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的话吸引了李女士的注意力。 李女士抬眸,深棕色的眼睛盯着她看。 “灰鹅基金会是民间自发组织,”叶蓁推了下眼镜,“目前成员来自十二个国家,以东亚及东南亚为主,少部分人持南欧与北美居留权,该组织纲-领为复兴传统礼教道德,认为完成生育和抚养义务的女性应自行了断,为世界节省粮食;同时成员聚众对他们认为不贞的女性施以荣誉谋-杀。自该基金会成立至今已造成全球各地七百五十九起极-端事件,年募集资金仍以百分之七的速度增长。” “你很震惊?”李女士略显苍白的唇挽了一挽。 “闻所未闻。”叶蓁说。 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她用手指敲文件夹的壳,“一人一票式民主也不好,拿选票的人很可能是这些渣滓。” 李女士往后仰些许,靠在椅上,扬起个似是而非的笑,“司颜的母亲进城务工,被骗到一家代/孕/机构当/孕/母。她被关在乡下县城的一个小房子里,那家公司大部分客户是男/同/性/恋/者,因此她每一项任务都是怀双胎,全年无休,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一共逃了六次,都被看守她的邻居和村民抓了回去,最后邻居把她眼睛给挖了出来,砍断手脚,绑在屋子里;至22年春,闽南水灾,小秋去走访,来到这个县,临别时司颜的妈妈趁乱逃出,冲上高速路,迎撞护卫车队寻死。那几年国际舆论盯得很紧,事情捂不住,BBC先报了,我派小云下去彻查,这才弄清来龙去脉。” 叶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上到下,自市入乡,都是一根藤上的葡萄,人人分上一杯羹,只要钱到位,任尔黑白是非,多得是人保驾护航。”李女士把第二份文件夹还给叶蓁,“那些人也是高校毕业,知书达理,不少人系出名门,也照样是渣滓。太阳底下没有稀罕事,人差劲与否和制度不搭界,是你见得少。” “我是不是要回去打调岗申请了?”叶蓁沉默数秒。 前任秘书官云俪转任第三军区司令时同她们这些后来者交接,提点过她们几句话。 云小姐说,李女士只和秘书闲谈三次——在第三次谈话时会签批秘书的岗位变动许可书。 这是李女士第二次跟她推心置腹的聊天。 “那倒不必,我明年三月份离任。司颜呢,肯定用自己的秘书,”李女士从抽屉里拿出瓶药,倒了几片在掌心,直接吞了下去,“你写申请我还得签批。” “我会被发配去档案室吗?”叶蓁利索地上前帮李女士盖药瓶,放药,又端来一碟蝴蝶酥。 她趁机看过药瓶上的标签和药片模样,发现仅是普通的阿斯匹林。 抓把柄要挟这条路走不通,叶蓁彻底绝望,紧紧地抱着文件夹,琢磨起自己的下一份工作。 让她去管档案她肯定是不去的。 当律师吧,叶蓁想,开个律师事务所也不错。 电光火石的一瞬叶蓁连噱头都想好了——她跟过大领导,手眼通天,完美。 “暂时不知道。”李女士站起身,浅笑,“还有别的事吗?” “我马上去追查所有和霍德瓦威格特工相关的银行账户,”叶蓁的求生欲在此刻苏醒,“而且我们需要考虑到现金交付、黄金支付、地产转交等这些非常规情况,半小时后汇总邮件发给您。” 万一只是发配一委两安两院呢? 朝九晚五包吃包住总归比九九六京漂开心。 “下午再说吧。”李半月拎起公文包,按电梯下楼。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失力般地倚靠过电梯壁,苍白手指撑在电梯的镜子上,腕折了又折才找到些力气站直。 从玄关走进客厅的这段短短时间里她粗略地看了内参。 银监会建议治理小额贷款乱象;发改部门哭诉GDP不行是因为民营企业融资困难;最高检为减轻工作压力提议对中小型企业擦边球行为免诉;最高法民二庭直接端上来四个经济类判例以展示自己执法必严;省里认为新规推行遇到阻力是乡村诸侯化;市县乡弹劾直属领导涉黑。 又是平常的一天,李半月安慰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伊莲恩:打地鼠了,给我五次机会!看我不把你打成荷包蛋 叶妹那句话就是把“(化名)”给捧读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括号,化名,括号完了 小秋已经挂掉了,他年纪是半月的二倍还不止,你们半月姐对人家的称呼变迁为:秋前辈——秋学长——师兄——哎小秋你来一趟…… 司颜是被退货的,因为客户要的是男孩,司颜是妹子,她那会儿是零几年 阿呆呆和陈妹她们几个玻璃罐里出来的,严格来说那家公司生产零部件(正常崽崽不会出现阿呆和陈妹这种基本只像一方的情况(所有人都会内心OS阿呆像小弗妈妈的原因为路易莎是电影演员,知名度比小弗高;陈妹呢,仔细看的话她像斑斑啦,她乍一看像半月的原因是半月她混血))
第19章 客厅的灯亮着。 这栋楼为追求坐北朝南修建在建筑群正中,为安全考虑周围高楼林立,造成除顶层办公室外所有楼层室内采光差劲,加之年久失修,就算隔几年便重新装潢一次也无法动摇原设的不合理之处。 电视机里女团练习生浑身解术,吹拉唱跳样样演上一遍,从观众癫狂的表情到导师组含笑点头的动作可以看出,这些女孩基本功非常扎实。 虽然陈冷翡并不能听见那些女孩在唱什么。 因为她在锯木头。 嘈杂乐声不费吹灰之力地盖过一切杂音,自然包括音量十六的液晶电视机。 演奏弦乐时需要揉弦,按弦,若双手配合得当,弹首简单曲子的难度并不高,但陈冷翡单纯用弓与弦制造无穷无尽的摩擦音。 这样很吵,很烦人,她十分清楚这一点, 可惜她无聊人生的唯一乐趣是制造噪音污染和听斑斑言不由衷的夸赞。 一曲终了,斑斑抬眸,俏丽眼睛投掷过来的目光可以用绝望这一形容词概括。 但斑斑鼓掌。 “冷冷最棒了!”斑斑说,热情地扑过来,搂住她,让她坐在膝上,“好厉害。” 斑斑仰着脸,下颌搁在她肩,“比妈妈强多啦,妈妈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妈妈,”陈冷翡抬指刮过斑斑的下眼眶,“你有黑眼圈了。” 她觉得斑斑憔悴了很多。 “咦?”斑斑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揉了几下眼睛,又收起手机,“妈妈老了,怎么办?小猫要快点长大,好养活猫妈妈。” “可小猫长大后猫妈妈就老了。”陈冷翡把琴弓上掉下来的毛扯断,“那小猫还是不要长大……” 她眯了下眼。 李半月那个女人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嗅了嗅空气,假装没闻到糊味,一个眼神都没给厨房,只是施施然地走到窗前,推开窗。 她走路时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声,不成调。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冷翡在模仿这位陌生女人。因为这个女人美丽,优雅,大权在握,高高在上,偏偏又难以捉摸。 斑斑喜欢这种表面温柔骨子里却是狂妄的美。 脆弱的男孩与疯狂的女孩永远是人类审美的天花板,这块板由水泥铸成,难以撼动,除非再来一场切尔诺贝利。 可惜该计划很快寿终正寝。 上大学后她有了自己的社交软件账号,注册微博的第一晚她就翻到了李半月的微博。 李半月发微博时配图全是二十一世纪初的陈旧表情包,最喜欢用的两张是——“全特么的是知识盲区”和“欲鸽还羞”。 打那天起她意识到不管她怎么学,她都不像李半月,因为她不够分裂。 就拿现在来说,她猜李半月冷清表情后脑袋里所思考的问题大概是斑斑有没有刷锅。 斑斑趁她一愣神的功夫关了电视静音。“看,那个小女孩好漂亮。” 李云斑话音未落,小姑娘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冒出脑袋,“没我漂亮。” “嗯,冷冷最好看。”李云斑抓住小猫,用手臂把女孩圈住,她抬起头,“你回来啦?” 李半月颔首,挨沙发扶手坐下,目光落向茶几上那份五颜六色全是批注的论文,“又被打回来了?” 陈冷翡笑,“初校。” “我有博士学位。”李半月交叠腿,“你还是去骗斑斑比较好。” “妈妈,”陈冷翡把论文递到李半月面前,“那你帮帮我吧。” 李半月自接过论文的那一瞬开始沉默。 这篇文章里的每个单词她都认识,但尴尬的是上至每个公式下至每个模型的简笔图没有一行能看懂。 看过摘要后李半月拿出手机查名词解释。 见李半月掏手机,李云斑开始憋笑,最后唇线弧度不受控制。她抛弃名演员包袱,笑声在陈冷翡听来如杠铃,“你快别欺负她了,她学文的。” “我原本打算学理的,”李半月还在查公式,“可物理老师不喜欢我呢,我这才选得文科。” 那时燕京讲人情的风气还很浓,家长逢年过节会探望子女的课任老师,送些吃的或礼品,一些有钱人家自然直接甩钞票。 除了她父母。 李家在四九城里有点名气,而她却是班里唯一一个家长不给老师送礼的学生,待遇可想而知。 她勉强弄懂了摘要,把论文草稿还回去,“抱歉,我没学过高数。但我觉得论文篇幅有限,你选题有点宽泛,不够凝练。你应该找到一个问题,从问题切入,抓住一个点,然后围绕这个点写一篇比较精炼及深入的文章,想做这方面研究的人拿着你的综述就可以开展课题项目,不用再去做额外的工作。” 这综述太可怕了,用wiki百科查下来一版网页只涵盖五到六个关键词。 陈冷翡把草稿放回茶几上,曼声纠正。“综述是汇报他人的研究结果,尽可能的穷举,同时加以评价。” 李女士瞥她一眼,雍容笑道,“慢慢改,一回生二回熟,多改几遍手感就出来了。” 斑斑见此紧打岔,“我上午出去逛街。”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紫檀木的梳子,“小朋友一个,你一个。” 陈冷翡等斑斑说后半句——“我特意托人去庙里开过光,保佑大家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不要生病,就算生病也很快会好。” 但斑斑只对她说了这句话。 斑斑对李半月说的是,“给猫妈妈一个大梳子。” “蛮漂亮的。”李女士客气捧场。 “喝紫菜汤吗?我煮了锅汤,”斑斑借盛汤的由子落荒而逃,“等我一下。” 陈冷翡看向李半月,后者化着很重的妆,唇色也艳,笑吟吟地回望,看不出气色,也看不出真实情绪。 她承认李半月生得美,这个女人高鼻深眉,处处精致秀气,挑了上目线的眼睛形状温柔旖旎,长成这幅模样确实有朝秦暮楚的本钱,倒难怪斑斑委曲求全半辈子都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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