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温软软地冲我一笑,我的心仿佛被塞进了整整一板冰块。 “不过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应该不会在乎她怎么样了吧?我其实也不想伤害你啊,学姐。” 纪採怜撩了撩头发,仿佛很遗憾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渗出一丝罕见的怨恨。 “但是……方科苓老师,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呢。”
第10章 一段回忆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团混乱的客厅。飞天人头被踢到了一边,卡珊德拉抱着自己的茶壶坐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血腥玛丽估计直接躲到浴室里去了。而在客厅的中央,纷争的制造者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依然全身心地投入着语言与力量的相互攻击之中。 钟歆看起来还算体面,只是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被拔下来了几撮,手腕上留下两道乌青的掐痕。而郑毓秀半跪在一边,从脸到脖颈上全是红痕,手臂古怪地垂在一侧,一看就知道是脱臼了。 “闹够了吗?”钟歆说,“闹够了就给我出去。你本来就是无归属的游魂,随便闯进别人的领地,觊觎别人的东西,我没有让你彻底魂飞魄散已经是仁慈了。我还要说多少遍?像你这样活着的时候和死掉的时候一样弱小的存在,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郑毓秀从蓬乱的头发后面瞪视着她:“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无论你以前怎么光鲜,不还是死掉了吗?和获得了许可能够呆在此处的我没有任何差别。这可不是你的领地,照砚也不是你的东西。真要说起来,明明能出门却整天赖在浴室里的女鬼才是随便闯进别人领地的变态吧?” “滚出去!” “我才不会离开!” 我拎起鞋柜边的球棍,一棍打碎了柜子上的摆件。 两人同时看向我,松开了彼此的头发和手臂。 “小姑娘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毓秀看看钟歆又看看我:“那个,不想被别人打扰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聊一聊……” 我说:“别吵了,我想睡觉。” 钟歆说:“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小心别把生物钟打乱了,明天你还要去实习。”郑毓秀则是默默钻进了厨房。 我嗯了一声,把球棍往旁边一扔,拖着脚步走进卧室里。一关上门,我就慢慢滑到地板上,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走到床边的力气。 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希望方科苓在课堂上说过的i型时空扭曲是存在的,只要走进它,就能看到那个能够改变自己生活的“特异点”,然后就能获得作出截然不同选择的机会。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不会看纪採怜收集的那些确凿无疑的证据。 “方科苓并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从她入职开始,她就不停地与自己的学生建立情感关系,表现出自己的欣赏,进而接纳她们成为恋人,最后在接近毕业时与她们分手……这样的举动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而你不过是诸多猎物之一。” 是的,我们并肩在雨中漫步过。 是的,我们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用专业书盖着头睡着过。 是的,我去过她的教师宿舍,在那个窗明几净的狭小房间里,我偷偷亲吻过她的鼻尖。 对于中学时代未曾有过恋爱经历的我来说,那是完全符合想象的,如同朝雾里结霜花朵一样纯真无暇的感受。 并不涉及任何实际的利益交换,也不去思考未来。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忧虑未来的我,与方科苓相处的时光是难得的能让我脱离开真实生活的休息日。 这么说起来,可能会让人有些误解,似乎我只是把方科苓当做了一个发泄自己生活压力的对象。 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爱情辨别得这么鲜明。你送花就是爱她,打她就是不爱她;照顾他就是爱他,离开他就是不爱他。对于爱情,我一无所知。 但在某个下雨的夜晚,在我告诉方科苓我的家庭条件不允许我继续考研之后,在她告诉我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之后。 我头一次弄错了报备表格的时间,差点失去了申请奖学金的机会。 甚至在知道自己差点因为乌龙而失去到手的一等奖学金之后,我心里依然没有什么后怕或是庆幸的情绪,只是很模糊,好像我和我的心之间渗进了很多雨水,把一切都淹没在潮湿冰凉之中。 ……就像被鬼怪包围了一样。 那么我应该的确是爱过方科苓。 “钟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床上发出一阵遥远的笑声:“你问我么?” 钟歆停顿了一下,然后仿佛朗诵一般念起来:“我想给你一切,但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但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钱、地位、荣耀,我仅有的那一点点自尊没有这些装点也就不值一提。” “你就是马路?” “我可是翘课去北京看《恋爱的犀牛》首映的潮人,还在学校里自己演过。我长得高,当时找不到合适的男演员,就让我反串马路了。很多台词现在我还会背。” 我突然想起,《恋爱的犀牛》是我和方科苓唯一一次一起去看的话剧。我们都很忙,尤其是我,但在大三综测结束的晚上,为了庆祝我蝉联一等奖学金,她坚持要带我出去玩一次。 玩也玩得很有她的特色,去书店逛逛玩玩扭蛋机,毫无成人要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两个逃课高中生。剧院的大幅海报上画着一只红色的犀牛,旁边用斑驳的宋体写着“千万青年的恋爱圣经”。 “是恋爱圣经诶。”我戳戳方科苓,又指指大幅海报。 于是我们就去看了。看马路绑着明明在剧院中央告白,看他追求明明,看他摇到五百万,看他失去明明。我们看着马路和明明在舞台中央说出那些夸张的、戏剧化的、疯子一样的说爱情的话语,看他们用唱歌的方式做爱,红色的布从布景前滚下,把方科苓的眼泪也映成燃烧的颜色。 我以为一个能够对着《恋爱的犀牛》落泪的女人是不会轻视爱情的。 结果用掉了三包纸巾的人有一整个鱼塘,而跑出去给她买纸巾的人仍然陷在淤泥里。 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钟歆说:“对艺术的鉴赏力和人格品质没有一分钱关系。二战时的纳粹军官多喜欢瓦格纳贝多芬啊,但这不妨碍他们把犹太人关进毒气室里。” 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这样说你的老师肯定又会让你生气了。”钟歆只是笑了笑。她明明是那么波澜不惊的人,刚刚却为了我和另一个女孩在外面扯头花打架…… 我觉得有点愧疚,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团愧疚,只好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你要洗澡?” “我去吃饭。” “好。” 我关上门,在门口又坐了一会。一边是厨房里饭锅吱吱的声音,烤箱的“叮”,打蛋器像大功率风扇一样咆哮;一边是卧室里传出的声音。歌声很小,仿佛只是兴之所至,自娱自乐。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她笑骂道,“x的,太肉麻了。直说好了,我中意你,想和你睡觉。”
第11章 忌日快乐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正中央是一个蛋糕。我平日里不是泡面就是外卖,没想到一直落灰的厨房里居然真的能端出一桌子大餐。 郑毓秀正在插蜡烛,看见我出来,小心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过生日?” “我过忌日。我是在十五年前的这天死掉的。”她低着头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到“happybirthday”的裱花上,“但不知道怎么跟蛋糕店说,最后就买了生日蛋糕。也算是我作为鬼的生日吧……” 郑毓秀抬起头,脸上还留着之前打斗时留下的红痕。“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干脆和我一起吃吧?” 这话说的,我根本没法拒绝。我叹了口气,坐到桌子对面,拿起一边的火柴把蜡烛点燃,然后关掉了灯。 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厚重的云彩掩盖着纵横交错的电线杆,把屋里照成晦暗的枯叶色。几簇细小的红色火苗悬浮在我和郑毓秀中间,照亮了我们的脸。
她盯着火苗,缓缓开口道:“对不起,照砚,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就像钟歆说的那样,我没有资格进入此处。” 又来了,我最不擅长的安慰同龄人时刻。我用眼神拍了拍她的肩膀:“进鬼屋还要什么资格。这里的女鬼已经够多啦,也不差你一个。” “钟歆没有告诉你吗?虽然后来因为多人遇难而被禁止入内,但在二十年前,‘超院之花’钟歆为超自然系争取到的单人宿舍,是只有全院成绩最好的人才能申请入住的特殊待遇。”她自嘲地笑了笑,“住进来的学生生前都那么强大,死后也能保持神志,像钟歆,甚至能抑制住冤魂伤害他人的本能……但我没那么优秀,甚至没有资格死在这个宿舍里。” “我能明确地感觉到,这个宿舍在排斥我……它只会接纳足够强大的人入内,却会滤过像我一样的人。我死在33号女子宿舍里,却无法被它接纳,只能成为无主之地的游魂。” 所以每次她才会在窗外、在门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呼唤我,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依附在宿舍内部的鬼。 “我受够游荡的感觉了,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掉的时候;但你很聪明,我没法骗你说出那句话……作为33号女子宿舍的居住者,允许我居住在此的证明。” “所以我只有抓住那个机会……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如果你现在希望我离开的话,我会听从你的意见。” 她低着头,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你不吃饭吗?再不吃饭都要凉了诶。” 郑毓秀疑惑地抬起头:“你不生我的气吗?” “你看起来是想让这事就这么完了……但我跟道歉时还在继续撒谎的鬼魂,是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我把一口肉咽进喉咙里,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她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比如你造假的履历,比如把我困在浴缸里的人,到底是谁。”
第12章 永远都不要 “……”郑毓秀盯着生日蛋糕上快要燃尽的蜡烛,许久终于开口:“那么,请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说:“虽然我还没毕业,也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她点点头,嘴没有张开,但所有蜡烛瞬间灭掉了。 在黑暗中,她慢慢讲述起来。 【郑毓秀】 鬼魂如何惊扰人类,会体现她死去的方式以及生前的执念。 所以,你对我的怀疑大概很早就开始了吧。不应该对你撒谎的,你毕竟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 我的父母、祖辈,往上数五代都从事驱鬼的行业,据说我的太祖爷爷为乾隆工作过。但是到我这一代,随着结合科技的捉鬼技巧和系统化的培训,我们家所恪守的那种代代流传、永不外泄的手工艺人式的超自然修行已经衰落了。独生子女政策下,我成为了我家唯一的希望;可惜我的悟性甚至不如毫无传承的普通人。现代医学已经证明了,与超自然存在交涉的能力并不纯粹由基因决定,更像是音乐天分:也许可以传承给下一代,也许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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