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无能为力的事,却也令人不想抗拒。可思及天帝的命令,沉惜的笑容又淡了一些。 她道:“陛下说……你体质特殊,很容易入魔,若是有朝一日与魔界对抗,便要我拿着景剑跟在你后面,见势不对便拔剑斩之……” 御景默了默。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远。 却还是笑着的。 “仙子会用剑么?” 沉惜亦是一顿。 “不会。”她坦然地说道。 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沉惜仙子怎么会用剑呢?这未免也太不温婉。 御景听了,一拍手。 “好,那就从今日开始教你练剑吧!” 沉惜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 “若是有朝一日一定到了要杀我的时候,我希望是沉惜你动手。”御景看着沉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什么话!”沉惜本能地想要躲避她的目光,就好像两人只要再对视一眼,那些藏在黑暗处的怪兽就会将她吞噬。 沉惜只觉得心里头发凉。 “什么叫有朝一日一定要杀你?” 御景瞧着她紧张的样子,笑道:“就是假设的意思。假设,就是并不可能发生的意思。” “我不会死的。”御景说道,“因此沉惜你也不能死。不然我一个人就太过孤单了。” 御景不会死,却会一世又一世,永无止境地轮回。 她是天地间至清之气所化,除非天地相和,万物悉归混沌,不然她是不会死的。 “我只是觉得……嗯,这样激励你比较震撼嘛。”御景笑着说道。 沉惜现在就想拔剑砍了她。 景剑感知到沉惜的愤怒,蠢蠢欲动。 “哎哎哎——好了好了,我的错我的错!”御景只得摸了摸沉惜的发,权作安抚,“仙子你看,眼下这和魔界的仗是要打起来了。焜瑝那小子八成要拉我去垫背,你说到时你在天界孤苦无依,难不成还指望槐洲那靠不住的来救你不成?” 沉惜想了想,是这个理。 可是她又有问题:“焜瑝是谁?” 御景冲她眨了眨眼。 沉惜没懂。 她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却不敢真的联想。 御景又伸出手向上指了指。 “就是那个谁呗。”御景微笑答道。 沉惜抬头看了一眼房顶,被她带着也笑起来。笑容颇为神秘。 “……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名字的?” “他有爹有娘,又不是孤儿,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有道理。” 沉惜忽地又问:“那他知道自己有名字么?” 御景沉默片刻,忽地犹疑道:“大约是知道的吧?”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洞府啦。”御景笑道。 沉惜问:“不留下来么?” 御景道:“不留下来。” 她又凑近了问:“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沉惜:“你说可惜我就觉得可惜,那我岂不也是十分没有面子?” 御景被沉惜用自己常说的话堵了回去,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话。 “这……这不一样!”她道,“那你要想我呀!” 多大的人了,说起话来还像个三岁小孩。 沉惜脑海里忽地蹦出来“神君三岁半”这样奇怪的词汇。 罢了罢了。 “会想的。”沉惜道,“只可惜再过几日你我都要上朝,怕是这相思之味也品不了多久了。” 御景跟着沉惜叹了一口气。她半蹲在窗框上,又聊了许久。 “我走啦!” 沉惜于是目送着御景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她脑海里久久萦绕着一句话“为什么御景不直接乘云或是御剑离开?”。 * 御景自然是为了偶遇小仙童。 仙童彼时正在山丘后踱步。她手脚勤快,看不得满地的落花,索性将那花四下一清扫,堆在花篮里。 月轮叹道:“……明日葬侬知是谁……” 御景没太听清。她便朝这小姑娘招手:“嘿!月轮月轮。” 月轮被御景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看过来。 她却不敢叫御景小点声,重复了两遍:“神君吓煞我也、吓煞我也!” “抱歉。”御景便同她道歉。 月轮于是又觉得不自在了。 她本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心里也总是想得许多。比沉惜还要多一些。当年沉惜选中她并非没有这层的关系在。 月轮其实在仙童中并不能算得干练聪慧,资质也平平。可她某些地方却很像沉惜,只是还不会自己挑拣垃圾。 “神、神君言重了!”月轮讷讷地说道。 御景原本还觉得好奇,此时便有些奇怪:“难不成沉惜真的不给你饭吃了?小丫头怎么这样一幅表情?” 御景倒也不算是长着一张好人脸,只是她行事作风向来如此。月轮在一重天时也听过一些沉惜和御景交好的传闻,知道这花神没什么心眼,一心练剑……还沉迷剑神美色? 月轮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这样说罢了。 但愿如此吧。 御景也不耐烦与她多作迂回,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先前给我塞的什么讯息……叫我来这儿一叙,莫非有何要事相商?”
月轮咬了咬唇,砰地一声跪倒。 地上的灰尘被她膝盖带起的风吹起。 “求神君救救小仙的父母!” 御景笑容一滞。 “你父母怎么了?” 月轮于是将她父母是如何有恩于她,又是如何身陷危险说了一遍。她顿了顿,心中并非不恨。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那秤在不断地摇摆,而人只是在某些时间往里面添了所谓的砝码。 月轮想起沉惜的话。那一瞬间的秤便朝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倾斜了。 她咬了咬唇,懵懂道:“沉惜神君也劝过小仙,叫我抛弃父母。可小仙不是这种人……小仙绝做不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 御景听了,愣了愣。 月轮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御景的反应。 这花神似乎有些发愣,又似乎毫无触动。 可那对月轮来说也还是某种不可触碰的境界。又高又远。月轮生得没有沉惜漂亮,也从不奢求能像沉惜那般光芒万丈。于众仙之中脱颖而出,甚至飞升。 可沉惜到底是她在天界才遇见的人。 天界的人是比不得下界真诚的,也全没有下界的伙伴们那般令人念念不舍……刻骨铭心。 沉惜更像是一个令人怜惜又无比向往的主人。 月轮跟随她、效忠她,却永远无法将初心移到她身上。 一个兢兢业业……服侍了沉惜近千年的仙童竟得不到一句下界的许可么? 月轮有些恨。 可她同时也怕。沉惜尚且如此,那来历更加神秘,甚至连具体性别都是个迷的御景呢?她笨拙的巴结示好真的会起作用吗? 御景别的不知道,但她确实觉得月轮还可以更进一步。 “哈哈哈哈。”御景揉了揉月轮的头,“别怕,有我在!” 她的手掌确实是有种安抚的魔力。 “不过沉惜她一定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不骗你,其实刚才沉惜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的事情啦。”御景拉着她坐下来,缓缓道,“你想,沉惜是不是也活得怪不容易的,她也很为难嘛。” 月轮怔怔地看着御景。 “真的么?” 当一个人问出这句话时,她基本上就不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了。 御景抓住机会,乘胜追击。 “自然是真的。” 月轮突然觉得愧疚。沉惜嘴上不说,还埋汰她,居然私底下愿意为她去求御景神君。而她呢?竟还在御景神君这里说沉惜神君的坏话。 这实在是…… 月轮一个没憋住,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是御景没有想过的事情。 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那么喜欢哭。她看到沉惜哭,心中自然是手足无措的。有些酸有些疼,更多的却是对沉惜这个人的喜爱。沉惜已是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到烦躁的人了。 至于月轮哭泣的模样则更是令御景不解。 她觉得自己说的完全是个好消息。这小仙童竟然莫名其妙哭了起来,是不是心里还有别的算盘? 月轮委屈。 御景顿了顿,按捺着心里想要去戳破那个鼻涕泡的冲动。 原本一个软软糯糯的小仙童,此时竟然哭成了一个泪人,眼睛也红彤彤的。如果说眼睛是泉水的话,那鼻子就是温泉口吧,咕咚咕咚往外冒泡泡。 还好沉惜不这样哭,不然御景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的。 可无奈归无奈,有的事还是要说清楚:“我可以带你去下界,可我不日就要上朝,不能在下界呆太长,救你父母出来之后,还是要看你自己经营。” 月轮点了点头。 “请神君放心,小仙已有应对之法。” “那便好。”御景点了点头,“那就走吧,我们去下界!” * 绥英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家的小殿下。 小殿下还穿着上次送过去的鲛纱裙,那是海界近百年来最有名的绣娘所制,行动间步履生辉,光华轮转,美不胜收。 好在天河渡口冷清,没有什么仙人往来,否则恐怕此刻早已有好事女仙围过去了。 御景一屁股坐在绥英的船上,却听他说起这层担忧。 “这……”她顿了顿,“有什么的呢!我看你也有些门路,人也大方,便在此传授你一套利人利己的法子。” 绥英撑篙的手一顿:“噢?还请神君指点。” 御景道:“这有何难,不过是收海界之珍奇,贩之于天界罢了。我来天界也有段日子了,冷眼瞧着这天界女仙平日里日子过得实在清闲,动辄便是一番争奇斗艳。咳……你那是什么眼神?沉惜……沉惜自然不用同她们比美。” “简而言之,你将海界的物什运过来,自有女仙争相购买。到时你赚得钵盂满盆,可不要忘了我这个挖井人。” 绥英笑了笑,又去撑他的篙。 “若此事能成,到时小将定然携礼登门致谢。” 御景也冲他笑笑,却不再像往常一样,去捞那天河中的星屑。她乌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边。 御景何尝不知道绥英并未将她的提议放在心上,或许其中还有别的御景不知道的门道在吧。可她也只是随口说笑,这些都是当不得真的。 嘴上快活就完事了。 可御景却在想,究竟何为真呢? 她并不觉得怅然,只是一味地迷茫。御景很少迷茫,她是上古剑尊转世。有人说先来的是好的,这话不算对,但应用在天界却恰如其分。 在天界,仙神的资历越老,知道的密辛也就越多。过去的御景只是七尊之中最茫然无知的那一个,可轮回转世之后,那些零星的碎片……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都渐渐成了所谓的“上古秘闻”。 御景只觉得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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