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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承抽动着嘴角,往上滑了两下。 他当真通读了几遍,被骂了好几顿。也没什么的,他管这叫能屈能伸,不过是骂他空长年纪,不长脑子,是滩怯懦的烂泥,良心变质得像被泔水腌透了…… 没什么的。 交上答案后,姜野又晾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归了人道主义。 【过两天你告诉赵长风,警察调取了监控,查到他在酒店杀了人后来过我这里,认定我们和他有关联,甚至有可能是包庇窝藏了他,这几天派了好些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我们,你暂时很难找到机会下手。】 事实上,警方现在倾向于认为赵长生是个邪教头子,洗脑了赵家那帮人,至于赵长风,应是他的“托”,哪会有人能够死而复生呢?他们两人合谋,也许是为了赵家的钱财,也许另有目的,虽已从赵成承处得知他们现下身在沙漠之中,但沙漠深处凶险难料,不好贸然前去抓捕。 至于警局梨树底下钻出来的坎吉,他们仍在寻找科学合理的解释。 而她们,有杜逾在,目前被定位为“好奇心过重,行事莽撞,急需接受安全教育”。 蓝烟说:“这样告诉赵长风,我们应该就安全了,相当于是告诉他,我们这儿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警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并且有概率和他关联起来,他现在最想做的,除了尽快抓到新的鲛人,应该就是低调了吧。” * 烈日下,沙子被晒得滚烫,水面泛着鳞光。赵长生赤脚蹚沙,一步步蹚进他亲手养大的沙漠中的海。很快,海水就没过他的腰,他在水中一捞,手上动作倏地顿住。 他摸到了一条腿。 拽着这条腿将浮尸拖到岸上。 然后再蹚进海里。 第二条腿,第二具浮尸。 第三条腿,第三具浮尸。 …… 一共六具,被整齐列在岸上。赵长生将他们的衣服扒去。明明和他是一样的身体构造,上下各两肢,却又浑身长满了鳞片。 究竟是人,还是鲛人? 他没过多犹豫,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上丈量着位置,然后一刀刺进去,将皮肉划开,取出心脏,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人的味道占了九成,另有一成是刚冒出头的鲛人的味道。 赵长生捧着这颗心脏,笑了。
第106章 赵成承照她们说的做了,赵长风听着并未起疑,骂了几句说那些警察真是碍事,又交代赵成承:“既然这样,就别轻举妄动了,省得把那些警察招到我这儿来。没事,我能等得起,能守她们几天,难不成还能守一辈子?” 挂了电话,他去到赵长生的屋子,门是关着的,但他知道里边有人。不敲门,也不提前出声知会,直接就往里推。 一股子阴暗潮湿的味道,如同进入地下水牢。可这是沙漠啊。 上次来还不是这样,赵长风蹙眉,他其实并不知道,当年那位术士对他这个弟弟做了什么。想到此处,心底里生出一丝异样,跨越了千百年,在鬼门关里走了个来回,这才后知后觉,当年好像没对那术士有过任何质疑。 “长生……” 脑子里闪过他们两人在书塾里念书的场景,那时还未束发,念的是屈原的《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现在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却想不起他现在喊着“长生”的人,从前是叫作什么? 赵长生埋头伏案,在纸上推演着,他一夜未眠,桌灯的电量耗尽了也没察觉,手边已垒起一沓纸。推门声和从外边照进来的光并未引起他注意,直到赵长风叫他的名字。 他执笔的手顿住,将眼睛合上几秒,隐去其中的兴奋,然后才抬起头。 赵长风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沓纸翻了两张就放下了,全是些他看不懂的,鬼画符一般。 “我说另想办法,你有进展了吗?” 赵长生摇了摇头,指了下那沓纸,手上比划着:还在想。 “当年,那个术士对你做了什么?” 赵长生愣了下,大概是他忆当年突然了些。太久远了,我已经忘了,赵长生这么回答。 赵长风也指了下那沓纸,眉眼尖锐起来,“那这些,你是如何学会的?还有,你又是怎样长生,怎样改容易貌的,就真不能直接对我用那改容易貌之术吗?” 他直觉,赵长生对他有所隐瞒。 我从没学过,也不知晓其中乾坤,一觉醒来自然地就会了,自然地不老不死,自然地每隔几十年更新一次皮囊。 赵长生给出这样的回答。 赵长风看他良久,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手上用力,“想对我撒谎,未免也太偷懒了些,这样的说辞你以为我会信?” 直到赵长生脸涨得通红,他才撒开手,但仍觉不解气,又扯着他的臂膀将人狠狠摔到地上,末了又猛踹了下椅子。外头赵成承留下的人听到这动静,面面相觑,默默撤出了院子。 赵长生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赵长风警告他:“劝你别对我耍心思,只有我,只有我知道她在哪儿,如果——” 赵长生却突然笑了,他坐起身,两只手很慢地比划着,拼凑出一句话时,赵长风呼吸一滞,警告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俩的交锋,就停在了这儿。 袭明看不见赵长风的表情,也看不懂赵长生全程比划了些什么,照着他动作比划给姜野看,才解了码。 “从没学过,什么也不知道……那最后这句呢,是什么意思?” “那我也想问你,这个时代的手语,你没学过,这些天,是怎么毫无阻碍地看懂我在比划些什么?这可与我无关。” 所以,赵长风最后的反应来自于,惊觉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会了一些什么。 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袭明道:“为什么我会认为,他不该对这件事,有这样的反应?” 姜野笑了下,“因为确实不该。” 袭明默了默,近来她隐有感觉,每回从赵长风那儿接收信息后,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脑子动得不那么灵光了。 “怎么说?” 姜野说:“他的上一个反应,已经不太对了,他完全不相信,并且认为赵长生所说的‘从没学过,什么也不知道,自然地就会了,自然地就发生了’是极其荒谬的,这很不对——他应该要能理解,并且对这种事的发生有预期。你还记得,我那时在他们屋里藏下的窃听器,录到了什么吗?” 袭明想起来了,她终于找到自己隐约有的感觉从何而来——看不见的手,那天他们谈话时,分明提及了类似的概念,他们分明是知道,有什么在更高的维度轻易操弄着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摸索到朝那个维度试探的方法,才有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赵长生给出的答案,在这样的已知条件下,该在赵长风的认知范围内才对。 不对。 甚至赵长生都不该给出那个答案,也不该在最后问出那样一句话——什么也不知道?那天不是说了挺多吗?他最后问的那句,也是建立在他认为他所点破的事超出了赵长风认知范围的基础上。 袭明:“……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天他们所说的,其中有一部分并不是他们在说。”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 也对说过什么,不完全知情。 没入“说”者的耳朵,那是“说”给谁听的? 又是谁在“说”? 姜野没想到这层。但这很合理,也确实发生过,赵家的那群人在面对警方时,就说了些“不是他们在说的”,只是情况似乎稍有不同,至少赵平山对他的“不受控”是知情的……是吗?是吧,否则怎么会自杀。 可他真是自杀吗? 杜逾说,在赵平山自杀前,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抗争无果后的绝望。但如果,听见一个人在说,其实并不是他在说,又怎能保证,看见一个人如何,就真是那个人如何。 如果,眼前所见,是可以被篡改的像素点。 “你是你吗?”姜野问袭明。 “我不是她。” 僧人扫落叶,杳杳钟声晚。姜涣陪着她来到这座寺庙,逛了小半天,终于在黄昏之际,她说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从是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知道了。”她又说。 “……对不起,”姜涣和她道歉,“上次见面,和你有了些约定,但,之后情况有了些变化。” “是你们喜闻乐见的,之后再没提起过我。” “……是。”姜涣正是因此感到抱歉。 “她又不需要我了,好像我又不曾存在过。”不知是否受到寺庙的影响,她语气比上回平静许多。 “不是,”姜涣想了又想,还是替蓝烟说了辩驳的话,“她只是一直没有余力去整理和你的关系,因为,发生了好多事。” “我连这么说都不可以吗?”她终于显出点不悦,“也没让她听见,也没说多不好听的话。” 姜涣默了两秒,没避讳地回答:“我是不想你那样想她。” “你刚才好像是对我说了对不起。” 这并不是一句需要被确认的问句,姜涣知道,她是在说:即便心怀愧疚,也没妨碍你立场偏颇,是一句很廉价的道歉。 “不过也是,”她又道,“你对她说过更多句。” “你不也是这样吗?”明知有可能激怒她,姜涣还是这么说道,甚至是带笑说的。 她果然变了脸色。却没有否认,只是扭过头去,顺着长长的阶梯继续往上爬,不顾姜涣是否跟上。 再往上就是观音殿了,这里香火很盛,往来香客皆是面带虔诚,甚至还有人三步一叩首。姜涣很好奇,他们来到此处是为祈祷些什么,双手合十之时,又会对这里供奉的神明说些什么。 钟声仍在飘荡,刚才在半道上,姜涣听她说,“也许能听见敲钟声,也许是一百零八下。” 姜涣问:“一百零八?这有什么说法吗?” “12+24+72,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 月和节气不必说,但最后那是什么?姜涣不曾听过,那时正想多问两句就听她说:“五天是一候,气候的候,三候就是一节气,古时候用来指导农业活动。”她顿了顿,“你想知道命名规则吗?” 知道这个干什么,又不下地种田,姜涣只想多问两句,两句就够了。 “……有点想。”但还是配合道,因她问得实在是认真。 “立春的三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就是说春风至,冰雪开始消融,之后虫类苏醒,鱼儿在水面游动,其它命名和这几个类似,都是用些气候变化,生物活动。” 姜涣听得一愣,她像是有备而来,又备得不是那么好,像在背书,但不太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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