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阿裳自身后将祈云偷偷窥视,那人穿着一袭白色长衫,青丝半披散着束在尾端,身上还是那股好闻的清竹味道,即便是此刻这般随意慵懒之姿,阿裳也被吸引着难以移开目光。 一声雀鸣打破了沉寂,祈云看见一旁笼子里有只小雀,小雀的一只腿上被人小心翼翼的用布包扎着。 「那是...」阿裳刚想要解释,祈云将目光收回:「听芙蕖说你很想恢复记忆。」 祈云问起阿裳失忆的情况,这让阿裳有些始料未及,她以为贵为阁主的祈云是不会有闲心来关心她这小小的私事的,纵使这件事与她而言算不得小事。 「是的……」 阿裳怯怯的点头,几分失落,祈云又问她,记忆是否当真那么重要。 记忆不重要吗…… 阿裳听的有些不明,不敢妄答,见祈云转身过来紧张的皱了皱鼻,那颗玲珑的痣就如同她此刻的人一般,纤弱无助的缩了起来。 祈云没有催她,只静静的看着,等她回答。 祈云的眼睛很好看,狭而微扬,眸间有流光,无论是秀眸惺忪,还是顾盼回眸,无论是何种神情,那双眼睛总能紧紧的将对方抓住。 「我只是...」被那样的眼睛看着,阿裳尝试着开口,将自己心里的感觉说出:「没有了过往的记忆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呢…… 「因它们无根底,无归处,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无根底...无归处......」 「意为漂泊。」 「漂泊......」 阿裳的脑海中忽然钻出些话,零散着没有始末,她跟着将这些话喃喃的复述,却始终想不起是在何时,曾是何人与她说。 可此番话倒是说中了她的心境。 虽然现在过的很好,可没有过往的记忆,她就好似那无根漂泊的浮萍。 「漂泊吗?」祈云听的清楚,又是一贯闲散淡漠的笑:「我时常也会想起一些人和事,他们不全都是好的。」 「即便是不好的......」阿裳听懂了祈云的意思,她抿了抿唇,紧张而又坚定:「即便是不好的记忆,我也愿意承受,那些本就是属于我的过往,我在村子里时便时常会想,我是否真的该属于那里,看着他们安宁祥和的生活我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那种感觉没有来由...仍凭我怎么去想都无法得到一个解答。所以...所以只有忆起我的过往,我才能真正知道...我原本是什么样子,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或许我的心才能够安定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祈云眸间的光有一瞬的停滞,恰好被阿裳看到,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去解释:「对不起阁主...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是说这里不好,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阁主待我很好,我......」 「我待你好吗?」 阿裳还未及回答,以为祈云已走的桃花在这时折返了回来:「阿裳姐姐!」桃花的笑只笑了一半,在看到祈云后瞬间敛了起来:「阁...阁主!」 面对桃花的突然闯入,祈云倒并未介意,反倒是留了桃花与阿裳,自己先行离去了。 桃花在确认祈云走远后才兴奋的挽起阿裳的胳膊:「阿裳姐姐,芙蕖姐姐给了我们好多漂亮的丝线,你一定会喜欢的!走走!你快跟我去看看!」 「……」 阿裳愣愣的被桃花拉着走,脑海中却还是祈云留于她的最后那抹笑。 她问她,她待她好吗,她其实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却有一瞬莫名的悸动。 ———————— 过了几日,阿裳的房间内多了一只小羊,软软的白白的,轻舔着阿裳的指尖。 阿裳认得,这是村里的那只小羊。
第18章 夜雪 可离说找到了可以帮阿裳恢复记忆的方法,桃花一大早兴冲冲的将阿裳叫醒。 距离上次说暂无法可医仅过了短短几日,阿裳以为她需要等的再久些,未想到在那位「神医」面前,几日已算得很久了。 去往找可离的路上碰巧遇到了游风,阿裳显然有话想对游风说,桃花看的明白,蹦跳着等在一旁。 游风迎面走来停在恰好的距离,阿裳眼中满是感激:「游风大人,谢谢你。」 「……」游风显然未懂这句谢谢,阿裳连忙解释:「那只小羊...那只小羊是游风大人带回来的吧!」 阿裳只同游风说起过想念那只小羊,所以她便自然的觉得一定是游风记在了心里帮她带了回来,她已心怀感激了几日,想寻个机会好好致谢,却未想到游风只应了她一句:「不是我。」 「不是......?」 游风未给阿裳继续问下去的机会,直接擦身离去,桃花虽未听得些什么,只看阿裳站在原地垂着头,忙蹭过来安慰:「阿裳姐姐,是不是游风大人冷着一张脸把你吓到了?你别在意,游风大人对阁里所有姐妹都是一样,冷冰冰的,可不是针对你一人!游风大人性格就是那样,不苟言笑,就连和阁主说话时我也没见她笑过!不过...」她眨了眨眼睫,语调忽然转了个弯:「不觉得这样严肃的游风大人又很酷吗?身手不凡又清冷孤傲,感觉非常可靠!简直是......」 桃花显然越说越歪,可阿裳却也未能听进去几句。 若不是游风,那会是谁呢? ————————— 阿裳来时可离正在炉上熬着什么,满屋的黑烟加上浓烈的刺鼻味道惹得桃花掐着鼻子连连后退。 「可离,你又在熬什么东西?杀猪用的吗?!」 「确实,今天晚上就把你杀了来吃。」 可离显然已经习惯了桃花的刁难,漫不经心的调侃着,桃花自然要去还嘴,可离却忽然起身在一片浓烟中嗅了嗅:「好香啊!」
顺着香味一路嗅到阿裳身前,桃花忙把阿裳护在身后,可离双眼一亮,欣喜道:「我寻着这香,果然就找到美人儿了!」 可离总是唤阿裳「美人儿」的,这让阿裳有些不好意思的红起了脸。 「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桃花将信将疑的学着可离模样也在阿裳身上嗅了嗅,却并未嗅到可离口中的「香」,遂抱怨道:「这屋子里这么大的烟!咳咳!呛死人了!哪里闻得到什么香?」 「你方才摸了一种动物。」可离将脸贴向桃花,在她身上同样佯装嗅了嗅:「是羊。」 桃花闻言直接把惊讶挂在脸上,她方才确实在阿裳屋内摸过小羊,可并没觉得自己身上有留下什么味道,被可离这么一嗅猜中,正开始相信可离有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之际,可离双眸一弯,自她领口捻起一丝细小的羊毛,笑道:「小鬼,吓到了吧?」 「你!你这是舞弊!」 「我又没说我是闻出来的,算得什么舞弊?」 「你就是!我还真以为你有狗鼻子呢!」 桃花不依不饶的拽着可离袖摆,可离只笑倒也未反抗,说是狗鼻子虽难听了些,可离却是在嗅觉与味觉之上都过于常人,闻到阿裳的体香是真的,小羊的味道也是真的。 可离说她炉上熬着的药正是给阿裳的,虽不能马上恢复全部记忆,但只要坚持每日服用,那些失去的记忆会慢慢的似合浦还珠般回到阿裳脑海。 阿裳不知该如何感谢,可离只爽朗的摆了摆手,瞥一眼桃花,玩笑道:「美人儿只要没事时多帮我把这小鬼支走就好。」 —————————— 入夜,芙蕖来到阿裳房间,阿裳正在给小羊梳毛,见有人进屋小羊似也喜欢美人般凑了过去,芙蕖见状笑道:「这小羊果真可爱。」 阿裳怕小羊弄脏了芙蕖的衣裳,忙将其唤回,小羊倒也极通人性,「咩咩」叫着回到了阿裳怀中。芙蕖看着阿裳对小羊满眼宠爱,继续笑道:「难怪阁主要特意把这小羊送来,看来阿裳姑娘确很喜欢。」 「阁主......?」 摸着小羊的手忽然顿住,芙蕖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竟解了阿裳卡在心中整日的疑问。 「芙蕖姑娘你是说...」阿裳看着怀中小羊,似还有些难以相信:「是阁主她......」 「怎么?阿裳姑娘不想要吗?」芙蕖并未直接回答,只先问这小羊可是阿裳想要,阿裳点头,芙蕖的笑意更深:「阁主知道阿裳姑娘思念这只小羊,所以特意让游风去带回给姑娘你,也算是有心......」芙蕖朝着阿裳眨了眨眼,几分调皮:「这可是我在旁清清楚楚听到的哦。」 「……」 阿裳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她曾想了很多的可能,甚至想游风的否认是在骗她,却未想到会是祈云。 「谢谢......」 见阿裳愣愣的道谢,虽不该是说与自己,芙蕖倒也不客气的收下,并说自己正巧今日染了风寒,阿裳若真想谢她,不如就替她做一件事。 这件事其实并不难,不过是给祈云送去些酒罢了。 ————————— 祈云只喝可离酿的酒,以往这件事都是由芙蕖负责,连贴身侍奉的桃花都不可在场,所以当阿裳来取酒时,桃花不免有些惊讶。 让桃花更为惊讶的是,芙蕖以往也曾病过,可侍奉祈云饮酒这件事,却从未曾托付给她人。 ———————— 站在祈云的房门口,阿裳的脑中还想着芙蕖的话,芙蕖说祈云很少对旁人之事上心,更何况只是一只小羊这般微小之事。言下之意是否是说阿裳与祈云而言是有些特殊的存在…… 「不会的。」 阿裳摇了摇头,将这个她觉得甚为荒谬的想法打散,她更宁愿去相信祈云兴许本就是体贴之人,清冷的外表不过是表象罢了。 「阁主。」 阿裳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在得到里面人的应允后才端了酒进去,祈云正站在窗边擦拭着一把短剑,那把短剑看起来甚为精致,在月下通体泛着银光。 窗外依旧在落雪,已这般不停歇的下了数日,祈云回过身来将短剑收入屉中,见是阿裳端酒来并未惊讶。 「芙蕖姑娘说她染了风寒......」阿裳还是作了解释,祈云只淡淡应了声:「是吗。」 「……」 这般看起来近乎冷漠的回应显然有些出乎阿裳的意料,她觉得芙蕖与祈云应是更加亲密的关系,毕竟二人...... 那暧昧的画面此刻又不合时宜的浮现在脑海,阿裳抿了抿唇想将它压回。 毕竟都那般亲密了... 亲密之人患病,不该更紧张些吗? 阿裳终还是不免这般去想。 「放在那吧。」 祈云清冷的话语将阿裳的思绪唤回,阿裳愣愣的点头将酒小心翼翼的放在一旁,却并未有离去之意。 「可是还有什么事?」 「芙蕖姑娘特意交代,一定要看到阁主把酒喝完才能走......」 「……」 二人间忽然莫名陷入了一种僵局,阿裳竟从此刻祈云的眼中看出了从未见过的一丝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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