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她的询问季平奚不敢敷衍,恭恭敬敬答道:“吃了一碟子醉香烧鸡,半碟子竹笋炒肉、红烧豆腐……” 话音一顿,她一脸腼腆,可不敢再骗人:“还喝了小半碗清粥。” “……” 吃得还挺好。 食欲不错。 柳薄烟木着脸,转身就走。 亏她担心天家的小公主堵在她家门口任性绝食,敢情吃不好、没食欲的是她和她的女儿! 她气得脑袋发懵,大门毫不客气地轰隆隆合好。 季平奚傻了眼,蓦的小脸一垮,自言自语:“不吃饱怎么讨好岳母,可这吃饱了岳母好像也不开心……” 思来想去,她低头叹道:“那就吃半饱好了。” 且说柳薄烟深夜而出关心大骗子女婿有没有吃好,回到房间竟是气得直掉泪。 她家枝枝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怎么就把心给了一个小没良心的? 之后几天季平奚渴了在郁家门口喝,饿了在郁家门口吃,想如厕就去就近客栈的茅房,吃喝拉撒全都解决好,算起来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了。 熬得眼睛发红。 离近看和只白白嫩嫩的红眼兔子。 她天生丽质,一番苦熬模样总算有了几分憔悴,柳薄烟出门见了她却还是爱理不理,不再关心她有没有吃饱睡好,故意晾在一旁。 “岳母!” 好不容易等郁母出门买菜回来,季平奚堵在门口,眼睛红红:“岳母,我是真心想娶枝枝为妻……” “绝无可能,殿下死了这心罢!” “岳母……”她轻声道:“岳母怪我是应当的,可人这一生难免犯错,若错了便再没机会改,不如岳母乱棍打死我罢,也好过我相思难捱,身受情苦。” “情苦?”柳薄烟气极反笑:“殿下风姿过人究竟哪里苦呢?我女儿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日渐消瘦,我买菜就是为了她。烦请殿下让开,误了我女儿进食,心疼的可就只有老妇了。” “怎会只有岳母一人?求岳母让我见一眼枝枝吧!”季平奚急得直上火,眼泪说掉就掉,喉咙哽咽:“求求岳母了。” “……” 见惯女儿哭,冷不防瞧见公主殿下哭鼻子,郁母很是惊了一下,诡异地心理平衡一些,后知后觉想起眼前这位也是名女子。 最初的怒气过去她也不愿意棒打鸳鸯,可鸳鸯得是好鸳鸯。 以前的女婿是真的好,背她下山,嘘寒问暖,为了她的枝枝面对强敌一步不退,还魂丹那样的天下第二奇丹都舍得…… 思及过往,柳薄烟心头发软:“按理说你是殿下,我不该使唤你。” “怎能说是使唤?小婿愿为岳母分忧!” 她之担忧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假,挎着菜篮子的美妇人取下装满鲜菜的菜篮,季平奚眼疾手快地接过,快得有点抢的意味。
仙姿绝色的人一手垮着菜篮子,柳薄烟见了这画面不知为何想笑,她忍笑:“会做菜吗?” 这个节骨眼不会也得说会。 “不准再骗人!” “……” 季平奚一脸心虚,清清喉咙:“会学。”
第88章 酸酸甜甜 柳薄烟看了小辈一眼,忍着心头纠结网开一面:“跟我来罢。” 时隔几日终于再迈入这道门,季平奚心情极好,面上放晴:“多谢岳母!” 她喊“岳母”喊顺了嘴,从前是便宜岳母,现在是嘴硬心软的绝世好岳母,公主殿下巴巴跟着妇人进府。 柳薄烟如今双目复明一双眼看得清楚,起码殿下脸上的喜色不似作伪。 她终究不是那等心硬之人。 顾及对方公主之尊,整日杵在她的府门口简直不像话,街上人多眼杂,且不说旁的,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有的人为追回心爱的女人兴许忍得了强拆鸳鸯的岳母,不见得忍得了世人纷杂的眼光。 才几天功夫长阳公主‘以妾充妻’‘回心转意’的事迹传得人尽皆知,她能坚持到现在,柳薄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几分满意的。 不愿女儿女婿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软下心肠放她进门。 哪怕当娘的再不愿意承认,她的枝枝到底做了殿下的女人,全身心恋慕云端上的金枝玉叶。 柳薄烟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怎么疼爱都不过分。 她无法令女儿改变心意对殿下忘情,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好好调.教身份贵重的女婿。 太容易得来的往往不会珍惜,若奚奚吃不下这份苦,趁早死心,对枝枝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早早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对谁都好。 进府的这段路柳薄烟一声不吭,季平奚老老实实当好小尾巴,没在意府里下人隐晦投来的视线,坦坦荡荡跟着岳母来到后厨。 “不会做菜,可会熬煮酸梅汤?” “这个会。”季平奚神情腼腆地补充一句:“就是熬出来的不是很好喝。” “……” 大实话招来岳母“要你何用”的一记刀眼。 季平奚也很无奈,她学琴棋书画、舞刀弄枪、经史子集,这些都学得好好的,哪料到有朝一日也会为人洗手作羹汤? 她十九年来进后厨的次数屈指可数,故而厨艺一道是她实打实的短板。 免得熬煮出来的东西拉低岳母对她的期待,她得丑话说在最前头。 柳薄烟几笔唰唰写好熬煮酸梅汤的方子,不愧是出身荆河柳,写了一笔娟秀好字。 “你按着这上面的步骤来。” “是熬给枝枝喝的吗?” “是。”柳薄烟与她坦言:“但我不会告诉她是你熬的。” “那无妨,随岳母开心。” 方子看完一遍火速记下来,季平奚笑得很灿烂。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一副好气性,妇人抿唇:“生火会罢?” “会!” 这话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柳薄烟点头:“你先熬酸梅汤,熬好了我给枝枝端过去。” “好嘞,岳母瞧好罢。” 夏日炎炎,来一碗冰镇酸梅汤既开胃又解暑。为喜欢的姑娘下厨,季平奚精神昂扬。 她一言一行委实不像个公主,平易近人,说起话来朴实地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不讲究那些没用的花哨。 郁母以前对她的喜欢做不得假,这会见她卷袖子开始忙碌,心底五味陈杂。 为人母亲做梦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寻得良人。 可惜良人行事太混账。 她根本不敢想若是到头来奚奚没对女儿动心,她的宝贝女儿又该何去何从? 柳薄烟坐在圆木凳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季平奚起初还会受她影响弄得手忙脚乱,等真用了心也就忘记身后还有一双眼。 酸梅、山楂、陈皮、薄荷…… 一样样食材依序放下去,大火烧得旺,而后转为小火,长阳公主内衫被汗水打湿,鬓发泛着薄薄的潮气,即便如此这张脸仍然美得惊心动魄。 汗悬在尖俏的下巴,季平奚急忙摸出锦帕擦汗。 事实证明洗手作羹汤半点不比弹琴作画习武轻松,她瞅着锅里沸腾的汤水,想着这是一碗装满爱心的酸梅汤,心里甜滋滋的,扭头温声感激岳母给她这机会。 一身海棠锦衫的公主殿下,腰系围裙周旋在人间烟火缭绕的灶台,柳薄烟看来看去慢慢品出一些门道——无怪乎女儿喜欢,顶着这么一张勾人的脸蛋,再有十分的魅力和三分贴心,她的枝枝哪会是人家对手? 枝枝二十三岁还没嫁人,大龄,穷苦,有个瞎眼母亲做累赘,一没动过情,二不晓得情字的可怕,以妾之名一头栽进去丢了魂…… 柳薄烟神色变幻,忽而道:“你素日都是怎么欺负她的?” “啊?” 某人脸红红,呆呆地说不出话,平白看得人心里添堵。 “忙你的罢。” 柳薄烟不再搭理她。 “……” 季平奚红透的小脸逐渐转白。 她本就是聪明人,一来二去倒是将郁母的心思猜得差不离,手拿汤勺,眼睛盯着快要熬好的解暑汤:“不敢欺瞒岳母,我没动心以前其实也是喜欢枝枝的,若是不喜欢,哪会一眼就上心?” “你是喜欢她的色。” 妇人一语中的。 “是好色。”这点她不反驳。 “女欢女爱哪有那么纯情的?反正我不纯情。我不好她的色哪会兜兜转转好她这个人? “动心有时是一霎的事,有时也有漫长的过程。 “明悟心动的过程我未曾薄待她,小婿若存心百般淫.辱磋磨人,哪有脸站在这和岳母陈情? “我虽浪荡,也知进退。” 熬煮好的酸梅汤盛出来倒进瓷白的小碗,撒上一小撮桂花,放凉,继而被下人送进冰窖。 柳薄烟半晌没言语,季平奚不敢在这时打扰她,默不作声。 “罢了,先学择菜吧。” “……” 七月酷暑,京城好似一个大蒸炉。天气燥热,相思情苦,郁枝这些天食不下咽,寝卧难安,本就巴掌大的小脸瞧着又清减了。 数不清第多少次她叹息,捏着帕子擦拭眼角潮湿的水:“奚奚还在外面蹲着么?” 金石银锭服侍惯了她,厚着脸皮哭爹喊娘地进府,柳薄烟能挡着不让女婿进门,没法阻挡两个婢子的忠心。 一个时辰前夫人领着殿下去了后厨,这事瞒不过两人,金石张张口,话没说出声夫人身边的婢子在外面叩门:“小姐,奴奉夫人命送消暑汤来。” “我不想喝,你帮我谢过阿娘。” “少夫人。”金石和她耳语。 很快,郁枝眼睛恢复迷人风采,面带喜色,忍着激动吩咐道:“进来罢。” 婢子端着冰镇好的酸梅汤送上前来,须臾退下。 郁枝盯着那碗冒着白气的汤水:“你说这是奚奚做的?” “差不了!”银锭抢着说话:“这成色瞧着根本没夫人做得好,八成是殿下熬煮的!她厨艺不好!” 一碗瞧着不起眼的汤汤水水瞬间成为美人的心头爱,郁枝捧着小瓷碗舍不得喝:“大热天她做什么为我熬汤啊。” 金石看她嘴上甜蜜抱怨,实则心里乐开花,笑道:“少夫人,快喝罢,这都是殿下对您的心意啊。” 等这桩事了了,她和银锭水涨船高可就是公主妃的亲信了! 殿下可要再加把劲啊,争取早日成为夫人心中的好女婿! 郁枝小脸粉红,小口轻抿,柳叶眼弯弯:“好甜。” …… 后厨,同样捧着瓷碗的还有郁母。 尝过一口女婿亲手所做的酸梅汤,柳薄烟皱着眉,想吐,余光瞧见公主殿下心慌慌地瞅着她,忍着梅子、陈皮的酸涩咽下去。 “岳母?” 季平奚热得脑门出汗:“好喝吗?” “……” 柳薄烟不想和她谈论这话题。 明明一应步骤都没出错,怎么熬出来的这般令人难以下咽? 她忽然想起一事:“放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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