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袋里思索地事情太多,心情又很复杂,她本就不善于用言语描绘自己的心理活动,她认为心理活动是一种社会对女人的弱化,没被驯服的女人是不会柔肠百结的——可如今她知道了,她也有心里百转千回的劣根性。可脑子能同时处理的信息有限,她认为她不该接受丽贝卡的礼物,这会让事情更复杂,或者,她至少应该想一想,为什么丽贝卡会选择在大郡主的办公室里和她一夜鱼水之欢,这是房东才敢做的事情,看起来真可疑,更可疑的是丽贝卡拉开大郡主的衣橱找衣服,偏偏那套蓝色的格子裙很合身。 但她不想思考了,只想拥有这一晚短暂的美好,只要不思考,这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 于是她匆忙又狼狈的结束这短暂的“鹊桥相会”——说到狼狈,不得不提这个讨厌的办公室坐落在古旧建筑里,即便屡次翻新,可它没有浴室,虽然她用湿巾和纸巾梳理过自己,可她还是觉得难受。 当她越想速战速决时,糟糕事情反而找上门。 原计划是她回去露个脸,跟伊莲恩说一声就开溜,结果刚走回大厅,郑同她搭讪,“露易丝。”这个女人款款走来,“幸会。” “叫我阿黛。”她伸出手。 郑端着不带橄榄的干马提尼,顺手从果盘里捞了枚苹果,一口啃下去一半,她叼着那半个,用冷盘勺子在剩下的可怜苹果残骸上刮来刮去,制造了奇怪的苹果泥,随后她把那一满勺的果酱送到阿德莱德面前,含糊不清地说,“喏,好吃的。” 这下子可难住她了,阿德莱德不得不很可怜地装委屈,“你啃过了。” “不好奇这样做出来的苹果泥和机器打出来的是不是存在区别吗?” “嗯……”阿德莱德纠结了片刻,她凑过去闻闻,试探着舔了一下勺子里的果酱,“咦?”她撇撇嘴,“我好像吃过。”她一口把那勺果酱全吃掉了,“可是我应该没吃过这种奇怪食物才对。” “是吧。”郑陌陌松开手,把勺子递给她,“所以别说我丝毫情谊未曾顾惜,预告至此。”她粲然一笑,“要善于思考。” 阿黛并不蠢,只可惜太年轻,目光流转间,视线透出些微末的恍然大悟,她嫣然地笑着,“说起来,你猜猜我真正的生日是几号?” “你是个温柔的女孩子,”郑陌陌笑道,“像浅色的明媚春光,让我想想,那天正好是个节气,谷雨,暮春时节,烟雨朦胧,是个美丽的时候。” “请允许我,”阿德莱德按着胸口,自认为优雅又得体,“说一句粗口。”下一秒她选择另一种语言,“要命嘞。” “你好有趣。”郑陌陌视线斜睨着。 这句话并不是评价阿黛的。 正如李半月对幼崽表面的不以为意下隐藏的患得患失,当她和阿黛搭讪第一句话的顷刻间,伊莲恩状若无意的经过,又用蹩脚理由驻足。 她要承认,伊莲恩是个美丽的家伙,至此年岁仍艳丽如一簇西班牙红石榴花——和母亲比,年轻的阿黛活像没出窝的动物幼崽,缺乏那份气质——于她而言,无论男女,她只喜欢好看的东西,可惜外表的光艳照人并无法消弭她内心所有怨恨和辜负。 她被抛弃了,抛弃之前还加诸罪名,令她百口莫辩。 很多时候她无法同李半月计较,这个李半月至少到现在都没有将她抛弃——虽然不影响间歇撂挑子。 但如今伊莲恩完好无暇。 她拈起两杯鸡尾酒,走过去,将一杯直接举到伊莲恩唇畔,道,“请,敬您一杯。” 伊莲恩还在和冷翡喋喋不休,“你为什么会吃这么奇怪的食物?” 冷翡拿着勺子在捞自助里的毛血旺,她不吃千层肚,也不怎么喜欢黄喉,盛了一小碗的鸭血和淀粉火腿。她对伊莲恩比对李半月友好些,细声细气的回答,“因为口感很好,像绢豆腐。” “我还是觉得动物血是一种古怪的食物。”伊莲恩抬起手,接过高脚杯,她眼角余光落在郑陌陌身上,此刻隐瞒与否认太过做作,她承认了,以同种语言作答,“不必妄自菲薄,谈不上敬。” “敬您一杯就是敬您一杯。”郑陌陌仰头将手里的酒喝掉,露了个空杯子底给她看。“最后一息都要给我上一课。” “以如今她给你的价码。”伊莲恩找了个空碗将那杯鸡尾酒倒掉,放在冷盘的桌上,“当年的位置你看不上也正常,倒是我无能了。” “我呢,没你那般贪婪。”郑陌陌那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野心是个中性词,胜利者是为多谋善断,失败者称为贪。和你比,我小富即安,不思进取。给的多少不重要,心意最重要,倘若一个人有十亿,给我一个亿,那也只是十分之一,假如一个人有五十块,分我二十五,那是二分之一。这点,我是感激的,但这里不是江户,你我之间也不是武家与小姓,中式谋士和主家是和那截然不同的关系。我也有我的尊严和情感,不得/侮/辱。言尽于此。” “好。”伊莲恩侧过头,她用这一个字中止郑陌陌还在酝酿的其他长篇大论。 她不喜欢听别人剖析自己,再刚强的人,自我剖白往往也是软弱的滑稽。 她端着那碗酒,“阿呆。” “肯定不是你自己漏的马脚。”阿呆从背后抱住她,搂着她的腰,两只爪子在她的小腹前相勾,把她圈住,脑袋在手臂下钻出来,“玛戈?” “玛戈。”她轻轻说。 阿呆其实已经是个成年女孩了,可她总觉得阿呆还是个小家伙,这个小东西歪着个脑袋,“如果是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大家所有的故事。”阿呆一副自命不凡的得意洋洋,却又有着疑惑,“看起来,你和她是好朋友,并不是你一定要姓甚名谁,才能和别人成为朋友,你不想自己的朋友吗?” “她太过贪婪了。”伊莲恩微微叹息,她将自己豁免于无用情绪,并告诉阿呆,“她生气的地方在于我没能给她正职的席位,”她用着可怜的语气,“我那时候伤重难愈,独木难支,只是架空了一个小领导,没能把他彻底斗倒,区区副职喂不饱她……” 阿呆就是她的克星。 她还在自圆其说,可阿呆不在意了。 就像她所担心的,阿呆对漂亮女孩抱有天然的好感,她蹭到冷冷身边,像只毛绒小猫,搂腰贴脸的,还亲了人家一口,嗲着嗓子展示着自己的魅力,“这是什么呀?”
“毛血旺。”冷翡告诉她。 “看起来好辣。”阿呆说,还很应景的摇头捂肚子,“我怕坏肚子。” “不辣的。”冷翡夹起来一块,喂进阿呆的嘴巴里,“就是有点烫。” “哎呀,烫。”露易丝·阿德莱德小姐含糊不清地说着,她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妮可现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很痛,仿佛被世界殴打了。 一个文学创作者总是心高气傲的,尤其她执笔所抒发的是野心与现实的不匹。她也想运筹帷幄,统理着世界,现实却是,她是伺候黛菲娜的新加坡裔佣人,比菲律宾家用仆人稍微高档些,毕竟她不需要真的打理家务和煮饭。 受工作职务得天独厚的眷顾,因如,她看不上编剧和其他蹩脚作者的臆想。 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通过新闻报道中的蛛丝马迹,认为大郡主与阿德莱德小姐水火不容,但她们不介意共用一双筷子。 偷袭她的还有大郡主本人。 在公事上她和阿德莱德小姐产生过一些交集,因而她对这个人的侧写是真实可靠的,但她和陈无过多来往。 她认为大郡主是个典型的南洋佳丽,体弱多病,信佛食素,安静清冷,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又不通世故,是一个注定的悲剧——虽然她现在仍不知道大郡主是怎样的女子,但至少她不吃素,更谈不上冷清,起码这个女孩在伊莲恩女士面前是活泼的,显然,是条变色龙,只对外人温柔疏离,在熟悉的人面前,她是浓烈的,并非想象中的寡淡。 阿德莱德小姐确实不会喜欢寡淡,可她偏爱秾艳。 狗屁的上流社会,妮可在心里致敬着,顺手把鸡尾酒倒进自己带的水壶,混口饭吃的人要有混饭吃的工作态度,对此,她态度端正。 直到妮可开始偷酒,陈冷翡才收回暗中打量的视线。 这个随员未免太过好奇,搭讪、窥视和偷听的三项忌讳做了一整套,可这个家伙不是她的下属,她不可以发作。 还好相比于微妙关系,那个女士更爱美酒。 这让她放心不少。 可伊莲恩还是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细节。 在会客厅落座的时刻,伊莲恩阿姨直接对李半月说,“为什么小麻雀们喜欢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可能是阿呆很可爱?”李半月对阿呆还是偏爱的,把恭维的话留给了阿呆,却将狐疑的视线抛给她。 “我们喜欢一起说你坏话。”她径直说道,供认不讳。“你真的,从没变过,一以贯之。” “啊,真糟糕。”李半月很倦地支着脑袋,累过头后她觉得自己变得很麻木,身体和意识分为两个部分,她还清醒,但找不到一丝力气。 她仿佛置身漩涡,一点点的往下沉,但又要挣扎着浮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理论上,她应该在玛戈叫错人——或许有意或许无意的时刻——做出辩解,比如亲昵地打断,及时的告诉郑陌陌这个外文名获赠自文茵,但看起来没有过多异样已是她最后撑起的力气,她像强弩之末要断的那根弦。 就连伊莲恩拖家带口告辞的时候,她都没站起来送客。 自上次和伊莲恩谈崩后斑斑很讨厌她,伊莲恩在的时候斑斑躲开了,现在又冒出来,从沙发背后搂住她,“我想回家。” “嗯。”李半月打开手拿包,假装在找手机,实际上她在翻那盒药。 她新开了一盒,一盒两板,一板十二粒,现在她摸了个空,不过她多带了一盒。 她很想再撑一撑,至少撑到回家,大不了洗胃再做紧急血透,反正程医生已经很讨厌她了,她不在乎死后会不会被写成病例报道,题目叫那个混账病人。对于死亡,她更不畏惧——即便有着本能的求生欲,但当真这种情形发生,她倒也没什么,能接受这一种结果。 但她又怕死在这个时候。 她把猫猫这枚幼崽叼上前台——无论她对这个幼崽的到来是否欢迎,她做了和弗莱德翠卡同样的事,用幼崽来确保了延续性,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对她们而言,血脉是否来自自我意愿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存在,就多了一张牌,可用于当己方人员未来结局的保证书,可现在是个不上不下的节骨眼,豆教授坐正席,弗莱德翠卡膨胀的自我诉求一战,更糟的是猫猫挠了郑陌陌。 她很担心冷冷给她一个分崩离析的答卷,让她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最后她仰头,往斑斑手臂上靠了靠,放弃对意识的最后一丝挽留,低声说,“我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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