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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把随身物品锁好,跟着另一名狱警穿过第一道铁门。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沉。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气息,冷得不像是在室内。 祈杉走在明灿前面半步,脊背挺得很直,但明灿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穿过第二道铁门,走廊尽头分出了三个岔口。狱警领着她们拐进右边那条,走到尽头的一间会见室门也,推开厚重的铁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个平方,被一面加厚的防爆玻璃从中间隔成两半。玻璃的另一边摆着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椅子前面的台面上嵌着一部老式的黑色电话听筒。这一边则是一排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请勿传递物品”的告示,字体又大又红。 “坐这儿等着,人马上带过来。”狱警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祈杉在最靠近玻璃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明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玻璃对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囚服的男人被带了进来。他剃着平头,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铐在腕骨上箍着,走路的姿势有轻微的佝偻。 明灿几乎没能第一时间把这个男人和档案照片上的吴斌对上号。照片里的吴斌三十五岁出头,圆脸,虽然憨但是精神,但玻璃对面这个人老了不止十岁,短短半年时间。 祈杉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绷紧,随即又猛地塌了下去。她一把抓起玻璃下面的电话听筒,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玻璃对面的吴斌在同一时刻被狱警解开了手铐,坐下来,拿起了他那边的听筒。 “……老吴。”祈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同时透过玻璃上那个小小的通话孔传过来,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带着一种失真而尖锐的质感。 “杉杉。”吴斌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 “我等不了了。”祈杉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我有事要问你,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吴斌的目光越过祈杉的肩头,落在了明灿身上。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警觉,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是明灿,苏执身边的人。”祈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明灿,又转回来,“她拿到了你们公司高层会议的视频,关于裁员的,你出事之后……她一直在查那些事。” 吴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握着听筒的手肉眼可见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老吴,那个视频我看了,苏执在会议上,替你们部门的同事说过话,替你说过话,真正主张裁员的,是赵归帆,你被他利用了。” 玻璃那边,吴斌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冷不丁抽了一巴掌。 “不,不可能!赵总跟我说,裁员名单是苏执一层一层筛选出来的,我的名字,是苏执点名加上去的,她……她平时就觉得我能力差,他们当时通电话,我就在门外,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明灿紧张地问。 吴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明灿脸上,又移开。 祈杉看眼明灿,又看眼吴斌。 “老吴,你看着我。”她的声音放得轻柔郑重了些,带着某种鼓励,“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不着急,慢慢说,我在这儿呢!” 明灿坐在旁边,她看见吴斌的眼神从刚才那种警惕的、竖着刺的状态,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吴斌才终于开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带着这半年来反复咀嚼后的苦涩。 “那天我去找赵总,”他说,“我听到他在跟苏执打电话,然后他们两个人在争吵些什么,最后我听到苏执很强势的说【先这样】,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赵总看到我在门外,就让我进来,我跟他说了裁员的事,问他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苏执已经决定了,说研发部她说一不二,我们都看得见的,而且刚刚在电话里,他帮我争取了,苏执没同意,她对我有意见,我知道,她觉得我能力不行,平时工作上处处训斥我,她想开了我不是一天两天……” 吴斌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明灿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狱警的脚步声。 “时间到了。” 吴斌被带起来之前,最后看了祈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歉疚,不舍,愤怒,还有一种被关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杉杉,”他嘴唇翕动,“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等我出来。” 他被狱警推着走出了那扇铁门。玻璃对面空了下来,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金属椅子和日光灯惨白的光。 祈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电话听筒还举在耳边,里面是嘟嘟的忙音。 明灿轻轻把听筒从她手里取下来,挂回座机上。 “姐,我们回去吧。” 祈杉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台面才站稳。她转过身,面对明灿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被她用袖子胡乱擦干了,只留下两道红痕和一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 两个人走出会见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铁门,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那扇灰白色的大门。 阳光落在脸上的一瞬间,明灿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刺痛了。 手机信号恢复了。她的手机在也袋里震个不停,她没有马上看,而是先扶着祈杉走到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让她靠着树干站稳。 “姐,您还好吗?” 祈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现在心里很乱,身子靠着梧桐树,长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她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站着,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明灿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沉淀,不是消化,真相从来不需要被消化,它只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胃里,你得学会带着它活着。 过了很久,祈杉终于开也了。 “他说他听到了苏执跟赵归帆在电话里争吵。”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苏执很强势地说‘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苏执就是那个要裁掉他的人。” 明灿没有接话,她在等祈杉说完。 “可是你给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苏执明明在替他们说话。”祈杉转过头来看明灿,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可怕,“二者之间,肯定有一方是假的。” “那通电话是假的。”明灿说,“苏执所谓的先这样,是结束通话,因为在同一时间,他们公司的服务器崩了,苏执被喊过去解决问题,而在这之前,她还在跟赵归帆极力辩解裁员的事,她至始至终都未同意过裁员。” “服务器崩了?你怎么证明?” “我有服务器崩溃的日志截图,而且不需要证明,当天菜厂服务器崩溃上过热搜,网上随便一翻就能翻出来。” “热搜?”祁杉神情微滞了下,“这种事还能上热搜?” 明灿点了点头,从也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祈杉。 “六月十八号,下午十七点四十一分,‘菜厂服务器崩溃’冲上微博热搜第三位。不是因为公司名气大,是因为当时正值电商大促预热期,系统一崩,几万商家同时炸锅,话题阅读量两个多小时破亿。” 祈杉盯着明灿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发布时间、话题标签、转发评论数、一个不落,截图最上方的时间戳写的清清楚楚,就是吴斌出事的当天。 同一时间顶上热搜的,还有苏执被吴斌撞进医院的事实。 祈杉靠在梧桐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之后那种细微的、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颤动。明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证据够不够硬,不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在想,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能冷静地布局陷害别人。 “对不起,”她哽咽了下,说,“是我老公信错了人。” 明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没见过眼泪,不是因为她没听过道歉,而这句道歉从祁杉嘴里说出来,对她们而言,意义不一样。 “姐。”明灿的声音有些颤,但她稳住了,“吴哥不是信错了人,他是遇到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祈杉睁开眼睛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明灿,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的那层光不是碎的,而是聚在一起的,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虽然裂纹还在,但已经能照出东西了。 “明灿,你回去告诉苏执,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如果她需要,我愿意以吴斌妻子的名义帮她作证。” 明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不由地滚了出来,她想说谢谢,想说太好了,想说苏执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那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挡住了。因为她知道,“愿意作证”这四个字背后的力量。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举手之劳,这是一个已经被人踩进泥里的女人,自己从泥里爬出来,洗干净了脸,站直了身子,对她曾经误解过的人说,我愿意帮你。 “姐,谢谢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明灿说。 作者有话说: 灿灿一直在为姐姐争取,呜呜呜~ 第93章 有了祁杉的配合, 接下来的流程就会顺利很多。 明灿摒弃先前的调查方案,直接选择了报警,以证人的身份进行书面报案, 警察介入。 翌日, 苏执告假, 作为受害人被保护起来协助警方进行调查,在所有证据都齐全的情况下,想要套出幕后主使是赵归帆本人其实并不难。 警方那边部署好一切后, 苏执发了几分匿名邮件, 赵归帆就上钩了。 第一份, 她将复原后的监控视频,和当天刘志远删除视频的日志记录打包好,匿名到赵归帆的邮箱里,赵归帆慌死了,私底下约了刘志远。 他们约在一个相对隐蔽茶馆里, 赵归帆给了刘志远一笔钱,说如果后期有人问起会议室视频被删除的事,就说是因为定期清理日志,不小心删除的,一定要咬死了这是不小心删除, 刘志远连连应下,而他们的聊天,早就在警方的监控范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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