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人搭理这个头脑已经坏掉的中年男人。
这样的实验体，还有相当多。刚才比尔和我们说明，实验室在J区内抓捕了相当多的贫民，用完全免费的方式在他们身上进行试验。然而这还不够，在他们体内植入的德古拉病毒程序，为了得到更多的数据样本，他们把这个程序投放到了整个J区。
集星科技作为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能耐远不及此。看到这间实验室里的一切，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想。
——这件事是J区默许的。即使是以保全国家信息安全而将J区整个封锁，也大有其他方式可以将这里的感染情况告知给中央。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只是放任了德古拉病毒在整个J区的蔓延。
只有这么一个思路可以解释目前的状况。我不明白J区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所谓的“伯德博士创造的成功”又是什么？难道是像这样，改造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由得看向那实验室里吊着的智械人。
父亲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我是家里的长子，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却并不算长。他似乎总是不在家，当然，我也是。在外搜索生存物资才是Z区人的常态，我以为他也是如此，可家里贫苦的状况好像一如既往，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一样。
后来有了罗杰，有了比尔和莉迪雅……我似乎从未去认真研究过父亲在做什么，甚至于说，每当我想要去回想关于他的事，就好像有一块儿非常神奇的抹布，将那些印象全都擦去一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罗杰曾经说，父亲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在罗杰眼中的厉害，那当然是有相当的智慧，如果可以，在科技方面有所成就那就更好了。这么一想，说不定他真的会去做这种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非要让我去回想、幻想，那只会让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攥紧一样，焦虑和痛苦。
这都是什么事？！我以为他死了，可是他好像还活着，好像还活得……与我的想象不太一样。
“所以……你们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交给我呢？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交易，我赐予你们一条自由的生命，你们告诉我点我想要的信息？比如……”
罗杰一瞬间get到了他的点：“我！我觉得我说不定可以看懂那些手稿……是比尔告诉我的，你们正在破译我们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吗？”
杰夫逊挑了挑眉，他那条野蛮生长的眉毛是除了胡子以外在他脸上最瞩目的东西，而我此刻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我正在思考要怎么从这里逃出去，身后那几个雇佣兵正指着我们的脑袋，比尔的性命也还捏在他们的手里。即使从这里逃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集星科技的背后是整个J区，我们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逃离。
这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但我不会就此被束缚的。
男人给罗杰的通讯器开放了权限，让他可以在随时会感染德古拉电子病毒的情况下也能随意开启通讯器——在实验室的局域网内，并且向罗杰传过去一份文件。罗杰接收到了我的眼神提示，他打开那份文件，装模作样地认真研读，却是在杰夫逊的眼睛底下，将权限密码传给了我和莉迪雅。
我们相对来说，在实验室内还有一定的自由度。我们两个装作在参观的模样四处走动，身后的雇佣兵尽职尽责跟在我们身后。我故作轻松和我身后的那个家伙搭话：“嘿兄弟，在这里工作感觉怎么样？杰夫逊博士看上去是个很认真的人。但是我想，他对于你们的待遇也不会很差吧？”
我知道他们都是智人——至少是智械，没有人工智能会在此时还能正常待在J区，即使是有局域网。但是他们给我的表现，就像是按照程序运作的机器人一样让人感觉无趣。
我轻嗤一声，而后假装自己碰倒了什么东西。三个雇佣兵的枪一瞬间全部对准了我。即使有充足的防备，我的冷汗在那一瞬间也流了下来，赶紧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弯下腰来捡起那些东西，顺便把我藏在衣服里的包藏得更加隐蔽，避免在之后的打斗中掉落，我坚信那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哦，我是，我是碰到了什么不应该触碰的东西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有看路……”
……希望莉迪雅已经完成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好吧这确实是很厉害的东西，”罗杰皱着眉头翻看那些照片，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在使用纸质文件了，但是托马斯仿佛随时预备要将这些东西一把火烧毁一样，还在很朴实地使用纸张记录。
一想起自己的父亲也做过这种事，我的心里总感觉相当的不适。我把注意力退回到自己的目镜上来，眼下权限已经对我们开放，至少在局域网覆盖范围内，我们的设备不会感染上德古拉病毒，我可以自由开启我的设备。
这副目镜的数据分析能力是相当值得信赖的，我扫描了一整个迪尔布拉病院。整片区域，包括隐藏在其中的巨大的实验室的状况在我这里一览无余。我快速记清了一些可能会用到的通道的位置，而后很快听见了杰夫逊在呼唤我们。
真是烦人。
于是，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鼻涕虫精了——我看见他的坐标正在移动，他似乎是从重重关押与监守之下逃出来了。
第20章 生机
杰夫逊是一个十足的表演型人格，他的语言艺术永远是那样的浮夸，不知道阿芙拉会不会对于他这种超脱人类与智能的艺术形式做出什么有意思的评价，总之我是一点都看不上。罗杰和比尔被他带走，我和莉迪雅这两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家伙被带去了更深处的监狱。
仍旧是地下，头顶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距离，是我们第一次和比尔遇见的那个大厅。这里关押着许多即将送去实验的平民，看见有新人来，他们非常愉悦地发出“噢噢噢”的吆喝声，并疯狂撞击着关押的铁门和栏杆，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们，不过都被雇佣兵的电棍给击打回去。
难道是关了太久，都被杰夫逊那个神经病给同化了吗？还是被逼疯了？莉迪雅被拉住了袖子，她大叫一声，听上去像是愤怒：“你们这群疯子！”
我有些不寒而栗。一定要逃出去，我可不想变成这样的东西。
与我们关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比拉姆还要小一点，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玩偶。她看我们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我们和那个变态是一伙的一样。我想起了我们死去的弟弟妹妹们，这令我难受了很久。
我也不是什么很会说话的人。我问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许久没有回答我，只是紧紧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娃娃挡在身前——我看清楚了，那是麦克斯曾经非常喜欢的一个电视角色的周边产品，她经常想让我为她带一个回来，可是贫穷的Z区，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东西。
老波比在失踪前还答应她会带来一个，可是他也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我们也不再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
“姐姐，不要再去管那个丫头了，”莉迪雅百无聊赖卷着她的发尾，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她的心态真是非常好了，“你的目镜有帮你分析出什么来吗？密钥呢？有没有传给拉姆那个蠢货？”
“拉姆她们太远了，我不能确定，但是弗朗热收到了，他刚才应该在我们附近，”我说，“他逃出来了，他的定位在快速移动。”
“Cool~”莉迪雅玩味地吹了一声口哨。
我一点都搞不明白这俩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就算真的有点什么，只有这次弗朗热帮了我们，我才有可能会考虑一下允许他做我的妹夫。不过一旦发现他对我们有任何的不利，我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掉。
那些囚徒还在兴奋地吼叫着，显得我们的房间有一种莫名尴尬的安静氛围。莉迪雅开始解析那个密钥——她说对我这种外行解释不清楚，只知道她想通过密钥反向推导进内部网路。
“这密钥还是随时变化的……这不是什么很难的技术，但是会让我的入侵变得很麻烦。”她看上去有些烦躁，而后关闭了悬浮屏，一拳砸在了墙上，发出“咚”的声响，“我们不能在这儿坐视不理！我们要去救他们！”
我感觉到她意有所指，所以没有反问她要如何去做，而是问她：“Why？”
“他受伤了！”莉迪雅很快皱了一下眉，“算了，我什么也没说。”
“是弗朗热，他怎么了？”
“当时他扑倒我们的时候，肩上中了一弹。他是个没有战斗力的蠢货，杰夫逊的人还收走了他的武器，他会死的。”
但是为了比尔和罗杰的安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那只会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朝着地狱里推。莉迪雅很难过，我只有安慰她，毕竟弗朗热已经逃出来了，并且没有人追踪他，他暂时是我们所有人当中最安全的。
在这种地方，时间流逝的过程变得很漫长。莉迪雅开着自己通讯器的悬浮屏，盯着那莹蓝色的光芒发呆。那上边只有时间计数，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眼，仿佛才能过完一个自然秒。我和那个小女孩分别靠在房间的另外两个角落里，她试探着看我们，我也看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再次询问。
“西莉亚。”她看来已经慢慢放下对于我们的提防，怯生生地说。
“小西莉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并没有在其他的牢房里看见孩子的痕迹，实验室里似乎也没有相关的内容。
那双漂亮的眼睛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眨了眨：“我来找我的爸爸妈妈。”
我沉默着，说不定他们正被关在哪里，或者是已经成为了实验的牺牲品——杰夫逊给我看的那些由人变成的怪物，我不知道那是否还能被判定为活着。那种空洞的眼神，我想起初见阿芙拉时她发出的痛苦的尖啸，那些智械怪物，是否也会觉得疼痛呢？
我完全不敢对她解释这残酷的可能事实。
我把外套脱下来，放在地上堆成一个相对地板和洗手台空隙来说更加舒适的坐垫，西莉亚看了看我，最后决定靠过来。我把她圈在怀里。
“你呢，你们又叫什么名字？”她看上去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点，学着我的语气，很平静地反问我。我回答了她，她又举起手上的玩偶：“这是‘咕噜奇力’，我的好朋友。”
咕噜奇力看上去脏兮兮的，那垂下来的长耳朵尖端还有血溅的痕迹。她努力低沉着自己的声音：“嗨，你，不可以伤害她，西莉亚是我需要一直守护的女孩！”
“咕噜奇力，她们是我的新朋友，她们对我很好。”
“哦好吧，要是你觉得开心的话。”
我试图去摸一摸她的头顶，她的两根麻花辫已经几乎要松散开来。我重新帮她扎好，西莉亚扬起她脏兮兮的笑脸，看上去纯真可爱。
正在此时，我们头顶传来很闷沉的巨响，而后是震动，整个地下监牢都轰动起来，那些疯了的可怜人怪叫着。紧接着又是一声，我们头顶被灰土给覆盖，西莉亚也尖叫起来。莉迪雅方才的那些悲伤一扫而空，她旋即大骂：“弗朗热这个蠢货，他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埋在这里面压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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