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惜更有一层理解。 当日本该是花前月下之时,御景却悠悠说起另一件事来。 她说世上本无恒强恒弱之人,也无恒强恒弱之事。她说世上生灵与她而言并无不同。 沉惜当时只是听得懵懵懂懂。她不知御景为何这样神来一笔,只以为她是要开导她。 如今前世的御景就站在她面前,沉惜终于有了更贴合的领悟。 冥冥之中,御景在向她解释。 为何此时她又回了天界,为何她要违背诺言。 世上生灵的性命,每一个都与御景等同。 在东海千万的水族与小小的御景一个之间,她的选择昭然若揭。御景唯一不同的只是强大一些,而这武力上的强大并不能使她行使自己强大的特权。 她用这强大去守护更多的、瑰丽而绚烂之物。 羡鱼无法理解。 她看着御景踩着长剑回转。 景剑在空中发出悲鸣,却顺应主人的心意飞得更快。 长空之中,那道剑光只需片刻便消了踪迹。 红日将羡鱼炙烤得近乎晕厥。 随着御景离去,那巨大的火轮也一寸寸地抬起。 沉惜也无法理解御景的行为。她是个无比自私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眼前的御景。除此之外其他,正如羡鱼所说,且随他去就好。 此刻御景离去,羡鱼被天堑一般的实力差打击带来的自卑却被怒火烧得殆尽。 她气恼御景,气恼天帝,也气恼自己。 明明从前在山间时,御景的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个,怎么如今又要去救苍生? 羡鱼的心很小,只装得下御景一个。 她是那种偏执到“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性子。 几乎不用犹豫,羡鱼就跟了上去。 * 提取神魂,执行者是湛都。 他被从战场上叫了回来——准确来说,还没有到战场,就被叫了回来。 湛都惊异地看到那个嚣张跋扈的剑尊转世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一个美貌的女子跟着她。 “……羡鱼?”湛都喊她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女仙,柔软温和,像是天边漂泊的云。 羡鱼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灼灼的光。 湛都有一刹那是被她惊艳到的。 很难形容那样的绝色,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便让人察觉到其中惊人的情绪。 是恶意……也是希冀。 羡鱼的手搭在御景的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见羡鱼不语,湛都又问。 一旁的小将道:“这据说是剑尊在凡间的道侣。执意要跟过来,或许是想陪她最后一程。” 湛都看了那小将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两人身上。 然后他又看了那小将一眼,又回转过来。 他瞪着那小将茫然道:“这……不是两个女的么?” 小将莫名道:“是、是。” 湛都:啊? 羡鱼彻底没了耐心,冷笑道:“湛都神君若是想来奚落一番大可不必,就算是要痛打落水狗,也该瞧瞧到底谁才是狗。” 湛都原本好声好气同她说话呢,闻言霎时黑了脸,怒道:“你这桃花也太没规矩。” “什么规矩?”羡鱼冷冷道,“摇尾乞怜的规矩么?” 那在旁介绍的小将已先骂了起来。 “你这花仙实在不识抬举,我们湛都神君何等英武人物?不说别的,这次魔族来袭,若非湛都神君一力抵挡,你等焉有好日子过?你不尊神君便罢了,竟还空口辱骂,不知是何道理?”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御景拉了拉羡鱼的袖子。 羡鱼却已止不住了。 她张口道:“我尊敬什么神君?不过是一群躲在女人身后狐假虎威的废物罢了?你当这天界有什么太平盛世?不过是各个狼心狗肺、各个敲骨吸髓、都是要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的蠢钝东西。说什么神君仙子,你们的心肠脸猪狗都不如。” 羡鱼说到此处,已没什么怒火。脸上神色也寂寂,平淡道:“若非亲眼所见,羡鱼也不会知道似湛都神君这样英武的大丈夫,竟然还要靠着小姑娘的神魂打仗?” 湛都手一颤,脸黑了大半:“你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不明白——说实话,天帝忽然叫他回程,然后给按了个看守剑尊转世的差使,叫他看着这个剑尊转世被关在笼中的样子。 湛都再尊敬天帝,也是一头雾水。 他还想问羡鱼更多,羡鱼却道:“天界的事神君怎么来问我这种凡间的散仙?您还是早早引咎辞职为好。” 湛都:…… 啥玩意,怎么对着他就开始发火? 他一头雾水,却莫名在意起此事来。 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大约只是一条十分好用的狗。 * 抽离神魂的时候,湛都没被那样巨大的阵仗吸引注意力,他一心盯着那个桃花。 到了此刻还不走吗?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桃花化作原型的那一瞬间,目光却还是向外的。 那不甘、憎恨且夹着嘲讽的意味实在太过摄人。湛都几乎要低下头去。 他还是选择与那桃花对视。 只有一刹那。 那样的笑容。 仿佛天地寂静,那女人嘲笑他:“你也不过如此了。” * 羡鱼的记忆就停在天雷降下来的时候。 御景的灵力疯狂地往羡鱼的身上输送。 她却笑道:“你如今后悔了?” 御景一愣,道:“我只后悔同你说清情意太早,否则如今你也不至于陷得这么深。” 羡鱼皱着眉看她,此刻还有闲心从剧痛之中抽出一根枝条,在御景脸上打出一道痕迹。 “我不喜欢,重说。” 御景无奈地看着她。 “听着,御景,我不喜欢你这样。”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对话大多出自于彼此已互相倦怠的情人。 羡鱼所指不是这种情愫。她的目光冷而尖锐,仿佛初见时一般疏离高傲。天雷轰鸣,落下的那一刹那给她的面容打下浓重的阴影。 御景已看不大清她的神情。 她只能凭借本能伸出手,去拥抱她。 她无话可说。 只听羡鱼在她耳边轻轻地、如同哽咽一般语不成调地说道。 “我会将你……夺回来。” * 深海的那颗巨树就这样化作流光,缓慢而有秩序地流进沉惜体内。 她呆呆地在花海中央坐了许久。 冰夷见她神情似喜似悲,最终眉峰皱起。 像是做了噩梦一般。 海底寂静无声,流光也来得慢,因此显得此处光阴要格外漫长一些。 不知许久之后,沉惜终于睁了眼。 冰夷沉默地看着她。 沉惜连基本的笑容都不想挂在脸上了。可她看着冰夷,终究露出了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冰夷伸手去搀扶她。 或许是因为过去冰夷的形象还十分鲜活,这样冷然又沉默的冰夷便有些奇特了。 沉惜借力起身。那种记忆中残存的痛苦令她忍不住晃了晃。 她怔了怔,问:“御景呢?” 若在之前,她一定会问:“不知陛下可知晓御景的去处?” 刹那之间冰夷眼中闪过许多。 她朝沉惜笑了笑。 “御景已经走了。” 沉惜并不惊讶。 “她从来都是这般性格。”她看起来有些轻松,啼笑皆非地问道,“去找魔尊了?” 冰夷道:“快打完了。” “嗯。” 沉惜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冰夷已变得比她还要沉默、更加惜字如金。她的衣袍是同御景一样绚烂又华美的类型,却有比那更威严端庄。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容貌与神情。 此时的她端坐在花海之中,端坐在羡鱼身边,却更像是端坐在庙堂之上。 她冷到像一块雕塑。 沉惜站起身,折腰下拜道:“多谢。” 她说完便离开了。 她感谢对方赠予她知晓真相的权利。 沉惜知道,到了她去夺回那样东西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羡鱼本不必死,但她心气高
第65章 重逢 再强大的对手, 落败时的狼狈都是一样的。 御景自身本就对魔族的力量有极强的抑制作用,如今对上魔尊也并不费什么功夫。 ——她有些诧异对方竟没使什么手段。 魔尊躺在碎石之中,尖锐的石头有些刺破了他的肩膀。魔气从那漏洞之中泄露出来。 他斜眼看着御景拿剑走过来, 脸上浮起笑容。 “我记起来了, 原来是你。” 御景问:“什么?” “很久之前, 你同沉惜一起的时候。” 原来是那一世的事情。 御景摇摇头说道:“我记不太清了。” 她倒不至于觉得此人是想打感情牌, 至多是觉得有些惋惜。她道:“你本是一代英主,何必为了所谓的复仇赔上自己?以你的能力,回去修养百年之后再战也未尝不可。” “你如今还会放我走?”魔尊问。 御景垂眸,道:“自然不会。” 她说完, 自己也笑起来。 “只是你下一世可千万别忘了我说的话。” 魔尊偏过头去, 也不知有没有将御景的话听进去。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剑。 刺过魔尊的胸膛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这正是最异常之处。 兀黎觉得有些诧异。虽然他面上做出一副生死由命的样子,但他其实手中还捏着不少底牌,但凡御景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都能立时逃回魔界去。 这最后一件没有给他机会。 御景问:“如今你时间也不多,我不多耽搁, 就向你再确认几件事。” 濒死的魔尊垂着眼, 神情平静。 他肩负着每一世的愿望, 其实也与御景不同。比起有感情的修者, 他更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工具。这是与焜瑝截然相反的性情。真要说, 便是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一样。 魔尊总是该肆意狂妄的, 偏生每一世的魔尊都给自己加上枷锁, 他所有的目的只为复兴魔族那遥不可及的梦想。而焜瑝高居天帝之位, 本也该为苍生考虑, 他想的却是如何巩固自己的尊位。 御景对此不作评价。 她问:“第一,曜熠死时,同你说了什么?” 魔尊笑了一下。 “你不记得前世,却记得他?” “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御景垂眸看他, 忽问,“若你不想答,那我便问第二件。兀黎,你忽然恢复,是否是焜瑝所助?” 魔尊脸上原本的平淡表情霎时间崩裂,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御景。 “你——” “演得有些过。”御景凉凉道,“我没有问题了。” 御景很强,战斗意识与经验也并不差。魔尊作此情态,御景也不需再多问其他,索性给了他一个痛快。 她又拿出剑在魔尊身上补了几剑,确定此人魂飞魄散之后才收了剑。魔尊的身躯化作金色的尘沙,留下一块深红、和一块极小的淡金色晶体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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