” “啧…”南长庚后槽牙一紧,有点压不住的暴躁,反手拍了她一下,“跑题了。” “噢。”她顿了下,拉回思绪,回答:“因为我不懂得为什么要介意,我从来没有思考过那些。” 南长庚沉默了几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接下来的话。但最终她还是说了。余猫需要继续长大。 “按常人的视角,成为实验体是很残忍的事,被剥夺了独立人格,作为与实验器械相似的工具,生命中的一切都要为一场实验服务,你遭受过的无数苦难,都是人为赋予你的。如果没有这场实验,你也许可以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经历快乐的人生。”
第75章 不自由 余猫将脑袋贴在她侧胸处,于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接收这些信息。 沉默了好几秒,她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我明白了。但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为自己感到难过了,长庚。” “…什么意思?” “我猜,可能是我的情绪感受器连接在你身上,作用在我自身上的,并不能激活我的情绪。” 南长庚心脏缩了一下,声音也轻下来,问:“别人伤害你,你没有感觉吗?”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如果有人攻击我的躯体,我会感觉到疼。如果对方以语言攻击我,只要内容与你不相干,我感受不到情绪。” 她是残缺的,哪怕部分灵魂能重新生长,但总有些缺失将再也无法填补。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余猫不算真切地回忆起,这似乎是她自愿且刻意抛弃掉的东西。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遗弃属于自己的情绪,以求最初的最初,那些刻骨铭心的精神疼痛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的沉默漫长到余猫以为女人已在酝酿睡眠。她没有等待回应,正打算就这样埋在属于南长庚的气息里,放空大脑睡过去,那道轻哑的声音才姗姗飘过来: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有些能力,大抵也没必要全部找回来。 南长庚将手腕懒懒搭在额头上,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气,眼前空无,脑海里的记忆才愈清晰。 白日看到的影像记录里,幼年的小余猫不似如今这样瘦得嶙峋,精致得像被人精心塑模出来的娃娃,但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过于浓厚的痛苦抑制了她的肠胃消化吸收能力,以至于生长发育也慢上一截。 那时她的眼神还不像个拟真机器人,两颗眼珠无机质玻璃珠似的干净,而是更具有灵性和生机,有更深的猫的纯净与野性。 那么敏感的孩子,活像是上辈子被剥了皮的,被扔进盐锅里滚过一圈,丢失了痛觉,谁能忍心苛求她将这份感官再找回来呢。 “我也这样认为。” 余猫闭上双眼,鼻子贴在她身上,深缓地吸取她贴身睡衣的香气,能明确地体会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叫做幸福,声音轻细地吐在她侧肋上: “我的感知能力没有消失,只是那些信息不会再带给我伤害。而且,你还会给我很多情绪的味道,很多。” 会让她流血那样的多。 “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女人喉咙里溢出哑哑的轻笑,“但是也没多安全,有个副作用,你得依靠我活着啊,好危险的,连自由都弄丢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从‘不自由’这件事上感觉到痛苦了,这个副作用约等于无。我很满意现在这样,同时这也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我需要的…”南长庚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兀而发出一声轻笑,“这你也知道?你也有像我一样的神秘直觉吗?” “什么样的神秘直觉?我不知道,我只是能观察到一些,感觉到一些。” 余猫全依赖于作为实验体拥有的多倍敏感度。 南长庚放下胳膊,单人床略窄,半截小臂掉出床铺边缘,她睁开眼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道: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待感情很不安,无论爱与被爱,一旦被你发现,就会感知到威胁,在心里防备起来。”余猫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指尖用力搓她的衣服料子,像在发泄或舒缓着什么,“所以,我需要表现得很弱小,让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头一次正经谈起这种话题,她才开口就令南长庚吃了一惊。 “…你还挺懂的。” 余猫的自我已经被剖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而她自己的,她自以为藏得挺好,实际竟然也被余猫看穿了那么多? 她迟疑地问下去:“还有吗?” “现在你是需要我的,我有这样的感觉,你喜欢我无法自我掌控地全然依靠着你,性命与你牵连,全身心只在乎你一个人的样子,因为这样我就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从而我能够很好地满足你的需求。” “……真是敏锐的猫猫。” 南长庚深深吸气,指尖有些发颤,稍感滞涩地抬起右手,摸了摸那颗夹在她胳肢窝下面的小脑袋。 余猫说的没错,她对她没有威胁,否则她此刻就不会仅有这么一点轻微的反应 了。 余猫蓦而拱着她的手仰头,一本正经道:“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我以后都…”南长庚提起唇角不假思索,但她还没说完,便听余猫继续道: “好像在卖萌。” 南长庚一默,唇边笑意隐回去,旋即又颇为好笑地轻呵出声,“哦,你在说我啊。” “当然。” 余猫没有说,她还感觉到一点错觉似的、极其浅淡的撒娇意味。 浑身一直燥燥的,像血管里有无数蚂蚁不断地爬,始终没歇下来过。她松开手臂,翻过身趴在女人旁边,昂着脑袋,即使什么都看不清,也目光灼灼。 “我感觉到…可以被称作亲吻欲望的冲动了,不是想要吃掉你,是想要吻你。” “……” 南长庚像被砸了一下,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余猫没动作,在等待一个应允。 但南长庚此刻反倒不似之前那般无所顾忌了,停顿一会,问:“差别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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