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惜自己是觉得景剑同从前也没有什么变化的,那剑光还是同第一次见面时一般剑意凌然。若说有什么不同, 那大概就是御景拿它多烤了几回肉,因此表面越发地闪亮。 那不是什么灵力养护的证明, 只不过灵兽的肉在经过炙烤过之后在表面形成了一层光亮的薄膜。 天帝不染俗尘的手就这样轻轻地拿过了剑。他一手执剑,另一手在剑身上轻轻抚过。 “不错。”天帝道。 沉惜心中早已千回百转, 想过许多事情。此时千言万语却也只化作一句:“陛下所托, 沉惜万万不敢轻慢。” “如此甚好。”天帝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他信手一挥,景剑又再度化作流光钻进了沉惜袖中。 * 沉惜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斩杀御景。 且不提两人的实力之差,即便是御景站在那里让她砍, 难道景剑就会乖乖听话么? 这景剑确实很亲近她, 可这样的亲近却抵不过神剑的高傲。 ……烤肉架的高傲。 此事暂且略过。 沉惜自个儿沉默着回了洞府,却见多日不见的月轮眼巴巴地站在大门处等着她。小姑娘耷拉着眼皮,搬了个小凳恹恹地坐在树下。 桃花落了她满身。 “仙、神君!”月轮瞧见沉惜,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 沉惜亦笑:“月轮仙子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做客了?” 月轮道:“神君这是哪里的话?月轮是侍奉您的人,哪有做客的道理?” 沉惜揉了揉她的头。 小童的神情却突然有些犹豫,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 头发也被输得服服帖帖, 两个乖巧的小包包顶在头上十分可爱。 “……有何事不妨直说。”沉惜知道这孩子谨小慎微的性子,因此话中带了几分鼓励, “你于我微末时便伴在身侧,便是说错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月轮这才抬起头来。 她道:“月轮想要向仙子请求……到下界去。” 沉惜一愣。 “……却是为何?” 月轮咬了咬唇,道:“仙子可还记得月轮的根脚?” 沉惜又瞧了一眼月轮头上那两个圆鼓鼓的小包。 她道:“你是花灵所化, 与我乃是同族。” 格外不同的是,花中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月轮并非沉惜这样一株野桃自生自长而成,而是两个大花妖生下的孩子,拼死拼活才送到天上来,成了仙童。
沉惜初见月轮时,这孩子也颇有几分桀骜脾性。 只是叫天界的规矩刑罚一磋磨,自然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是在记挂父母亲族?”沉惜立刻便明白了月轮的意思。 此番魔族大肆进攻天界,天界之下的俗世也受牵连甚广。月轮的故乡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月轮听了,眼中含着泪点了点头。 沉惜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道:“湛都神君已领着众天将去了前线,你大可不必太过担忧……须知凡事都有方法,万万不可急病乱投医。” 月轮还小,怕是魔族的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她。 然而—— “月轮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可我的父母亲族却也只是下界的普通花妖,他们没有仙人的身躯,甚至要比我脆弱十倍百倍。”月轮道,“月轮必须得回去。” 沉惜还能说什么呢? 她心中竟是觉得有些欣慰的。可她的理智却让她沉下脸来,严肃道:“可你去了不过也是于事无补。” “世间强者弱者,都有彼此的生存方式。天神如是,小妖亦是如此。万物各循其道,若是出了偏差,便会万劫不复。”沉惜道,“你已为仙人,又何必去惦记在人间的事?须知前尘故梦,不过一场泡影,是再脆弱不过的了。” 沉惜说到此处,心中耸然一惊。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对着月轮说上这样一番话来。若是从前,她将人训斥一番,困住也就罢了。如今倒好,竟对着月轮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童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前尘故梦……她又想起来天帝让她看见的景象。 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呢? 沉惜微微抬起了手。 月轮瞧见她的动作,立刻警觉:“神君要对我施法术么!” 沉惜莞尔道:“你倒是警觉。” “月轮不愿!”月轮知道沉惜是个独断的性子。 这神君看着柔弱,其实心中最是坚韧不过,且一旦认定了某事,便很难再有回转。月轮心知自己必须尽快说服她。 可月轮张嘴之后,却发觉自己没什么可以反驳的。良久之后,她只得重复道:“我不愿!” 沉惜所说是对的,即使月轮去了下界也没有什么用。而她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在天界过她的安生日子。 月轮也觉得不解,她其实很少同远在下界的生父生母交流,也不曾传递什么书信,也不曾回护过。怎么这样的时候她却想起要纠结这样的事呢? 沉惜微微一哂,手中弹出一道灵光,将她打晕了。 月轮的心思,沉惜也看得分明。 若是心系父母,月轮留书一封,自个儿遁去。她在沉惜身边多年,并非是没有门路。 可……她既然来走这样一遭,心中必是存了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小心思。 无非是要求庇护罢了。 沉惜给不了她要的庇护。 她自身尚且如风中飞蓬,如何能护住他人? * 御景见了月轮,眼睛一亮。她便伸手去捏月轮的脸。月轮以冷脸拒绝。 御景悻悻地收回手。她看了眼沉惜,又看看月轮,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了想,转而道:“前几日槐洲来找我,说是湛都那边已经出发了。那贼小子也真是的,连个欢送的仪式都不给人家。” 沉惜问:“槐洲神君又来找你了?” 御景莫名觉得不对。 可她察觉不出来,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是啊。我倒盼着他来。” “噢?” “他一来,拂罗那小丫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批公文也快,也不拿乔了,我摸摸鱼,实在快活。” 沉惜被哽住,勉强道:“那……倒也是美事一桩。” 御景自个儿又乐呵呵地笑起来。 三个人里,只有御景一个是高高兴兴的。 沉惜又去吹那骨笛,骨鸢被天界与魔界的壁垒堵着,并不能进来。只是它们受骨笛约束,只能努力地拍击着空间。沉惜周身荡开无形的波纹。 鸟类的尖啸合着笛声,莫名凄厉。 月轮听着,不禁落下泪来。 御景因此问:“小月轮,你怎么哭了?沉惜不给你饭吃么?还是景剑太吵?” 景剑确实日日长鸣,只是沉惜与御景两个都不受其影响罢了。 月轮点点头,道:“那剑确实吓人。”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御景看在眼泪的份上,忍下了想要伸手揉捏的冲动。 看来御景也没有明白月轮的意思。 月轮愣愣地坐在席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御景听了一会儿笛子,不由得点评道:“魔界的这种音乐,一般人还真是遭不住。”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喜欢这种。” 魔界的很多都是同常世相反的,那里天地倒转,礼崩乐坏。其中的音乐自然也就与常世不同。 沉惜瞧着御景的面容,忽地道:“槐洲神君很喜欢这种曲子。” 御景并不觉得惊讶,反而“嘿”了一声。 “槐洲不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么。” 她嘴上说着奇怪,脸上却分明是在笑的。 沉惜忽地想起来御景对槐洲不同寻常的态度。御景应该轮回转世过得并不痛快,可她对任何人都是一副万事不萦于心……甚至快活潇洒的模样。 但是御景对槐洲却十分不客气。 沉惜没想太久,因为御景已然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沉惜你吹这种曲子却很好听!勾起了我不少回忆。” 沉惜拿她没有办法。 ……但又好像没有先前那种酸涩的感觉了。 她不由得低声抱怨了一句:“无根无据的,说什么呢。” 御景笑道:“夸你呀。” 月轮怔怔地看着两人互动,许久没有说话。 * 沉惜想不出自己能将御景斩杀的几率在多少。 她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可怕,竟然在想这样的问题。 御景只觉得沉惜莫名地沉默。她有些惊慌地问道:“莫非那小子真的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沉惜只得摇头微笑。 “并未,并未。” 御景狐疑地看着沉惜的脸。 灯下看美人,其意态神韵都在这灯火摇曳中分毫毕现。沉惜只是微微笑着,或许面色有些僵硬,但并非不够动人。 御景问:“你摆出这样的架势给谁看呢?” 御景的眼睛像寒星,这是沉惜从第一面时就有的印象,而今——她越发地确定了。 这却是是个眸似寒星的剑仙。只那一眼,沉惜就莫名地生出自己的内心被看透的错觉。 她又想起那桃花、那水潭……还有那长着龙角的少女。 御景曾经说过……她有一世转生为人与龙之女,因此那记忆并不可能完全虚假。 几分假几分真,沉惜并不清楚。前世的事情,或许是和今生无关的。 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公。 为何御景便能轻易看透她的所思所想?为何她总要费尽心思揣摩而不得其意?御景如今看到的她,又有多少是她本人?又有多少是某人的倒影? 沉惜心中觉得冷,脸上的微笑越发完美了。 御景却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奇特,像是被人用画笔画上去的一般,了无生气,却足够精致。 御景道:“你不愿说便罢了。只是往后若是愿意说了,一定要告诉我。” “你不问?” 御景忽地笑了:“你让我问我就问,那我多没面子?” 沉惜:“……” 和这个人计较未免也太过幼稚。 她顿了顿,缓缓将事情说了。 “陛下说我曾与你有过一世缘分。” “哇哦!”御景赞叹道,“我也是记得有这回事的!嗐,可惜细节都记不太清了……哈哈哈哈哈好像真的只记得一个影子了。” 沉惜不是很明白此人为何还能如此一个劲地傻乐。 女人的心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至少沉惜觉得自己是这样。她一会儿觉得御景记得前世是件幸事,一会儿又为此暗自神伤。 御景的心里大约是没有这种情绪的吧? 沉惜顿了顿,又道:“只是陛下只让我看了开头,并未见到结尾处是何情景,大约是……不太好的。” 御景道:“这也正常。我命中注定孤寡,大约是牵连了你。” 她说着,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地说道:“如今我已回到天界,自然是不受那些掣肘了。沉惜你大可放心。” 沉惜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她始终是没有办法拒绝御景的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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