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夷动容道:“也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如今我登位,也该派使者前去通报。这样,我点海界三名高手与你同往,他们也任你调遣。” 羡鱼感动地说道:“我没有看错殿下。” 她说完,竟轻轻地拭起泪来。 冰夷:羡鱼真是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她的目光也越发真诚,这下轮到她抓着羡鱼的手不放了。 “妹妹!”她直接这样叫,“你此去天界,务必要珍重自身。切记,一切以你的安危为重!万万不可逞强,若有难处及时传讯海界求援!” 羡鱼顺坡就下,温声道:“姐姐放心,羡鱼知道分寸的。” * 这龙女也太好骗。 羡鱼漫不经心地想道。 她身后跟着三个海界来的龙族,个个的角都比御景的长上不少,杵在头上好不狰狞。 很久以前羡鱼见过潭中青鱼飞升。她到了天界后很少回来,唯一的那次便叫了整个山头的妖来恭迎大驾。 青鱼那时披着一身云霞,面容柔美体态端庄,额上发间缀着圆润饱满的珠饰。她逢人便说天上见闻,据说这里有日夜川流不息的星辰,有绵延万里而不绝、堆叠成吴越青山的稠云。仙人驾着鸾凤金龙拉着的马车,无忧无虑,往来自如谈笑随性。 山间的精怪们向往极了。 羡鱼踏上那云时,也被那卓然不同的触感吓了一跳。她屏息并不敢表露出诧异,眸光一转,落在不远处整肃的天将身上。 这一队人马却又同当日带走御景的有所不同。 先前的那一批羡鱼在影像中看过,都是俊美风仪、银冠宝甲,兵器也都鲜亮,想来是作依仗用的,各个都将鼻孔抬到天上去。 这一批穿得却没有那样讲究,全靠气势压阵脚。为首之人是个高大的青年模样的仙人。 “这位是湛都神君,新近的战神,据说十分骁勇善战,乃是对抗魔族的主帅。”一同来的龙族道。 羡鱼缓缓地走到湛都面前,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久闻神君大名,如今一见——” 湛都道:“随我来。” 他黑着脸,说完便转了身。天将们分开一条通路。 羡鱼无法,挺着腰板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跟着湛都走过去。 这位湛都神君不是说将将打退了魔尊麾下大将么?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湛都连看她一眼都奉欠,将人带到云舟之上只顾闭目养神。 羡鱼却立意要烦他。 “神君,在下有一事相询。”在众人看勇士的目光中,羡鱼缓缓走过去。 湛都的目光仿佛一柄凶狠的利剑。 “何事?”他问。 羡鱼心中的念头转了转。 直接问御景大约是不成的。 她忽问:“不知咱们何时能到?” 原本闭眼假寐的湛都睁开眼,将羡鱼上下一打量,忽笑道:“急什么?要拜见陛下,再也没比云舟更快的了。” 羡鱼便同他聊起来。 不知身边星斗转过几转,当云舟腾至日月之上时,羡鱼终于问道:“神君平时用不用剑?” 原本兴致勃勃的湛都闻言,立时垂下眼,意味不明地说道:“那等物事平日耍耍也就罢了,在战场上却不大实用。杀魔族的时候,还是用枪要快一些。” 羡鱼道:“可我听说从前……天界有一个剑尊——” “他算什么东西。”湛都原本只是不快的脸扭曲一瞬。 他看了一眼羡鱼,又冷声说道:“我没别的意思。那人早就死了百万年,如今留下来的事迹也不过捕风捉影。全是那起子人害怕魔族作恶,故而捏了这么个泥塑罢了。” 羡鱼:闭嘴,你才泥塑。 她按下心中不悦,微笑道:“想来那剑尊再如何令人惊艳,也是不比神君您的。” “咳。”湛都道,“这有什么值得说的?” 他狠狠地瞪了羡鱼一眼,耳垂却红得滴血。 * 羡鱼可不管自己撩拨了什么人物。 她沉着脸进了凌霄殿。 冰夷给她身上缀了许多灵器,这使得她看起来没有那样虚弱不堪。 大殿上首坐着一个男人。 羡鱼远远地看不清他的模样,隐约知道这就是天帝了。 天界百官分两列依次排下来,各个都是修为深厚的神君。 比仙人还要强、还要更加老谋深算的存在。 羡鱼不敢轻忽,将冰夷要递交的文书悉数奉上。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忽听那上首的男人问了一句:“你是龙族?” 羡鱼道:“小仙只是山野一散仙,并非龙族。” “哦?既是散仙,怎不见你飞升?” 羡鱼只道自己将将渡劫,又与冰夷相熟,便应邀做了冰夷使者。 却听天边传来一声响动。 那像是天雷劈开迷雾,又像是树枝被烧得劈啪作响。 无数碎裂的声音堆叠在一起,最终将天幕粉碎。 回环的天河原本是依照固有的轨道从上至下流经九重天。天幕碎了一角,最上方的天河便从此处倾斜而下。先是烟雾一般,随后连成水幕,最终无比霸道的灵气从其中喷涌而出,上方精纯的灵气一发进入更广袤的空间,便不受控制地在此处奔流。 天幕的裂缝还在蔓延,顷刻之间便窜到了凌霄殿前。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其中跃下。 剑鸣振聋发聩。 羡鱼跌坐在地上,捂着耳朵虚眼望去。 那个熟悉的人影身边飞着许多闪烁的亮光,近了才发现是长剑的虚影。她脚下也踩着一把剑,宽大的衣袍被剑气割裂,越发自由地飞在空中。 御景“嗖——”地一声,便撞进了凌霄殿。 说是撞,是因为她分明没有下降进来的打算,反而直接挥动剑光轰击这建筑,将灯火煌煌的大殿撞得摇摇欲坠。 羡鱼第一反应便是往外逃。 电光火石之间,她开始犹豫要不要站出来同御景相认。 毕竟她如今借着的是冰夷的名头,也不知御景在海界的身份是否已公开—— “羡鱼!”那头御景已发现了不知为何出现在此的羡鱼。 凌霄殿被砸出一个缺口。 光从缺口处倾斜而下。 御景的脑袋出现在洞口。 那一刹那确实有几分惊悚的滑稽感蕴含其中。 因着此时凌霄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个洞口上,仙神的目力又极佳,他们轻易地就看见了洞口处的脸。那是一张清秀中带着点英气的面目。仅从脖颈与肩膀来判断,此人的身量甚至有些单薄。可正是这样单薄纤细的人刚刚用剑气轰开了凌霄殿。 凌霄殿有九层重檐。这样的设计原本繁复赘余,却因着宫殿面积广阔而更加庄严。 御景那一个洞口开得极巧,她从斜上方挥剑,刚巧对准了天帝的御座。 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普通的面容,有着这样一张脸的御景平平无奇地笑了起来。 像是闲谈时漫不经心的一笑。御景看见羡鱼也在其中,那眼睛又跟着亮了。甜而软。 在场的神仙不约而同地想:她像个屠夫。 是了,这样欣慰又喜悦的笑容、这样从穹顶投下的漫不经心又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正是丰收的……笑容吗? 羡鱼莫名地看到原本宝相庄严的神仙们齐齐一颤。 羡鱼:……什么毛病? 御景看了一眼,确认羡鱼有防护的灵器,提起剑气又是一轰。
这下她不敢直接朝下轰了,而是对准了殿顶。 刹那间绚烂到极致的光芒闪过。 当观者还沉浸在那华光之中时,外间的光芒已然照射到屋内。 羡鱼:“嗯?” 她有点不太明白——怎么原先一心依赖她的御景,几日不见,就成了单枪匹马攻打凌霄殿的人物了? 湛都已从席上飞快起身。 “你——”他手中现出一把□□,朝着御景便攻了过去。 御景不以为意,抬手打飞湛都的兵器。 这一下来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湛都被打开后还愣了愣。 片刻后他的神情变得愈发耻辱。 “大兄弟……”御景皱了皱眉,“等等再打。” 她将手中的剑转了转,指向下方的天帝。 “焜瑝,我需要一个解释。” 天帝纹丝不动地坐在御座上,闻言竟然发出一声冷笑。 百官不明所以,却仍旧环着天帝护卫并将羡鱼等人层层环住。 御景冷笑道:“你等也是历劫飞升的仙人,如何是非不分到这等地步。这天帝不讲道理,将我诓骗囚禁于九重天,怎么,还不允许我为自己讨回公道么?” “还有你,槐洲。你再三借旧友故情游说于我、不肯仔细分明是非,你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槐洲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此事也不算在他意料之外。 因此他从众神之中走出,勉强从容道:“正是因为槐洲从上古至今一直居于天庭、一直忝居神位,如今三界生灵遭逢大难,我才不能视之不理。” 御景挑眉问道:“你所谓的‘不能视之不理’,就是把我抓起来?” 她说到此处,脸上露出微妙笑意:“我又不是魔尊,你抓我作甚?” 这比明晃晃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槐洲不愧是槐洲,他脸上并无一丝的羞愧之色,平静地朝天帝点了点头,默认得到许可后这才沉着脸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如何能由着你一个人的性子来?” 他怀中浮现出一把瑶琴。
第63章 日沉 “……你倒是有些本事。”眼见着凌霄殿中大半仙神都被槐洲的琴音拖入幻境, 只剩一只手可数的精英在,御景挠了挠脑袋。 她还以为这弱不禁风的乐神就是个花架子呢。 不,或许只是天界这些神仙更弱而已。 御景放出灵力, 护住身后的海界等人及羡鱼。 孰弱孰强暂且不论—— 御景落在凌霄殿中, 她将羡鱼等人护在身后, 抬首便与天帝目光相接。 天帝神色平静。 “我说, 你的小把戏关不住我。”御景皱着眉说道,“事到如今你也该走下那御座来,好好听听我的想法吧?” 天帝并未应声。 忽然刮过一阵风。 御景疑心这是因为焜瑝在至高的宝座上做了太久。当一个人独断专权太久,那他难免就会失去对危险的判断力。除此之外, 他还会产生一种世界以他为中心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不算致命, 却会在经年累月的积累之下使人渐渐麻痹、迟钝。 因此御景稍稍一想,便以十分宽容的态度说道:“有些事是不可等闲视之的。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是焜瑝……” “你手执窥天之镜,为何不敢睁开眼看看如今三界模样?” “你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看看那些保守魔族毒害的生灵们, 你身为天界之主, 难道心中没有半分怜惜之意?” 御景不明白。 其实焜瑝将她诓骗到九重天关押的行为并不是令她发怒的根源——这样的关押对她来说无异于挠痒痒。可这样做的焜瑝又将三界如今承受着的无妄之灾置于何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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