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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的哭泣越发悲戚,近乎号啕,孟旷的衣襟被她的泪水完全打湿了。但她能这样畅快地哭泣出来,孟旷终究放宽了心。此时孟旷有些后怕,穗儿并不是不悲伤,她只是太过悲伤以致情绪全部抑制在了心中,直至今日才在偶然的契机下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穗儿终于平静了下来。孟旷松开怀抱,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帮她清理哭泣后满是泪水的面庞。她白皙的面庞嫣红,一双美目红肿,琥珀眸子笼罩着朦胧的水雾,透出一种别样的美。她怔怔然望着眼前的孟旷,眸中透着依赖眷恋,让孟旷不禁心跳加速。
“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半随着她去了。我是不是一个很不受欢迎的孩子?”穗儿缓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孟旷。
孟旷忙摇头道:“胡说,你若不受欢迎,怎会让你生母、你娘亲、老姑姑,还有太后如此不顾一切地要把你送出宫去。她们都太爱你了,拼尽全力也要你永远摆脱那宫禁。”
“但造就她这一生悲剧的,是我的生父……我身上还流着一半他的血脉。我……晴,你懂我的感受吗,我讨厌我自己……”
“不要这么说,你讨厌你自己,你让我怎么办呢?我那么喜欢你。”孟旷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这句话。
此言一出,穗儿怔忪片刻,随即面上浮现出两朵红晕,这人往日里瞧着笨嘴拙舌的,一点情话也不会说,怎不知竟会说出这般动听的话来,几乎一句话就把穗儿从自我厌恶的情绪中拯救了出来。
孟旷好像对自己说出的动听情话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仍然继续道:
“你不要去在意你的生父,他做的错事,他所造成的伤害,不需要你来内疚和自责。你能诞生,对你生母来说是一种拯救,因为你的出现,才让她感受到了希望。能在宫外抚养你长大,让你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定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所以她才会那样积极地谋求逃出宫去,甚至能让那么多人来帮她。是她的信念感染到了她身边的人。”
“嗯。”穗儿点头,认真听着孟旷说话,显得格外乖巧。
孟旷猛然觉得此刻的穗儿格外得娇美可爱,尽管从前穗儿在孟旷心里就已经足够可爱了。她禁不住抬手抚摸她的面庞,最后在她鼻梁之上轻轻一刮,笑道:
“你莫要再钻牛角尖,可吓坏我了。有甚么事,要和我说,别闷在心里,时间长了要得心病的。”
“嗯。”穗儿又点头,随即情不自禁地钻进了孟旷怀中。孟旷爱怜地轻抚她的项背,听到穗儿问她:
“我母亲的事,小暧她们也知道了吗?”
“嗯,我简单和她们提过了,并且嘱咐过他们不要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郭大友也知道了?”
“我暂时还没和他说,他也没来问。还有郡主和郡主手底下的几个人,他们本就不清楚你的事。”孟旷道,尽管郭大友知晓孟旷那日返回南京城的目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就像变了性子,从前的他但凡遇到一点不清楚的事,都要不择手段地打听清楚,如今却只要孟旷不提,他就绝不多问。也不知他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晴,你说……太后是不是对我母亲有特别的感情?我这些日子也反复在想,她可以为我母亲冒险做出这样冒大不韪的事,这可不是单纯的‘同情’一词可以带过的。我昨儿晚上做梦又梦见太后了,她还是在慈宁宫花园里,看着我刺绣,我感觉她看我的目光有些以前我从未感受到的情绪。”
孟旷不知该如何回答,因着她本身也有这样的感受。可若当真如穗儿所猜想的那般,李太后岂非也经历了一场锥心刺骨的爱情悲剧?但孟旷下意识地不愿去这么想,因为李太后毕竟是当今皇帝和潞王的生母,是维护王朝皇权的重要一人。这样的一个人,却拥有如此悲情的经历,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愿意冒险送你母亲出宫,且两次把你送出宫去,必然对你和你母亲心存别样的感情。但如今你确然已经在宫外,也不会再回去了。她身份尊贵,这一辈子都要老死宫中,再多想也无意义,不过徒增烦恼罢了。莫多想了……”孟旷斟酌着说道。
“嗯,我听你的。可是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可以,她会不会也想去做自由飞翔的鸟儿,如果不是遇到了我母亲,她也许根本就不会起这样的念想。命运真是无常啊。”
“她送你出宫,也许就是她对宫外世界最放肆的一次追求了罢。”孟旷叹息道。
这一夜,孟旷是在穗儿房中度过的。她们同床共枕,相拥而眠。孟旷实在放心不下让穗儿一个人待着,所以一直守着她直到她入睡,她自己才迷迷糊糊睡去。入睡前,孟旷有一茬没一茬地回想自京城出来后的所有经历,只觉得自己和穗儿在这段旅程中有种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意味。身边总有人在,她们难觅机会亲近,又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以至于疲于应对。她真希望她们能早日抛却一切,寻得居所安定下来,她想与她天地为媒,结为终生的伴侣。
她幻想着她凤冠霞帔的美丽模样,想着挑开她盖头时她明媚的面容,她甚至……腹内有一团火焰在跳动,怀中的人儿紧贴的身躯带给她别样的刺激,孟旷眉心轻跳,最终她还是及时打住了那有些危险的想法,她怕自己今夜就忍不住把心爱的人儿吞下肚去,那就未免有些太轻佻了。
第二日她率先起身,轻手轻脚不敢吵醒穗儿,确认她仍然安睡,才换好衣服,照例入院中打拳锻炼。拳打了两遍,就见郡主的护卫邱白提着佩刀急匆匆从外廊入了客院,他一眼见到孟旷,不禁笑了,道:
“孟百户,这么早起来练拳啊。改日我与你切磋两招,郡主在吗?我有要紧事告诉她。”
孟旷指了指班如华房间的方向,邱白领悟,招了招手道:
“孟百户也随我一起吧,再叫上郭千户,我刚接到倭寇在浙东的消息了。”
孟旷顿时双眸一亮。
第129章 侵朝危(一)……
孟旷本打算去喊郭大友,但老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三人在院中汇合,随即前往郡主所在的班如华的房间。半路上老郭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番问询到底有了甚么新消息,邱白面色变得凝重,说道:
“咱们这段时日一直疲于奔命,消息是真的滞后了。我昨儿下午按着郡主的吩咐去了一趟杭州城里的商行总会,没想到就听到消息说是倭国举兵攻打朝鲜了,而且据说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四月十三渡海进攻,不到二十天就打入了朝鲜腹地,朝鲜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四散逃离,身在汉城的朝鲜王室直接把都城给丢了,一路狼狈逃往北方,先是逃到了平壤,结果没几天平壤也被攻陷,不得已再逃到了义州,连连向我大明求援,战况惨不忍睹。
等我忙完了郡主吩咐的事儿,晚上特意留在城中,请了两个相熟的商行掌柜喝酒闲谈,又仔细打听了一下。说是这些时日,倭寇在东南沿海的活动也很频繁,而且这帮倭寇并非是嘉靖年间骚扰沿海的海盗,那都是散兵游勇。这些倭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有很组织,行事也隐秘。他们大多都是来搜罗铁器和军火的,明显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班如华的房前,邱白抬手敲门,没多久,眼底发青的信阳郡主朱青佩便走了出来,悄声带上了门。郡主未曾束发,长发披肩,只梳起上半,用木簪簪之。身上穿了一身广袖的紫纱道袍,看上去颇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感。只是她步伐也有些发飘,显然是因为睡眠不足,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
“郡主,您又一夜未睡?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呀。”邱白有些担忧地说道。
朱青佩摇了摇头,笑道:“如华也就这两日比较需要人照看,等她好起来,我也能好好休息了。无妨,就两日而已。有什么事儿,咱们去前面水榭谈吧,再让下厨将朝食端来,边谈边用。”
四人入了水榭,围着一方圆桌落座。有宅中下人斟了茶水上来,众人先慢饮而谈。邱白饮下一盏茶解渴,随即将方才对孟旷和郭大友提过的话又对郡主说了一遍,并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摊开来放于桌面上,展示在众人眼前。孟旷一看,纸上记录着好几家商号的名字和地址,后面还对应标注了一些奇怪的数字。比如“生铁叁佰陆拾斤”“百锻钢伍佰斤”“硝石叁佰捌拾斤”等等。
邱白继续补充道:
“这是杭州城里接到过倭人订单的商号,以及卖出去的货物清单。不全,是昨夜两个掌柜的靠着回忆告诉我的,我当场给记下了,也许数字也有错。但杭州城这些时日里各大商号卖给倭寇不少东西,这点准没错。”
“难道倭人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入城买这些东西,商号一点也不查,就真的卖了?要知道,不论是生铁还是硝石,都是受到官府管制的货品,怎么可能随便卖出去。”郭大友疑惑问道。
邱白忙解释道:“不不不,郭千户,倭人是有代理人的。据说是浙东沿海那边的一处民间的造船厂,他们是以这家造船厂的名义来杭州城内采购的。采办就是地道的浙东人,宁波府奉化县的口音,你说起初咱们谁会起疑呢?据说这采办编了个很能唬人的借口,说他们这个造船厂是刚刚办起来的,今年第一年开始造船,要下水一大批漕运民船,所以采办量很大。等咱们的商号把货都交付了,也都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背后竟然是倭人呀。后来还是靠着回忆和账簿记录,才反推出有哪几笔单子是和倭人做了交易。”
郭大友不禁笑了,道:“倭人倒是狡猾,其实他们要的铁量,这哪里是造漕运船,造海船还差不多。而且只采买铁,不采买木材,世上哪有这样的造船厂?一定是因为朝廷有规定,如或新造海运船只,须要量度产木、水便地方差人打造,造海船就必须要报备官府了,民间船厂造不了海船。这漏洞太大,一查便查出来了,也不能说是多么能唬人的借口。”
“他们不采买木材,是因为本身不需要木材?还是不缺木材?”郡主问道。
“倭军的海船早就造好了,都已经渡了相当一批人去了朝鲜陆地之上了,他们日本岛本就打渔为生,造船千年,不缺船,自然也不需要在咱们这里采买木材,他们真正缺的是铁和火/药。据说倭军大量使用火/枪作战,他们的枪支也比咱们神机营的鸟铳要先进,打起来威力很大。”郭大友回答道,他研究倭国已经好些年了,搜罗了不少倭国情报,还是颇有心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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