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月抓起她的手,让她摸额头,自嘲一笑。“苟延残喘。” “你怎么了?”郑陌陌又伸脑袋过来拿脸贴贴她的额头,问。 “前两天……上周吧,支气管炎。”李半月靠在流理台上,“最近呢,医生考虑心内膜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她有时会有很强的求生欲,想要挣扎着活下去,有时又很自暴自弃。 “这就是我的终局吧。”她摇摇头。“怎样都是没用的。” “撑一撑,总归会有新的药,新的器械。”郑陌陌挨着她坐在流理台上,“明天的希望总比今天的希望多些。” “你真有趣。”李半月没什么情感上的波澜。 “喂。”郑陌陌转过头,“心态很重要,你要是觉得你苟延残喘,那就是苟延残喘,你要是觉得你能好起来,你就能好起来,这叫心理暗示。” “这是什么奇怪的玄学论调。”李半月不以为然。 “唉。”她叹气。“不要这样。” 今天吃上口好吃的热乎饭——自从郑小雪弃医从铁饭碗起她家由郑小雪做饭,新任锦衣卫的垃圾厨艺堪称一绝,每天都是淀粉肠炒个蔬菜,如果黄瓜辣椒这样的常规组合她能忍,可一般都是穷尽她想象力都无法想象的组合,如番茄土豆——她为知交无比伤感,谁知李半月的丧持续时间极短,没过圣诞就支棱起来发疯。 李半月曾对弗莱德翠卡·罗雅尔短暂的闭麦期加以挪揄,称为“高风亮节,不负责任”。 果然人家很负责。 针对汉城的部分高端芯片产业链大家见解不一。 老姜认为能先拿北市的那部分将就着,干涉的话,耗费精力太过,而且人家一旦走马上任,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不会认账,不值得;豆豆作为学术界有些东西的新秀,认为生物导体上的新突破可以彻底放弃原有的工业生产模式,建议不要浪费时间,直接另辟蹊径,当然这遭到老姜反对——毕竟老姜当了次U盘。 她其实认为豆豆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汉城的那部分生产工艺不能放弃,因为科研这种东西,很容易搞了一通最后什么都没搞出来——她虽不是理工科出身,但例子是现成的,所谓和国际接轨的科研水平并不是实验室整体硬件水平和国际接轨,而是某个研究员水平和国际接轨,然后用着次一等仪器对付着做,其他都是等死的吃白饭废物。她见识过安某立完军令状,保证某年某月某日一定搞成结果搞到一半人家做“办公室文员”去了,实验室其他成员包括安某“伯乐”在内都无法继续推进,进而导致二百亿巨额经费的重大项目几乎是打水漂状态。 正是这种分歧,导致整体态度暧昧。 而另一边不存在分歧。 继郑雪集模式——其实内部称之为狗咬狗模式成功后,中下层居民尝到甜头,这导致坡山宋府南支持率一路领先。 郑雪集成功的缘由在于公司背靠辉格,而她也背靠辉格,甚至,在海外缩紧内部产业链重建的特殊时期,她跟辉格上层的关系更密切,更过硬,这导致她大刀阔斧,想怎么改制就怎么改制,堪称当代张居正。 宋府南的卖点也是钦点,当然封锁加剧,产业链断裂问题凸显后北市变故刺激了公司的脆弱神经,这让公司和青瓦台摒弃前嫌,也鼎力背书宋氏。 当宋氏高歌猛进,她们盘算要不要掺合一腿时遇到人选难题。 原本有一个能凑合着用的人选,但云某跟人家谈崩了,而且宋府南怕她们对徐佳人背书,提前邀请徐佳人出任总检。 支持率排第四——别人都是零点几而到她这里断崖到零点零几——的徐佳人自知无望,欣然应许。 在纠结中,李半月神来一笔。 那天晚上她也在,最终结果刚出。 原本这是一个气氛还算轻松的聚会,因为按豆豆的想法,这个不重要,精力有限,不重要的那就爱谁谁。 她们只是在豆豆家吃个晚饭,她是来改善伙食,豆豆是无聊——豆豆比较喜欢攒局,李半月来的比较莫名——当时她以为李半月刚做完手术实在是躺不住,住院住够了,想出来透透气。 但很快李半月的来意昭显。 确切消息刚到,李半月就说,“杀了宋府南。” “嗯?”虞司颜愣了愣,她迟疑反问,“你说什么?” 李半月抓起座机,递给她,“杀了宋府南,现在。” “不妥。”虞司颜思考片刻,“没有意义。” “不要束手束脚。”李半月站起来,她还是很虚弱,站着有点晃,得找个东西当支撑点,“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那没有意义。”虞司颜辩驳。 “没让你质疑我!”李半月厉声。 “这是风险行为,意义必须大于我们所承担的风……”虞司颜企图讲道理。 忽然间全场寂静,只听砰一声。 李半月忽掀裙出/枪,直接对准胡秘书的脑袋。 距离近——几乎贴合,口径又大,顷刻间半个茶几和三分之一个客厅一片狼籍,还溅了虞司颜一脸。 “去办。”李半月漠然垂下手臂。 静默数秒后,乔薇咬牙,她拿起座机,“是。” “你瞧,这就是意义,下一个害怕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如果不怕,再杀了,总归有人怕。君子都死了,小人当道,很好说话的。”李半月抬起手,捏住虞司颜下巴,用指腹抹过血迹,“对不起,呀,弄脏你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虞司颜说话,“好像是你喜欢的东西,怎么办?这样好啦,原谅我吧,都亲你了。” 她漫不经心地凑过去,贴了下虞司颜唇角,耳语道,“郑陌陌为什么会见过云瑚?她好似,平平无奇,没有重用的必要,你也,从未加以青眼。” “你说什么?”虞司颜还没来得及震怒便先是僵硬。 李半月很慢地理了理她本就整齐的衣领,抬起眼眸,竖指于唇间,嘘了声,从下往上看本是旖旎的视线,但她不寒而栗。“女孩子嘛,都有秘密的。” “不中用。”李半月把枪拍在郑陌陌胸口,丢下两个字。“废物。” 郑陌陌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深吸一口气后,虞司颜闭上眼,怒喝,“乔薇!” 乔薇那自然是站的笔直,一点儿都不怕她,直接就是,“怎样?” “我却有不足。”虞司颜攥着拳,忽松开,言笑晏晏地,“不过,你们确实……窝囊废,每一个。” 忽然间她觉得很累,好想回实验室。 # “从现在起。”伊莲恩站在沙发前,“任何事情,你最好不要再出面。” 她重复,“实际上,你不能再出面。” “吃蜜渍葡萄吗?”弗莱娅拿起茶几上装蜜饯的纸盘。 她不擅长做腌渍类的食物,这次的水晶葡萄又失败了,甜到连家里的小比——他是条比格——都不屑一顾。 “这是她的目的。”伊莲恩抓着手机,“她在证明,一元方程的不稳定,她在证明,她精神状况不稳定,是会时不时发疯的,别人会害怕——这是一定的,但他们不仅仅会怕她,因为实际上,她的实力有限,每个人都知道,她只是叫的凶,叫的凶的,都是小型犬,可他们会怕我们,如果你再频繁出面,什么事情都掺合一下,他们首先提防的,不是她,是你,是我们。” “不吃就算了。”弗莱娅把盘子放回原处。 她款款站起来,手张开,撑在茶几上,挨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要贴上伊莲恩的鼻尖,“我要不要干涉,我会不会干与,我要做什么,我打算做什么,你管不着。” 伊莲恩要开口,她竖起手指阻止。 “你做什么,你盘算什么,你计划什么,我从不干涉,甚至,你的立场,你的打算,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给予了你最大的尊重,我不过问。”弗莱娅道,她睁圆绿眸,“我给了你尊重,你也要给我尊重。我要做什么,你不要管。” “我只是建议。”伊莲恩直视她,“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是什么,可能的后果是什么。你的选择——只要你做出选择,我不会过问。” “你的语气不像是建议。”弗莱娅又抽/身/而退。 “你以为你不会被视为异端吗?”伊莲恩反问,“你有把握你会被豁免?” “我是日耳曼裔。”弗莱娅安静地看着她。 “那不重要。”伊莲恩说。 “你对出格有顾虑,因为你的身份认同问题,你下意识仍认为你还是她。”弗莱娅坐回去,“在世界范围内,你是异类,你们永远无法引领主流,最大的原因是你们的文化传统出格,和大部分格格不入,因此,这是异端。人们面对异端是围追堵截,面对同类,尚未触及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首先选择的是附庸。” 自然,她和伊莲恩的短暂争论——或应被称为吵架——草草结束,以谁都未能说服谁告终。
伊莲恩的顾虑切实存在,她知道。 附庸前先围追堵截的可能性很大,她也知道。 但她不甘心。 学术界肯定她的策略,肯定她的方针,但一切的成效,是滞后的,太多的太多,发生在数年前乃至未来。 无为而治的荣光,属于洛克希,属于后来者。 来日别人提到辉格的中兴,多半她不会留下名字。 但骂名,别无他选,由她所背负。 这口气,她上不来。 连着两天她都失眠,辗转反侧。 “凭什么呀。”最后她忍不下这口气,在给玛戈梳毛时她把脸藏在玛戈的翅膀里,玛戈的冬毛好软好温暖,肉乎乎、软绵绵的翅膀带着体温,略高于人类体表温度,像温水一样舒适,她跟玛戈说,“我真的,不甘心,不服气。” 她当然知道风险几何收益多少,她心里有数,这种浅显的东西当然是一早就计算好的。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即便风险远大于收益,她还是心里憋屈。 她不想放弃。 这时她意识到她确实是路易莎·沃森的种,路易莎一生追逐聚光灯,她也很想要追捧和歌功颂德。 “妈妈。”玛戈抬起头,跃跃欲试,显然这个小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上。” “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的答案,怎样的对白。 甚至她也不知道她把这种事拿出来说给玛戈听是想要什么? 宽慰吗?她不清楚。 支持?不仅仅。 “我是捣蛋鬼。”玛戈把翅膀张开些,勾住她颈子,用翅膀裹住她。 “坏东西。”她骂了句,和玛戈贴贴脸。 玛戈比阿黛成熟,老练,博古通今,大部分时候她把玛戈当成同辈人看待,是女儿也是朋友,但玛戈当真不从属人类——玛戈不懂她。 玛戈只会当拉拉队队长,起哄让她跟伊莲恩打架。 最后她还是当了讨厌鬼,变成那种会跟小孩喋喋不休倒垃圾的妈妈——在上东区,这种妈妈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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