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笑,但我没办法笑出来。 我和祂隔着三层楼静静地彼此望着。我说:“反正我都要死了,随便你说什么吧。” 祂说:“你来错地方了。你不配进入此处。所以,对于你自觉地跳出窗外死掉的行为,我表示非常感谢。” 祂真的很会伤人。 我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反复咀嚼着祂的那句话;直到天亮了,我被宿管发现掉在绿化带里奄奄一息,连同八个死在宿舍里的女孩一起被送往医院。 我父母接到了通知,但没有来。三天之后,我死在了病床上。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都还年轻,很有希望再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不会像我这么愚钝,我太祖爷爷为乾隆工作的美名也许还能延续下去;至于我,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仓库里的最后一件珍品要摆孩子的满月席,就不能耗在已经是个废人的我身上了。 你知道比被利用而死更让人沮丧的事是什么吗? 是你认真修行了十八年,甚至没有被利用而死的价值。你只是……就那么死掉了。 我们都是无用的细小的碳基生物,但有些比另一些更加无用。 在我意识到我无法放下这件事的瞬间,我就成为了鬼魂。 就算进入了33号女生寝室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变成了客厅里的尸体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真的很聪明很天才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不都是死掉,或者死掉吗? 但人类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繁衍下去生生不息。 但我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在宿舍外打转。到最后我都快忘掉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进来了,只是因为我残存的意识不这么做就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你也知道吧,照砚,失去身体的鬼魂,会也一同失去后退的道路……变成“只想毁灭什么”,或者“只想守护什么”的,无趣的死脑筋。 我只想着如何进来,钟歆只想着如何维持现状,卡珊德拉只知道不停占卜,血腥玛丽连可以执著于此的事都还没找到就死掉了。 但现在……现在我进来了,然后知道了33号女子寝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小被教导要成为的,我一直在追求的,我父母希望我成为的,我自己不想让他人失望而努力成为的……都没有意义。 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在我消散之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俞照砚。 我的确认识客厅里的那些尸体。 他们是这古老驱魔世家的继承人,是比我优秀得多的,能够将我们家族的古老传统继承下去的未来可期的少年少女。 但他们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第15章 第二个预言 【俞照砚】 我们静静地坐在桌子的两端,蛋糕已经在炎热的天气里快化光了。 “所以,你窥见了这个房间里的内部逻辑。”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 郑毓秀笑了:“你真的很聪明。这个房间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神鬼之阵,以‘无意义’作为阵法的核心,以被残杀的天才们的尸体作为阵法的驱动力。因为他们在前半生里未曾尝过失败,对未来满怀希望,所以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让他们越发痛苦,并且意识到生命的‘无意义’,为这个阵法供应能量。而我大概是无意间闯进了固定的检修时间,所有被藏着的尸体都翻出来了。” 我喃喃道:“应该就是这样。但是,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每年杀死一个学生来维持一个阵法呢……” 郑毓秀说:“我不知道。对于我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摸了摸郑毓秀的脸。 她抬眼看我:“怎么了?”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愿望,怀抱执念的灵魂本该就此消散。但你的脸和你的存在一样,依然真实可触……你在骗我吗?” 她笑了一声,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你觉得呢?……哎呀,不能跟你卖关子的,你肯定很快就会看穿我。” 是因为我啊。 “是因为你啊。” 那真是极其好猜,毫无难度,同时又十分俗套的回答。 与一个孱弱的,努力想要达到无意义的彼端的鬼魂相称的回答。 “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同类呢,我一直在这么思考。从得知你主动要求进入33号寝室开始,我就这么思考着。你究竟是屈服于无意义的天才,还是祈求着无意义的凡人?我一直如此观望着。 有人曾经这么说过……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不成熟。我也可以这么说吧,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无意义。也许在别处有很多吧,但至少在这个大学的顶尖专业里,大家都还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这个小小世界里的主角,再不济也是主角团。 但是你有所不同。你并非早早地看穿并屈服于那份无意义,也非因为还未看穿无意义的本质而盲目地努力。你看穿了无意义,却并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想要跨越它。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愿望。你的愿望太大了,所以才能存活到今天;但是这样的愿望,最后一定会把你压垮的。我们不可能赢过那个空洞,它永远都在这里,无意义终将战胜一切,因为它不可能被摧毁。 你一定会看到客厅地板上熟悉的尸体,然后终结你的生活。” 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对望,借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月光,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郑毓秀的脸上滚动。 “你为什么始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向卡珊德拉请求了一个预言。在听到它的一瞬间,我就后悔自己为何要请求这个预言。”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两道深深的划痕。 “本周之内,无论是爱着33号女子宿舍还是恨着33号女子宿舍的居住者,都会死去。”
第16章 文学性 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地面好像摇晃了一下,让我忽然地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有点想吐。 “你在期待什么?” 郑毓秀说:“我们走吧。跑得远远的,到谁也追不到的地方。” “有哪里是祂追不到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去瘟疫之前的威尼斯*,可以开着车和桃乐莉海兹一起环游美国**,可以去意大利的小城寻找海底遗迹***,在祂追到我们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谈一场恋爱。” “你看的小说还蛮多。”我听见自己发出遥远模糊的笑声,“还都那么浪漫。” “我毕竟是要当小说家的人啊。” 我感觉自己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现在我决定逃避,那么我当初就不会进来。” “你不是为了死掉才进来的。” “我不会死掉。我是忒修斯,是赫拉克勒斯,也是希帕蒂娅^。” “你看的神话也不少,”郑毓秀发出有些安慰的笑声,“还都挺英雄主义。” 郑毓秀的表情充满无来由的信任。“我把宝都押到你身上啦,俞照砚。你哪怕只是能逃脱出去,也是我对此处的胜利。” “我当然会用尽全力去超越无意义,赢得最终的胜利。” 我在心里说。 但是啊,郑毓秀。我会用尽全力去保护自己的记忆和生活,以及存在于这段生活中的你,不是因为你是你,而只是因为我是我。 如果我把我的心情倾斜到任何一人身上,那么我就会变得如春日阳光下的雪人一般脆弱。 郑毓秀笑着说:“好啊。在这之前,要为我们的胜利而许愿吗?”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但我只是说:“好啊。” 蜡烛一根一根被点燃,郑毓秀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 “请让我的室友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房间。” 我听见郑毓秀用气声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相信生日愿望一说——但姑且也应景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许个愿吧。 不是因为你是你,而是因为我是我。 我一定会毁掉,在此处深藏的无意义的怪物与其一切附庸者。 郑毓秀睁开眼睛,嘟起嘴吹灭了所有蜡烛。 就在分隔我们的火焰熄灭的瞬间,我抓着桌沿,越过蛋糕去亲她的脸。 咸咸的,像是被盐化掉的雪一样的味道。 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地面好像摇晃了一下,让我忽然地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有点想吐。 *出自《魂断威尼斯》,一个作家痴恋美少年而不愿离开瘟疫的威尼斯,最后死于异乡。 **桃乐丝海兹是《洛丽塔》中,女主角洛丽塔的原名。 ***出自《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描述了相差七岁的少年和青年在意大利里维埃拉无疾而终的恋爱故事。 ^希帕蒂娅:古希腊女数学家,成就斐然,声称自己已经嫁给了真理而一生未婚。
第17章 药物 “啊。” 郑毓秀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像被烫到一样离开了她的脸颊。抬起上半身时,我的衣服已经被奶油糊满了。 “对不起……”我胡乱地擦着衣服。 郑毓秀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我裸露在外的手臂。“没事,我帮你洗一下就好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我差点就要把手往衬衫下摆上伸了。 “……你是说真的?” 郑毓秀看着我,好像她刚刚没有说出任何不同寻常的话语。“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我也没怎么和室友相处过,但替室友洗衣服,这种事很常见吗?” 她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一瞬间又回到那个穿西装的海绵宝宝:“不知道诶。” “那就……” “那就让它变得常见吧!衬衫给我!”她理直气壮地冲我伸出手。 我一时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拉着衬衫下摆说,“等等,我去卧室找件衣服……” 但我刚刚转过身,郑毓秀就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把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这鬼虽然是灵体,居然也有点沉的,我们像是舞狮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我就感觉有点拖不动这家伙了。 “干嘛?”我叹着气道,“你原来不是很听话的,怎么一下字变得这么粘人了?偷喝了钟歆的红酒在发酒疯?” 我的腰立刻被勒紧了,同时身后传来哼的一声。“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别提那家伙了?” 我心说也是,毕竟她们刚打过一场架…… “每回我想从浴室的那个通风窗进来的时候,她都超凶地让我滚下去,说浴室是她的地盘!” “呃……” “她明明就可以离开浴室,却一直缩在那里泡澡,也不怕泡发了!” 我试图插嘴:“那个……” “嗯?”郑毓秀探过头看我。 “你到底为什么要从浴室的那个通风窗爬进来,不怕卡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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