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走到了镜头以外的地方，不知道在安慰谁……不知道他又改造了谁。我泛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那边的碰撞声还在继续，听上去是因为痛苦在挣扎。我直接关闭了电视，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我花了几天的时间，断断续续把这一大堆录像带都看完了。比尔收集的并不全面，很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实验内容，估计是随便偷出来的，但里面一定有很关键的东西被我给漏过了。尤其是阿芙拉总是紧紧跟着我，我其实并没有太多机会观看这些录像带——我不希望阿芙拉接触到这些，只是一张照片都能让她应急，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竟然都是属于危急状态——我甚至连我和阿芙拉的链接都给切断了。
我那种恶心反应那是必然的。尤其是，做出这种事的人还是我的父亲。
对了，还有笔记本。笔记本是纯纸质的，和杰夫逊发给我们的影印件是同一个。即使笔记本不被我的血浸染，那上面也本来就都是墨水了，字迹变得模糊不清。看来托马斯比我们还想把这个东西毁掉。
我看不懂，随便翻了翻，想起其中一盘录像带里说希望“你们”能够将这个东西销毁掉。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做？他有什么不得不留下这东西的理由？我的恐惧让我在雪地里烧掉了它，让它彻底变成灰烬。
那天死了人的路口，又有新的机车党聚在一起，围着那边欢欣鼓舞。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十分骄傲的勋章一样，我不理解。莉迪雅竟然也想去加入他们——难道用她从Z区弄来的，上边还全是弹孔凹痕的破车吗？
我听见脚步声，这种每一步都极其规律，没有一丝一毫破绽的，是阿芙拉。她盯着烧了一半的笔记本：“这是托马斯先生留下来的东西。”
我有些不耐烦：“他让我们毁掉。”我抓了抓脑袋，阿芙拉已经帮我修剪整齐，现在显得清爽很多——藏在她身体里的武器不光可以用来杀人，还可以理发。
话说，她真的能够理解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对于其他人来说会有什么意义吗？是程序根据大数据分析出来的结果，还是人工智能真的已经进化到能够有情感了？我在此前从未质疑过这一点，我总觉得智人和机械是有距离的；但是那荒诞不经的一夜过后，我开始思考这件事。
否则，我与那些用性爱机器人发泄欲望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就好像玩弄了一个无辜的傻子。
可惜，阿芙拉的表情让我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永远都是最公式化的笑容，尽职尽责达成我最初下达的指令——做一个优秀的保姆。
莉迪雅似乎混得很好，已经和那群人称兄道弟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他们真的有很厉害的车！不过他们也夸赞我的车上有那么多的伤痕。”
“我希望你出车祸然后死掉的地方可以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外。”
她不屑地撇撇嘴。这个瘾君子，估计是又开始背着我嗑药了，她最近看上去又是那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阿芙拉很快会意，跟着莉迪雅上楼进行搜捕，只听楼上一阵骚动，莉迪雅的尖叫和咒骂声几乎要响彻整条街道。我披着夹克衫，单手支着柺杖往城区走，希望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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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能正常运作的人工智能，一整个J区都陷入了混乱，那是一种比Z区还要原始的状态。电子货币被锁在自己的账户里，无法进行交易，他们甚至开始了旧纪年远古时期的以物易物模式——他们什么都卖，简直是把地下黑市给摆到明面上来，就仗着J区大系统的崩盘，信息无法流通，只要躲得好，谁都抓不着。
我居然用杜瓦石买到了愈合剂！真是什么好东西都有。枪支弹药……这倒是没有，但是有很多“药”。我算是知道莉迪雅又是怎么开始的了。这还不是之前她惯吸的大○，而是一种注射型的，像服药一样从植入式通讯器旁边的接口注射进去，只要一点点，就能够让人上天，而成瘾性又极低。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微笑着询问我需不需要来一点。我婉拒了。
回去后，非常让人震撼的，莉迪雅被用索绳死死捆在了圣诞树上，还被人用丝带在头顶绑了一个蝴蝶结，变成了漂亮的圣诞。弗朗热站在一旁笑话她：“嘿朱迪，你来看你们阿芙拉的杰作！”
阿芙拉看着我，像是邀功的小狗一样——我莫名有这种感觉。然而我只是挑了一下眉：“你们这群幼稚鬼……阿芙拉跟我过来一下。”
我让她把衣服脱了，她十分乖顺地拉下了一边的袖子，露出肩膀，然后凑过来和我亲吻。我意识到她这是分析出了错误的行为——也很可能是因为我给她了错误的指示——意识到这点之后，我的脸开始发烫。
“哦不不不……”我推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管愈合剂，“我是说这个，你的圣诞礼物。”
她看上去很欣喜，我盯着她面部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想知道这种欣喜，是不是也是数据分析的结果，让她在收到礼物时这样表达。她拥抱住了我：“有了这个，我会有更加漂亮的皮肤的。感谢您，我的军士长。”
我以为我已经能够对于她这样的称呼不尴尬了，然而此刻我还是觉得难以忍受。人究竟是为什么会对于一个人工智能动情呢，那些没有感情，没有真正可以称之为体温、心跳的东西，在他们的使用寿命到达尽头时就会被拆解成一堆废料的东西，究竟是为什么会有人痴迷其中。
还是说，人类让很多人太失望？
第25章 回头
我关闭了电视屏幕里的画面。托马斯在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忏悔。我原以为这样会让我对他的仇恨减轻，会让我更能够理解他，事实是，我不能。
他一边忏悔一边做这种事的嘴脸让我感觉恶心。
我这一整夜都没有睡。我们昨天晚上商量过了，不能继续在这里懒惰下去，比尔还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替我们埋伏着，否则实在是太对不起他。
我披上我的外套，刚要推开房门，阿芙拉从另一端将门打开了。如今的她简直是焕然一新，也穿上了非常漂亮的衣服。她的长发在脑后盘成纹样复杂的造型，我看不太懂，但是我觉得她很漂亮。
我确实是有些过于依赖她了，以至于让整件事看起来目的不纯一样。我咒骂自己的愚蠢和不堪，又有些依恋她那模拟人类体温到绝妙的身体。我一开始是想要阿芙拉做什么来着？算了吧我真的无可救药了。
“早安，军士长。”
“你真的不试着叫我一声‘朱迪’？”我理了理衣服的领子，然后接过她递来的围巾，在脖子上系好。莉迪雅的审美让我看上去终于像个高等级区域的普通智人女性了，但是我还是不太习惯那些人的做法：为什么要用这么容易勒死人的方式来取暖。
“因为他们并不像我们Z区人一样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死亡威胁当中。”罗杰修好了我的目镜，在增加功能的基础上，又让它看上去更加的……更加的有科技感。这又是罗杰的审美了，我盯着那上面红的蓝的紫的流动灯光，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戴上它。
“在接入阿芙拉的账户后，这个灯光就可以随时监控阿芙拉的神经网状态……虽然不能控制，但是——”他三下五除二设置好，目镜上闪烁的彩光就变成了代表阿芙拉颜色的蓝色辉光，意思是她现在的状态是正常稳定的。
我：……
这是比J区时尚圈更加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整备好了，我们蓄势待发。只有西莉亚——这个可怜的女孩，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她再一次卷进来，她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于是我们提议都不带上她。
西莉亚抱着她的玩偶，仍旧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们。她非常懂事，一点没有闹，我在临行前，捧着她的脸，和她碰了碰额头。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西莉亚小姐。”
“我的荣幸。”她奶声奶气的，听着像是要哭鼻子。
我们每个人都和她道了别，莉迪雅也与她的那些车友说了“后会有期”，我们开着车离开，车内播放着欢快吵闹的硬核电音。
“我们为新的旅途起舞
我的脚步永不停住
Oh hey~”
莉迪雅看上去像是嗑嗨了，真丢人。
我们接下来应该朝着A区进发.这次是去找托马斯，我们知道他正在为伦帝雅公司效力。莉迪雅和弗朗热在为我们偷渡的身份信息进行编辑，弗朗热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即使这里没有“关节”。
“这是很简单的事，尤其是对于现在的J区来说，动一点简单的手法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我之前之所以选择那么复杂的方法，只是为了提高我的身价。每一个人头，我可以多收大概……五个瑞兹。”
这个奸商。
“我怎么能算奸商呢？我只是合理利用自己的优势来为自己获得最大化的利润。真要说奸商，我根本比不过——”
弗朗热的声音在此时戛然而止，听上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而后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并没有人戳穿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对于他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很快，我们听到了来自远处的一声相当可怖的爆破声。
这动静让我们齐齐，不光是我们，周围的行人也乱成了一锅粥。只见爆破声传来的方向，浓浓黑烟升起。我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那是我们来的方向。
阿芙拉反应速度相当快，立马调整最快路线，让我们从J12区返回。我心里有相当不好的预感……不，也不一定这么巧，说不定只是意外，只是谁家的设备因为使用不当爆炸了，是……
希望只是我们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的Z区的人的杞人忧天。
西莉亚家所在的那片街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有些人认识我们，此刻也只是看着我们，一言不发。阿芙拉拉住了我，不让我往前再走。可我已经看到了，倒在门口黑色焦土里，浑身是血的西莉亚。
“朱迪！哦我的朱迪，看到你们活着真是太好了，他们，他们在——”
“——全都死了！是激光弹！你们快逃！”
“嘿。”
“我的军士长，您看上去真是狼狈。”
那些破碎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我感到混乱。那些议论声在许久后才传进我的脑海里，有个人接近了莉迪雅：“……他们应该是来找你们的，然后炸了这座房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些被坏东西盯上了的家伙。”莉迪雅咬牙切齿。我才认出那是她的飞车党朋友，吸毒吸到脸都干瘦下去的小个子。
罗杰悲愤极了，他低声咒骂着，他说他要去干死J区的领主。我让他冷静，这件事还没有办法证明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就算是J区官方，也只是我们基于目前情况作出的最合理的猜测罢了。帕瓦联邦内党派众多，我们没有办法确定谁和谁究竟是不是一条心。况且此时做这种事，只会让我们不利的处境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里——我们可不是身轻如燕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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