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该走,快走。”阿黛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 “是么。”沈含笑将信将疑。 “这个东西,或许你察觉了,或许你没察觉,我和你是相似的东西,或者说,一样的?”阿黛惨笑道,“药买不到了,对不对?老套的说辞,这病太罕见,公司不赢利所以不生产了,实际上是,借你们那边的话说,瓜田李下罢了。”她坐姿很乖巧,却没碰那杯点心,“这是我的奖励。”她说话时语气里透着悲凉,“想到你有一个很在意的人,送给你,作为补偿。” “那你怎么办?”沈含笑相信这种东西是定制的,未必还有很多。 她希望无论是合作还是敌对关系,关系都单纯些,一旦收下这个东西,一切会变得复杂。 “我无所谓。”阿黛支着头,但这不是一个随性的动作,更像过于虚弱以至觉得脑袋太重。“我应该为我的天真付出些代价。”她轻声说,“她叫我来找你,叫我去做这些工作得时候,我以为我在为和平而苦心孤诣得挖空心思。”她直视过来,“但我没意识到她想要更多的东西。所以,带着你的心血,离开,趁今天。去新加坡,去曼谷,随便你去哪里。” “离开吗?”沈含笑心绪极为混乱。 她也不知道阿黛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整个事件中,阿黛究竟是无辜的,还是更为狡诈的。脸色、虚弱和药剂是真实存在的,可这些表象下真实的是什么她无法断言。 她不认为阿黛彻底的无辜,但阿黛的前半生和她一样,也在唱歌跳舞中渡过,极有可能,阿黛的一些学科上的常识涉猎不深——她应该知道上边的打算,考虑到这里是她的家,对于阿黛而言,让这边占上风是合乎逻辑的,但可能她没想到是什么程度的打算。 显然阿黛现在的不开心是真的。 于沈含笑而言,离开显然不是上上之选,因为她对另一方没有谈判价值,一旦离开这里,她们将下场惨淡。接受这件礼物获利更多,但价格是她无法对阿黛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再兴质问。 “我又是危险的。”她权衡再三,“我是否可以假设,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在发生什么。” “我看不到和平解决的迹象。”阿德莱德如实回答了这一点。 沈收下小药盒的举动让她松了口气。 每个人都多少有着人类的本质的劣根性,比如以己度人。 沈毫无一些社会类学科的素养和常识,便也会这般揣度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认,世上就是有人比她更聪惠。 但辉夜姬确实是一项很可怕的技术。 沈不仅聪明,还心细如发,追问了一句,“我以为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从不敢有那种奢望。”她想起伊莲恩,不禁叹息道,“终究,在她看来,我是异类。” 真实荒诞的是,这句话让沈买了账,看着她的视线褪去了很重的打量和纠结。 这令她自嘲的笑起来。 现在有一点很糟,她无从确定沈的下一步打算。 这令她非常揪心。 沈没有愤怒,没有暴跳如雷,相反,她很沉着。 一个愤怒的人总归会低估代价而失去理智,阿德莱德相信这样的人不会是伊莲恩的对手。 可这时她反倒不敢肯定了——她无法确定沈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唯一一个好消息大概是沈对那边没有太多感情,考虑到过往,这倒不错。 这次糟糕对谈让她回家路上垂头丧气的,收拾行李时都有浓重的带上包裹滚蛋的炒鱿鱼既视感。 很快她不再沮丧于炒鱿鱼的微妙观感,她整个人都炸毛了。 弗莱娅把她先带去了克利夫兰医院,押她去做化验,仿佛不相信她的话,一定要检验科检验才行。之后在这次短暂停留时,带她去了家牛排馆,完全罔顾她说自己连吐司片都咬不动,给她点了一块巨大的战斧牛排。 虽然平时阿德莱德很喜欢半生不熟的小牛排,和伊莲恩钟爱的全熟不同,她专吃五分熟,可只有弗莱娅请她出来吃饭时她才能吃到这种口感的肉——伊莲恩只会说,生肉有寄生虫,不干净。 但她的牙和肌肉也是真实的罢工。 “我咬不动。”她只能眼巴巴的盯着牛排。 这牛排煎的可真好,外边散发着肉质独有的焦香,里面半生的肉充满了汁水,看起来又软又嫩。 “真的咬不动。”她可怜的看着弗莱娅。 弗莱娅只是把那一整盘推到她面前,额外的动作是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牛肉是补血的,快吃吧。” “都跟你说没力气了。”假如阿德莱德还有吵架的精力,她绝对会暴跳如雷,从带她去医院那刻起,她就要闹上一出。现如今,她只是靠在椅子里,乖乖的把手搭在膝上,这样最省力。“真的没力气咬,也没力气嚼。” 她们沉默的僵持片刻,弗莱娅跟她说,“我出去一下,打个电话。” “拜拜。”她用勺子吃了点酸奶油和蘑菇浓汤,难得出来一次,什么都不吃可太对不住她的胃了。 过了会儿弗莱娅打完电话回来,叫侍者打包,“回去我处理一下你就能吃了。” “不要全熟的。”阿德莱德很怀疑弗莱娅准备把这玩意彻底搞搞熟,再打成糊。 “我知道。”弗莱娅别开了脸,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所以回到酒店后她打趣弗莱娅,“提问,冷漠的成年人会关心自己的幼崽吗?” “你把我的计划打乱了。”弗莱娅回来的时候路过商店买了一大堆东西,她把万恶、该死的意面丢进锅里煮,害的阿德莱德赶紧去纸袋里翻找,没收所有的西红柿,“这是不该发生的节外生枝。”弗莱娅那个可恶的女人趁她失去还手能力的虚弱时刻抓着她的肩摇晃,竟然说,“你凭什么生病?你不可以生病!你就应该活蹦乱跳的气人。该死该死该死。” “我想吐。”阿德莱德被晃的头晕。 “对不起。”弗莱娅放开她,把奶油倒进锅里,“是不是饿了,给你煮点吃的。” “西红柿在我手里。”阿德莱德宣布。 “不做肉酱面。”弗莱娅轻声说,“你说你讨厌吃番茄肉酱。” “我不讨厌吃,我是吃腻了。”阿德莱德跟过去监督,“谁扛得住一周吃二十五次番茄肉酱意面啊,我又不是意大利女孩,是番茄做的。” 弗莱娅忽然抱住她,脑袋靠在她的脑袋上,“妈妈是老太太了,最多再活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你到我家的时候,我年纪已经很大了,你怎么也应该,比我更健康,活得更久才对。争点气。”忽然间她哽咽道,“最后弄成这个样子……” “说一句玛戈会打爆我脑袋的话。”阿德莱德仰起脸,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评述这造化弄人的一切,在双亲看来,原计划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保住两个孩子,弄到最后不仅伤害了玛戈,也没能挽救带她来世间所用那项技术的致命缺陷,堪称对她们算计来算计去的一生最大的嘲弄,但弗莱娅一哽咽,她就心软了——至今她的心肠都没那么硬,安慰道,“前二十几年我很开心的,活蹦乱跳的,没当药罐子,人世间美妙的东西我还是都享受到了的。” 这时她有点买账弗莱娅挂在嘴边的对二人一视同仁,对玛戈的额外偏爱是补偿。 因为弗莱娅没有因这句话而暴跳如雷,只是说,“那就好。” “以后不叫你妈妈的女朋友了。”阿德莱德低声道。“我其实知道你很喜欢我,我只是讨厌你管我,总问我这科考了几分,那科又考了多少。” 她对弗莱娅的额外好感很快结束了。 弗莱娅煮了一锅难吃的奶白糊糊给她吃,还叫她多吃点。 “不要,不好吃。”她吃了小半碗就扛不住了。 “可明天还要坐很长时间的飞机。”弗莱娅盯着她吃饭,自己却能以没胃口为由一整天只喝了点咖啡。 “你也要多吃点。”阿德莱德把这锅难吃糊糊慷慨的分享给了妈妈。 “我没有胃口。”弗莱娅把那碗意面还给阿黛。 她心里其实很自责。 从现在回忆以前,阿黛的身体是一点点的变差的,先是早上起不来,后来是总觉得心悸,但她只把阿黛的话语当成了小女孩的矫情与犯懒。 她应该早点发现的。 这不算不治之症,也不算解决不了的问题,但她很烦躁,收拾餐具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两个碗,坐下来躲在黑暗里点了根雪茄,抽了半口又赶紧把烟雾吐掉,按灭那根烟。 她把睡了的阿黛叫起来,“我记得是有药的,回去后我们先输血。”她说,“然后我去打针,做移植。” “我还没到医院给输血的那种状况。”阿黛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脑袋,“我要睡觉,到那时候再说。” “回去的时候我们去一趟巴尔的摩。”弗莱娅的声音穿透了被子,“不离不弃”的烦人,“去霍普金斯再看一下,这是二三十年后了,科技是在发展的,肯定有办法。” “别了吧。”阿德莱德把被子拉下来,“那样的话,大家会发现我是什么东西,你和艾拉怎么办?你的夙愿就这样前功尽弃?” “我管他们!”弗莱娅倏然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谋划了这么久。”阿德莱德坐起来,“就这么放弃吗?他们无法接受的,就像我在外边也会说,我喜欢小男孩——即便用嫌弃的口吻,我也得喜欢男人。要让别人不费吹灰之力大获全胜吗?” “我连自己孩子都保全不了!”弗莱娅喊道,下一秒意识到不该跟阿黛发脾气。 阿黛又没什么错。 她扔了雪茄,却倒了杯酒,起初,告诉自己要克制,只可以喝一个杯子底,最后喝了一整杯,第二天早上起来有些头重脚轻的。 有时她是割裂的。一方面她拒绝承认所有人对她的指责攻击,另一方面她又知道自己确实就是一个冷漠、抽离乃至精于算计的老年人,或许年少时还有着情感,如今她的脑袋里充满的只是得失。 阿黛称呼她为母亲的女朋友确实不假,她确实对阿黛不够好。 她理应因为阿黛的事方寸大乱,改变行程,带阿黛去看病,最少,托托关系,先给阿黛输点血,让阿黛看起来不这么虚弱,这是作为母亲最起码该做的。 但她如她责骂伊莲恩的那般无动于衷——她带阿黛打了个光子嫩肤,给阿黛化了个妆,就这么领着阿黛去单刀赴会。 伊丽莎白·里斯本的沉寂并非认输,伊蒂丝·萨特的甘居次席绝非放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算盘,甚至,武职人员的默契,让她们靠拢。 “这是一场小小的演习。”里斯本的亲信如是说,发出邀请,请她观阅,地点在密西西比河,主持人正是伊蒂丝。 凡事交由公司的下场就是,伊蒂丝展示了一艘不曾登记在册的航母,以示南方的不可小觑,“稍微改良了些技术。性能有大幅度提升,”伊蒂丝·萨特说,“是堪萨斯公司承建的,如果它要加入服役,我建议叫向日葵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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