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像一尾投入热锅中的活鱼,抗拒道:“我自己能走……” 犬夜叉一掌劈在她后颈:“现在不能了。” 阿篱心有余悸地退后几步,见我正好整以暇,侧耳道:“这么酷的吗?” “一般酷,一般酷。” 火初红,药香弥散。 枫辗转竹簟,像极了磨盘上滚动的黄豆。 犬夜叉嗤笑道:“还是个小鬼。” 我煽风的手一顿,转念一想,还是决意不戳穿他。 枫干脆将自己埋进被里。 阿篱恰巧从门外取了蜜饯罐回来,见席上棉被鼓胀,仿佛一只饱满的蟹壳,便好笑地搁置陶罐,俯下身戳了戳垒块。 被内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下她的后颈。 二人首叩首面对面在被中耳语,片晌,阿篱探出脑袋,从柜里摸出一副念珠来。 枫坐起身,口中低声念了几句,棕红的念珠慨然击响,腾空莲枝般缠住犬夜叉。 “送我的?”犬夜叉揪着珠串嫌弃道,“难看。” 枫全然不理会这挑衅,犬夜叉见状,无趣地撇了撇嘴。 日光皑如薤上露,我倾盖倒出药汁。 枫葱根般十指震颤不休,仿佛碗中装得尽是田里挖来的新鲜泥浆。 她合目一口饮尽,旋即一手捺着唇,急急招呼阿篱要蜜饯,阿篱后知后觉地去拾那只罐子,却教犬夜叉劈手夺过。 犬夜叉轻笑,妄图浑水摸鱼:“唤我一声大人便给你。” 我盯着他项上珠串,刚想出言劝他收敛,枫便沉面瞥视阿篱。 “随意说什么吗?”阿篱犹疑不决,视线泉溪般萦绕犬夜叉,停在那双异于常人的双耳上。 犬夜叉深感不妙,向门边退了一步:“你们想做什么……” 一语未终,只听阿篱试探道:“坐下?” 轰然尘扬,犬夜叉撞歪了门框,蜜饯罐子偏被他牢牢护在怀中。 枫俯下身,赤足单衣愈衬懒散。 她尝了一颗蜜饯,又拈起一颗,悠然喂到犬夜叉口中,嗓音烧得发哑:“甜不甜,犬大人?” 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了。
第17章 【5】 入夜,月斜窗纸。 孤月高悬,将盈又亏。天上难得十分圆满,况且人间? 好在缺月不减清辉,仍是满地梨花初积,一室残雪乱堆。 月色既珊珊可爱,便出门漫游。季候已在春夏之交,芳草连绵,空翠缀了白露,郁郁接天。 早萤有时过眼,提着幽微的一点灯,苍茫隐没了。 好风恰来,树影翩翩。 我采撷几颗野果,捺在袖上擦了擦,随手塞进口中,伶牙方破果皮,酸甜的浆汁便流了满嘴,细细咀嚼来,只觉齿颊生津。 于是扫石而坐,望月玲珑。 正出神,忽闻簌簌响动,似蛇行草迹,却是阿篱踏青而来。 见我对月独坐,桂屐横卧草间,裙裾下露出皓白赤足,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她美目微瞠,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睡不着?”我分出一颗硕果抛给她,不动声色地将木屐勾回脚上。 阿篱合掌堪堪接过。 她低眉盯着自己掌中浑圆的果实,笑了笑,抬眼来问我:“不如结伴散散心?” 良夜如此,闲人心事。 随她漫步村落,田埂纵横交通,近处桑树颠,远有薄雾浮空,鸡犬相对而眠。 最后行经河岸,临水蛙唱,平沙漫卷碎石。 这时月华流转,千万条丝绦柔柔铺河,恰如白练斜枕山形。 阿篱掬了一捧清水洗脸,风拨动她鸦羽般乌发,亦掀起镜湖,波光浮动,似沉鳞竞跃。 我递给她一块绢布。 “我第一回 离家这么远。”月挂中天,愈显清明,而她明眸灿若天星,“奇遇虽不虚此行,但我特别想念故乡,可亲的人与可口的饭菜都在等我。” “你所居的时代,能同我细说吗?” “>3<当然!”阿篱怡然揭开话匣。 我为她倾耳听,观她陈言兴处,手舞足蹈,倍感可亲。 “那真好。”我油然道。 衣食饱暖,居行便宜,刑赏有法,疾疢问医,万姓乐业,来日方长。 盛世犹可待,而眼下山川明朗,心境如何不开阔? 河风清凉,她青丝如浪,尽数向我涌来。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它像是带叶的草莓,红也嫣嫣,绿也芊芊,颜色鲜亮,滋味绵长。 我亦有旧侣,亦有故乡。 旧侣不可偎,故乡尚可归。 “寒水清冽,山岚料峭,早些回屋歇息。”我徐徐振衣,素纱如流,“我这便要出发了,来不及辞行,烦你替我转告他二人一声。” 阿篱诧道:“这么急?”长睫扇动,一双黑白分明如棋的眼眨了眨。 我哑然失笑,伸手布下驱邪的符咒,封在她身前那颗摇坠的玉石上。 “夜已深了,趁明月皎皎,分云穿叶,朗照前路,正是妖精鬼怪无可遁形时,小心归返。” 又道:“我再送你一程。” 我趁月拨开如盖翠蔓。 草茵间隐着一口枯井,银辉为之笼上轻纱,风动,白纱亦曼舞。 脚边倏忽滑过某物。 “啊!”阿篱惊叫引得我愕然回眸,她投怀而来,我一时没承住,二人先后坠入井口。 我及时护她在怀中,以长袖遮蔽眩目白光,随后光敛雾散,万籁归于沉寂。 “咳。”尘坌惹得阿篱轻嗽一声。 我微微松手,低眉道:“乖,莫怕。” 竟不知身在何方。
第18章 【6】 谷雨。 人间芳菲零落殆半,深山林花春红欲燃,远睹云霞明灭,近看春草离离。 东生紫烟,西来爽气,我涉足溪涧,时见山茶茂盛,野雉拖着彩羽,蜘蛛吐丝结网。 初霁的叶未积新尘,片片鲜碧,映得人面衣冠俱翠。 此行,将往少时避暑逃寒的洞府,将至百年修炼处,将归返桑梓,抵达故人身侧。 会逢松下童子?会见石桌圆转? 会有耆老清癯,高冠长佩,衣带当风,含笑摆出棋局,与自己手谈一场。 拨开迷雾纷扰,横越结界,一座华屋入眼。 高楼台,矮院墙,院门洞开,门边悬着代替匾额的铭牌:昆山小区6单元10栋14号。 另有四行小字,分别载着详细地址,邮编,联系人及联系方式。 入院,门扉虚掩。 我不敢大摇大摆进去,怕被师父用拂尘敲脑袋,于是徘徊屋外,施法向内探望。 厅中家具一应俱全,各色彩画挂壁,与绿植白墙相衬成趣。 青年人倚靠长椅,纤瘦的腿交叠着搁在几上,怀中还抱了个枕头,枕面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绘得栩栩如生。 他端着一方砚台似的玩物,愁眉深锁,口中叫嚷道:“偷塔啊,老铁!” 我撤回神识,确认自己访的是“10栋14号太乙真人”,也找对了地方后,无措地垂手立在门边。 他一局终了,这才懒懒抬眉:“为师的快递取回来了?” 罡风浩气自内涌来,激荡蓬门,我望着他短发棉拖,他瞪视我长裾高屐,相顾无言,场面一时灰冷,不知该如何收拾。 将揖未拜,身后忽传一声:“来了来了!” 只见清俊少年抱着一堆包裹匆忙赶来,他上身罩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衫,愈显神采奕奕。 少年高声吆喝,没注意脚边那道门槛,猝然被绊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我扶了他一把,顺手接过堆积如山的包裹,依次摆在桌上。 “谢谢啦!诶,你是?” 小师弟擦干汗珠,新奇打量着我这位生人。 “佳客远道来,还不快去取几罐啤酒。”那青年丢了抱枕,起身吩咐道。 小道童为难道:“师父,您忘了吗,上次聚餐,你将哪吒师兄灌了烂醉,害他酒驾,风火轮都踩不稳还超了速,被李天王逮个现行,天上罚您三月滴酒不沾,现在冰箱里只剩王老吉了……” 青年掏出钱包敲在他脑袋上:“那就买假酒!” “QAQ好!” “师父,你……”我盯着他身上那件橘色的斗篷,恍如隔世。 “小埋同款。”青年无所谓地牵了牵斗篷,挥手道,“坐吧。” 瓶罐相碰,脆响激荡。 我摇晃酒瓶,气泡一串串涌上来,白沫堆如棠花。 师父那罐自然不能是酒,装满了香黄的芒果汁,他或斟或饮,权当餍足酒瘾。 见我手捧琉璃瓶,模样拘束,他佯作漫不经心道:“你那名女伴……” “咳咳咳咳!”我一口雪碧呛在喉头,艰难顺气,好容易缓过来,“此、此事师父何从知晓?” “为师自然有门径。”青年取了一张抽纸递给我,“倒是你,冷落我这洞府数百年,浑不知错。” 我擦嘴,默然以对。 心思转动良久,才轻声道:“师兄他们……可都好?” “好得很,身康体健活泼赛顽猴,哪里像你初历情劫,身心俱疲。”师父仰首饮尽果汁,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眼下美人痣泛着菡萏一般熠熠朱华。 他捏瘪掌中空罐,又恰好投进篓里,于是勾唇比了个手势,这才悠悠点题道:“你今次寻访,是为求草木还魂之法?” 姮娥窃灵药,白蛇盗仙草,束手无计时,未尝没动过心思。 我抿唇:“弟子不肖……” 他掏出布袋敲在我脑袋上:“不准作奸犯科!何尝需要你自作聪明,另辟蹊径,为师一早为你备好,怎知你悟性奇高,耐心亦好得惊人,直待走投无路才奔来眼底。” 缁布软袋,系着金丝拈成的绳索,初启异香袭人,袋里装了一截雪色莲藕,犹然带露,鲜嫩如生。 日光正酣,随意摇落。 我借树隐身,捏着一枚香囊,欲行又止。 阿篱说日暮神社很灵验,神木前供奉过的信物如有天佑。 乔八独立在藏书阁前枯等。 她黄裙葳蕤,凉鞋清白,拾级而上又缓缓下了石阶,半途受感召一般蓦然回首。 我动心怦然,以为她望见了我,便踏出一步,面上浅笑微露。 有人与我接踵而过,疾行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微喘道:“呼,做实验耽搁了,等很久吗?” “没有,你来得刚好。”乔八柔柔笑道。 男子爽朗一笑,揽在乔八肩头。 “想吃什么?日料怎么样?这附近有一家道地的烧鸟店,口味很合适。” “都可以……” 载笑载言,渐行渐远。 我收好香囊,亦摆首一笑,清歌而去。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
第19章 【7】 归来饮雨,山形依旧。 村落里,蛙声断续,而竹伞攒集成锦簇花团。 我找到神社,高门红柱上粘着薄如雪片的纸人,我招徕它,于是白纸化作一个侍童,对我恭谨再拜:“大人。”随后徐徐道出墓土被盗掘的实情。 他身后村人荷锄忙着修缮,有燕穿微雨,幸存的桔梗花迎风摇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