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朱迪,你可以不用这么无情的,我们现在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是不是?” “没有谁是你的好兄弟,出去。” “我真的是舍命逃出来救你们的,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无助,那外边全是雇佣兵!” “……出去!” 阿芙拉进入房间:“弗朗热先生,请您……” “我就再说一点,”他这个人脸皮厚得能砌墙,“你们真的不要拿我当敌人,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他被阿芙拉拖出去了。 我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片刻,阿芙拉推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轮椅,她说食物准备好了,可以带我下去和大家一起过节。我有些不想坐那个东西下去,可能是要面子吧,我不想显得我十分的无用。我接过墙角靠着的柺杖,一步一步缓慢地下楼。阿芙拉支撑着我,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朱迪!”西莉亚很开心地跑过来,我摸了摸她的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这是我过得最美好的一次圣诞节,往年都是在Z区的风里度过的,圣诞礼物永远是脸上被风沙吹裂的痕迹。 而这次的圣诞节,我们有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滚烫的食物,有酒和果汁,还有烛火和灯光。 我又想起我失去的那些家人,但是我又获得了新的家人。阿芙拉,弗朗热,还有西莉亚……他们也都很好。 哦好吧,我确实会比较容易感伤。 在节后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们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过长的时间,不过我私心还是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延续下去……这很容易让人的心智疲软,会让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不过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可以再肆意妄为地享受一晚。 我喝了一些酒——大家都喝了一些酒,罗杰醉得厉害,拉着弗朗热,非常恐怖地跳起了脱衣舞,后者一开始扭捏,后来他看见莉迪雅朝他飞了个吻,于是他也兴奋了起来,拉姆赶紧捂住了西莉亚和小夏洛特的眼睛。 我的伤还没有好,只尝了一点果酒,但是显示48系的室内温度让人感觉非常的温暖,仿佛喝了高纯度的酒品,我也醉了一般。 圣诞快乐。 阿芙拉带我上楼,我现在不得不使用那个轮椅,即使我已经完全拆了石膏。我感到十分的生气,那是一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我用格斗技把阿芙拉按倒在床上,像那天她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一样,我也报复她,把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我可能是想说点什么吧……抱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我吃得太饱,我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这样做太没有意义,我松开手,苦恼地抓了抓我的头发,那乱糟糟的短发现在长长了,似乎变得更加凌乱,我又有些无关紧要的烦躁。最后,我瘫坐在床上,手臂支撑我的身体时,还有些酸胀的疼痛。但是这没什么关系,那个庸医让我对于疼痛的忍耐力大幅提升。 “听说你来救我的时候,像发了疯一样。”我居然想去调侃一个机器人,明明是我疯了。 阿芙拉很认真地坐了起来:“我的长官,这只是应急反应,您知道,我与您的设备是完全相关联的。我很担心您的安危。” “但是你打我的时候断开了连接——”我贴近她的脸,这个可恶的机器人,看上去可不像一点呼吸都没有的样子,“这可不是应急时失去意识的状态,为什么?” “对不起,我的长官,这只是误伤。” 我觉得她是个非常精明的人工智能,有些时候,甚至比人类还要精明——毕竟有相当高级的运算程序,他们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 旧纪年的人类所创造出的人工智能,还在为所谓的“图灵测试”而奋斗;而现在的人工智能,早已超越那一步相当遥远的距离——这是伦帝雅公司的广告所宣传的概念,我们所有人从小听到大的。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了美好生活的设想——如果地基不是腐烂的资本主义的话。 我们从堆废场里捡回来一个机械的怪物。她也会有柔软温热的嘴唇,以及仿生的唾液。机械并不是单纯冰冷的存在,她满足了我贫瘠的幻想,用她蔚蓝色的眼睛。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当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也是同等糟糕的。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挣扎;或者是那种所谓的民主,实际只是一个把人关起来,释放麻醉毒气的牢笼。每一面爬满电子青苔的墙壁。都是破裂斑驳的,电子补丁让他们重获新生,内里却被白蚁蛀空。人类、蟑螂、蚂蚁、阴沟里的老鼠。这些对于地球来说有害的物质,才能存活得长远,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可我还是要把我的双手、我的四肢贴近地面,去感受那并不存在的心跳。 那分明是我自己的心跳,我不能丢了我自己。 我要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极夜里,生存下去。 外面有飞车党在大雪天里飙车,在下一个路口,是世故高发的地段,那边爆发出悲惨的轰鸣。但这些声音全都被掩盖住,我深深为自己发出的声音感到羞耻。 我要看破什么呢?我还能看破什么呢?阿芙拉并不能给我答案。她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人工智能,并不是一个神神叨叨的占卜师,比尔所信奉的主,也不能告诉他未来是否光明。但是人总要去相信这些的,不是吗,纵然过程会非常的痛苦。 那柔软的床单几乎要被我撕扯成破烂的布条。如今我已不再挣扎——当然痛苦,但是那份痛苦带来的快意是更加值得人在意的。阿芙拉再一次提醒我的心跳值过高,我干脆利落让她住了嘴。于是那痛苦又来得更加猛烈,夹杂着让人兴奋的东西——对没错,人生就是要这样,跌倒了摔在石头上甚至再滚下去,最后一样还是要爬起来。 我看见火光里的影子,那双母亲一样温暖的手,和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紧紧扣在一起。那个人还摸了摸我的头,我听见那个女人说,乖孩子。 这让我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 我再一次醒来。这次眼前是阿芙拉,她正在穿上那件漂亮的女仆装,她背对着我,正抬手去拉那条拉链,只拉到中间,露出了打着补丁和缝合线、但是很漂亮的背——就连阿芙拉也对这种事没有一点办法。 我蹒跚着爬下床,抬手帮她拉上。这样能看见窗外台子上堆的雪,昨夜下了一夜的雪,早上停了,太阳久违的出现让人欣喜。我站在床边,看见楼下莉迪雅正在带孩子,她相当不耐烦,但是当西莉亚朝她扔了个雪球后,她开始变得愤怒,但是神情明显兴奋了起来。 好吧,纷争开始了。
“嘿!你这个蠢兮兮的小家伙!带着你肮脏的玩偶去死吧!”莉迪雅大喊大叫着,团了两个雪球就朝着西莉亚扔去,不要看西莉亚年纪不大,小女孩打雪仗的经验可比莉迪雅丰富太多了,马上躲到一个雪堆成的雪包后,将提前储备好的“弹药”接连扔出,打得莉迪雅猝不及防。莉迪雅尖叫着逃窜回击,然后让弗朗热来帮她。 真是不让人省心。 “军士长,您要一起去玩吗?”阿芙拉拎着一条毯子走过来,而我却拎起那件好不容易才洗干净血腥味儿和脏土的夹克衫:“我没那样幼稚的兴趣。” 阿芙拉只是冲我不怀好意地笑,我有些瘆得慌,明明知道她并不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我最后落荒而逃,肚子很饿,我需要食物充饥。
第24章 礼物 “你有没有看过……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啃干面包和土豆泥,于是让拉姆为我盛了一碗弗朗热做的所谓的“桑塔美食”。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就是很多食材炖在一起,烂得奇形怪状,我试着吃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罗杰对我说的话我显然没有在听——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让他复述一下。 “当时把你挖出来的时候,里面很多东西已经不能再看了,里面有父亲留下来的笔记本,上面全是你的血,还有几盘录影带,也被损坏得十分严重,多亏我的智慧才能将这一切复原……” “如果你不能在十个自然秒内说到重点我就会揍你。”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先看一眼。” 我十分果断地在罗杰的头顶揍了一拳头。 录影带——是被罗杰拆开又组装回去的,整个状态看上去十分的惨烈。小小的一个芯片,承载了十分艰巨的任务,这个包当时帮我挡了一下,想必是装芯片的盒子。我随意挑了一盘放在电视的读带槽里,经过调试,我回到了床上,等待画面出现。 一片黑暗的画面,右下角跳出日期,YR2953-10-19,是我还没有出生的年纪。然后画面亮起,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脏污的白大褂。我认得出这是托马斯——托马斯·伯德,我们的父亲。 他盯着镜头的模样我有些陌生,那是一种带着神经质的狂热,让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他正在做视频记录一样的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处的悬浮屏:“2953耶尔第十自然月、十九自然日,上午三又四分之一自然时,实验体发生正面波动,这与我曾在自己身上观测到的一样,一样的波动。除了我以外这是第二例,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接近成功了!” 镜头晃动,他举着拍摄器,拍到了一个培养罐,培养罐里悬浮着一个人,而我只能看见一双腿。拍摄的主体是罐壁上的那些不断在变化的数据,我也看不太懂,但罗杰并没有专门提出要我注意这些东西,所以我也没有多在意。 已经死了的杰夫逊说我们的父亲在进行人体试验,所以如今我看见这个也并不意外。我只是有些悲凉,那些只知道攻击的愚蠢的怪物,他们曾经也是人类。杰夫逊在模仿什么?或者说他们在追求的目标是什么?我感觉我离答案很近,但似乎又非常遥远。 这段视频很短,我很快又换了下一个,仍旧是视频日记,记录一些托马斯观测到的情况。我也逐渐从视频里一点点完整了这个实验室的样貌——这才是莉迪雅黑到的那张照片里的实验室,而不是迪尔布拉精神病院那一个。 第七个视频,时间线又跳回了2955耶尔,12自然月,平安夜。他这次什么也没说,坐在那张我看了很多次的桌子前,目光呆滞地在啃一个红得能滴血的苹果。而后他深呼吸一口,沉沉叹了口气,几番欲言又止。 “她……她看见了……所有,一切。” “我,我不想这样对她,但是我不得不……”他弯下腰去,捂着脸在抽泣,就这样录制了很久,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碰撞掉落的声音。当然,他也听到了,头猛地一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后抬起手安抚着:“哦不不不,宝贝你不要乱动……会有一点痛苦,但很快就没事了,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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