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英搓了搓手:“是这样……小将倏忽了。您现在是仙君,倒是比从前更尊贵些。” 若不是他的笑容中泛着纯粹的傻气,御景一定会觉得他在讽刺自己。 绥英道:“您见了陛下么?” “我回去只停了一段时间,倒来不及见姐姐。” 绥英听了,竟不顾颜面落下泪来。 他不是鲛人,眼泪是变不得珍珠的。可是那泪竟渐渐地越漫越多,落进天河里去冲散了许多星屑。 御景便支着脸颊听他说她的姐姐龙女是如何地挂念她,又为了她在天界打点了多少事。 来来去去絮絮叨叨讲了许多。 御景给他总结了一下。 那就是:仙君您一定要努力工作啊! 御景忽地就有些怀念自己做凡人时的日子。那时她是门派里的小师妹,可修为涨得快,很快就成了什么长老。而后莫名就成了门派里的“老祖”,和什么太师叔祖一个辈分了。 那时她日日有人供着,可不用被叮嘱努力工作。 往事不可追啊—— 御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问:“我从前是不是有个喜欢的人?” 绥英一愣。 他道:“这……这小将也不太清楚,约莫是有的吧?您当年流落在外,长到三百岁才被陛下带回水晶宫,从前的事我们是不清楚的。且……当时小将也未出生,这些故事还是小将的长辈代代传下来的。” 御景觉得有些别扭。 这些水族平白无故传她的故事做甚? 他们不害臊她还害臊呢。 绥英又絮絮地说了好些水族口耳相传的故事。 御景听得昏昏入睡。 他开口闭口便是御景如何如何的伟大。 御景听了许久,仍旧找不出任何关于沉惜的蛛丝马迹。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御景漫不经心地附和着。心里却渐渐焦虑。 那段记忆,到底是为什么失却了呢?
第23章 神位 沉惜将骨笛藏在了花树下。 她用素白的手挖出一个浅浅的坑洞,将骨笛置于其中。 月轮的脚步声渐渐地近了。 “不要过来!”沉惜来不及掩埋,只得出声阻止。 小童茫然地站在拐角处,声音飘忽着问:“仙子,怎么了?” 沉惜道:“无事……你过来吧。” 是她魔怔了。这骨笛不过是一件平平无奇的物件,若是大费周章地遮掩倒反而奇怪了。 月轮便看见她家清雅出尘的仙子毫无形象地半蹲在地上刨土。 月轮:咋回事啊? 她抱着一捧流光粲然的花团,踌躇着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沉惜直起身,转头问:“有何事?” 她目光却停在月轮手里的花团上。 “是花神送来的?” 月轮偷觑着她波澜不惊的神情,总算是找到了沉惜仙子的影子。她心中一松,点点头笑着说道:“是啊,辞玉神君说上次您提过的……都在这之中了。” 沉惜垂眸看那花团,伸手接过。 她的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柔软纯白的花瓣被反复揉捏,那深色的泥土也被涂抹在花瓣上。 沉惜一语不发地将那花瓣扯碎。花瓣化作清风,从她指尖溜走了。 小童月轮被吓了一跳。 “仙、仙子……”她颤声问,“可是……魔尊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沉惜摇摇头,莞尔道:“尊上待我还是同从前一样好,只是我自己心里难受罢了。” 月轮伸手想要去捕那清风,可她终究力有不逮,只得怅然任由那清风逃逸了。 “你喜欢的话,这些就都给你了。”沉惜突然说道。 她从凌乱的花团中择出仅剩的一朵完好的,插进月轮的发髻中。 月轮连忙推辞道:“仙子,这可是辞玉神君的百年修为……月、月轮受不得!” 沉惜看了她一眼,道:“拿着便是。” 她说完,回身捡起了坑中的骨笛,便往自己的宫殿里走。 月轮瞧着那骨笛,做工也不算精致。 笛身染着灰,放在平日里仙子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 怎么今日就宝贝起来了? “仙子、仙子,您等等我呀!”月轮却又突然想起来辞玉神君的嘱咐,连忙追上去道,“辞玉神君说陛下近来频频在朝会时发火——叫您小心莫要触了他的眉头!” 沉惜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宫殿,面容沉在宫殿的阴影里,喜怒不辨。 她问道:“花神可有说过陛下因何动怒?” 月轮哒哒地跑过来,答道:“好像还是因为那个御景仙君之事……” 沉惜想起来,御景仙君才来仙界时天帝便因此动过一回怒,她劝解了好久这才勉强平息。 这事十分蹊跷。魔尊都知道上古剑尊之神魂是对抗魔族的神兵利器,天帝又岂会不知? 若天帝知晓,他又何必因此动怒? 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知道了,陛下来时叫我便是。”沉惜说完,径直走进屋中。 那骨笛化作一道流光被她收入袖中。 仙人本就会些袖里乾坤的法术……也是她一时魔怔,才想起什么葬笛的仪式。 葬什么葬,自己偷偷留着当念想不好吗?
* 天帝这次并没有来找沉惜。 御前司仪的少亓神君前来传天帝令,问她近来是否安好。 少亓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道:“仙子,别来无恙啊。” 他一挥手,袖中抖落珍奇无数。月轮毫无负担地熟练收起。 少亓神君眼见着月轮将珍宝收得干干净净的,这才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一别许久,仙子比之从前又更美了。” 沉惜坐在花架上,闻言站起身来,含笑道:“神君谬赞。” 少亓神君相貌儒雅风流,在女仙中亦有不少追求者。 沉惜却从没同他说过什么暧昧的话。 少亓神君玩得开,在魔界、人界都有不少姘头……且他心思又多,长袖善舞的。同他交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倒是花神辞玉那老婆娘,一心一意搭在少亓身上,至今血本无归。 沉惜收了少亓的宝物,笑容渐渐真挚。 她道:“今日神君亲至我这洞府,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少亓赞道:“仙子好眼力。” 沉惜微笑着应了。 辞玉无缘无故给她送修为,想必就是为了少亓的事。这女人虽然做事不厚道,可对少亓确实一心一意。 沉惜既然敢收两人的礼,便有胆量包住此事。 少亓沉默片刻,忽然俯身下拜。 他的脊背沉沉地压下,令沉惜莫名感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请仙子救我!”少亓道。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沉惜看不清他的神情。 沉惜连忙扶他起身,问道:“神君有何烦恼,不如直说。沉惜若是能帮到您,自然在所不辞。” 她的手始终与少亓隔着一线距离。 少亓并不在意这个,缓缓起身后擦了擦那并不存在的泪水,动容道:“小神没看错仙子。” 原来少亓日日侍奉在天帝御前,便肉眼可见地看着天帝的脾气越来越差,对侍奉的仙人动辄打骂。 天帝生来就是天界之主,受万仙朝拜。他那脾性说得好听是无欲无求,不好听便是铁石心肠。冷心冷情,从来都是不会为外物所扰的。 沉惜的地位也就是在得了天帝青眼后才猛地拔高的。 可自打御景仙君升仙以来,天帝却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然后就在这个节点,少亓从天宫门口经过,信手挥了一道讯息给八重天的某个女神君……他的讯息化作流光,正好撞到了天宫门口悬着的剑“景”。 还从上面打落了一块不小的碎片。 沉惜听完,默了默。 委婉如她也不得不道:“神君糊涂。” 这少亓神君平日里看也是个聪明的,怎么偏偏管不住那根东西……一定要在天宫门口同女神君勾勾搭搭呢? 天界上层的知情者谁不是对那位上古剑尊及有关之事讳莫如深?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知道天帝厌恶御景还偏偏去触他的霉头,岂不是自个儿都不想活了? 这样说起来沉惜确实很有胆色。须知她可从来不避着御景仙君的。反倒大大咧咧地越走越近。 若非如此,少亓神君也不会来向沉惜求救。他面上已是一片后悔之色。只听他悒郁道:“小神如何不知此事荒唐……可事已至此,小仙别无他法……” “还请仙子救我!” 少亓俯身再拜。 沉惜沉吟许久。 少亓从袖中取出一个淡白色的晶体。 “这是……”沉惜只瞧了一眼,便认出那物事。 “此乃小神千年灵力结晶,承蒙仙子不弃,便赠此物与仙子。万望仙子助我躲过此劫。” 若是从前的沉惜,恐怕此时已开始反复推脱……再逼不得已收下了。 可……她从魔界走了一遭,早就明白这灵力于她不过是揠苗助长,虽可抵一时之用,长远来看却会损坏她的道基。 沉惜若是再用这灵力提高修为,岂不是饮鸩止渴? 少亓瞧着沉惜久久不应,心中难免有几分焦急。 他道:“仙人修行本就不易,常常千百年修为不得寸进。我与辞玉忝居神位,千百年来修行不辍,这才得了丁点修为。” 是双修不辍。 沉惜心中暗暗补充道。 少亓有一点说的不错,仙人自升仙之后,往往千百年修为毫无进益。此后丁点修为都要依靠长久积累才能提升。而获得神位的仙人却比普通仙人要多上一项特权。 那就是他们可以通过积攒灵力或是功德,将之转化为修为。 这也是为何天界百万年来都没有人敢于造反的原因。 天帝将上升的通道死死地抓在了他的手上。 众仙众神因此臣服于他,各司其职。 仙人们有的因此一蹶不振,很多下界的天之骄子就因此渐渐沉沦。可还有一些仙人却暗中开辟了转移修为的法子。 这法子自然是从魔界传过来,又经过不少改良。在天界修为与灵力的交易已是屡见不鲜。因此沉惜得了魔尊的修炼法子时,并未多想。只当他是魔尊,修炼的法门要更精纯高效些。 如今沉惜被魔尊夺取多年积攒的灵力,身体只是一个储存、转化灵力的容器。 不论她得了多少灵力最终还是会落入魔尊手中,少亓神君的灵力对她来说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沉惜勾唇道:“神君的难处我也能够体谅,可……” 她眉目温婉,投过去的目光却带着未知的深意。 “仙子想要什么?”少亓立刻问。 他的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芒。沉惜知道,只要是能救他,恐怕现在让少亓跪下来他都不会反驳。 仙人长生不老,又常说瑶宫千秋寂寞。 可真真涉及生死时,他们又比谁都害怕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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