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阳公主脸色微变:“还、还要放糖?这……” 她掏出收在袖袋的方子,再三确认:“这上面没写要放糖啊。” 她直勾勾看着人美心善的好岳母,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很难喝吗?” …… “好喝。” 郁枝以前偏爱甜食,后来甜食吃多了改喜酸,酸梅汤若是不酸夏天喝起来也就少了几分酸爽。 她和阿娘口味不同,阿娘更喜温润柔和的酸甜口,她喜喝下去让人毛孔都要炸开的酸。 季平奚这个熬汤生手误打误撞走对了路,一碗酸梅汤下去,郁枝眉眼有了动人的明媚。 “你们说,阿娘不会为难她罢?” 金石银锭暗暗腹诽:不难为可怎么解气呢?不过以夫人柔弱和善的性子,就是难为,殿下也承受得起吧? …… 季平奚喝了一口她的‘爱心汤’,小脸皱着:“好酸啊。” 她沮丧地垂着眼。 柳薄烟再不知事也晓得混蛋女婿以前是个威风八面的主儿,乐得看她受挫,指着盆子里活蹦乱跳的一尾鳜鱼:“快把鱼处理了。” 熬汤她不行,杀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下第一大高手眉眼迸发出与人决斗的气势,发出善意的提醒:“岳母退后两步,小婿怕血溅到您身上。” “……” 毛病! 杀条鱼而已。 柳薄烟觑她一眼身子退开,莫名觉得这女婿笨笨的,恐怕不好教。 可叹季平奚前后两辈子学什么都快,唯独这下厨暴露了她并非完人的事实。 她不信邪。 坐在圆木凳的妇人打了个哈欠:“鱼是不是糊了?” 季平奚掀开锅盖:“……” 淦!她厨艺不好究竟是随了谁啊! 是她父皇还是母后? 肯定是她父皇罢! 皇宫大内,陪皇后赏花的皇帝陛下扭头打了两个喷嚏,眼睛微眯:“谁在念叨朕啊。” 颜袖一脸宠溺:“起风了,咱们回罢。” 历经长达三个时辰的磨砺,季平奚终于做好一道品相勉强过关的红烧鳜鱼。 自信心遭受史无前例的打击,她舔舔唇瓣:“岳母?” 意在催促好岳母赶紧端过她的‘爱心鱼’送给她的枝枝尝尝。 柳薄烟叹了一声:“你还有的学呢。” 季平奚虚怀若谷:“求岳母教我。” 教你? 柳薄烟陪她烟熏火燎大半日,可算见识了她有多笨,暗道想不开给自己找了个苦差事,有些后悔让人进门。 她想法几乎写在了脸上,公主殿下眼睛微红:“岳母不要赶我,我会好好学的……” 她抽噎一声,好不可怜。 好巧不巧柳薄烟在她脸上竟找到两分女儿惯有的模样神情,才心软的心倏地冷下来:做什么不好,学她女儿哭哭啼啼,这一看就是装的! “殿下好心机。” 季平奚哭到一半发现岳母冷冷审视她。 大夏天生是迫得她脊背发凉,福至心灵,跪下来双手抱着妇人大腿:“岳母!您就相信小婿一回罢!” 打远季容听到有人哀哭,走近一看原是自家侄女抱着她女人大腿? 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她火从心起:“兔崽子,把你的手松开!”
第89章 软声语 季云章今个才见识好侄女人前人后还有两幅面孔,最初的担忧放下——凭她侄女豁出脸面的磨人劲,烟儿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且说柳薄烟被大骗子女婿抱住双腿抱得脑袋一瞬空白,好在容姐姐及时赶来一嗓子呵退哭鼻子的公主殿下,她窘迫地‘逃出生天’,不敢再往季平奚身边凑。 她算是看出来了,女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脸都不要了,说哭就哭,说跪就跪,退一万步来讲姑侄俩还是蛮像的。 因了这分像,她看季平奚顺眼不少,起码这人肯放下.身段来认错。 季平奚用帕子擦眼泪,别别扭扭看向跑来‘拈酸吃醋’的皇姑姑,一脸“你怎么来了”的嫌弃。 季容这下是真的气笑了:“我不来你想做什么?” 她护犊子地护着心爱的青梅,怒瞪侄女:“瞧把你岳母吓得!” 跪就跪,上什么手? 烟儿的大腿只有她能抱! 兔崽子。 她瞪着小公主。 季平奚不服气,识趣地不和她争,声音带着残存的哭腔,说刻意也刻意,说自然也自然,总之她提醒道:“岳母,晚膳时辰到了。” 她做好的红烧鳜鱼再不送去就凉了。 柳薄烟杵在一大一小中间怒不是羞不是,闻言拎着食盒匆忙走开。 “岳母走好。” 某人临了都不忘献殷勤,知礼谦逊得不得了。 季容扬唇,抑扬顿挫:“真怀念以前桀骜张狂敢指天骂地的季平奚啊。”瞧瞧现在没出息的样儿!丢人! 季平奚脸皮厚,目送岳母走远,拍拍袖子,轻哼:“那是谁?怎么和本公主同名?” “那是你!” “不认!” 长阳公主翻脸不认年少轻狂的自己。 同样是姓季,季容都替她脸皮发烫:“你呀你,劣迹斑斑,想让烟儿原谅你,信赖你,怎么就不想着走走你姑姑的门路?” 她都等了三天了小混蛋都没来找她求情,几天前烟儿盛怒之下谁求情都不管用,但几天过去天大的气她也该冷静下来,这会子是求情吹枕头风的好时候。 季容做梦都想看侄女哭成小花猫的模样,忍了忍一语点破。 你可以走你皇姑姑的门路。 前提是要哄好本公主。 因为本公主不仅是你血脉相连的姑姑,过不了多久还得做你亲亲岳母。
一语点醒梦中人,季平奚眼皮乱跳:“吹枕头风?” 季云章掸掸衣袖,脸上云淡风轻:“也未尝不可啊。” “……” 还能这样! “好姑姑……” “太敷衍了。”季容一手推开她的脸:“假得要命,心里指不定骂我见死不救呢。” 可恶! 季平奚活了两世没和几个人低过头,讨好岳母也就罢了,再来讨好皇姑姑,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上辈子究竟是挖了姑姑的坟还是走在路上绊了她一脚? 这还是亲姑姑呢! 愣要她哄人才肯吹枕头风。 形势比人强,她伏低做小:“皇姑姑喜欢的那块端砚,我这就命人送入长公主府。” 季容慈爱地摸摸她的发顶。 “还有姑姑半月前看上的玉件,全套,都是姑姑的。” 帝后捧在掌心的心肝宝贝,要什么好物没有?一建府季萦开了私库为她充门面,琳琅满目到了长公主都眼馋的地步。 这会谈话间一股脑做了对姑姑的孝敬。 季容逗逗她罢了,哪能真抢侄女的东西? “随便送上几件表表心意就好了。” “欸!听皇姑姑的。” “喊声岳母来听听?” “……” 季平奚眼一闭:“岳母。” “哼,小家伙,闭什么眼?”季容志得意满,欺负人的感觉甚好。 “再喊一声?” “岳母。” “好孩子。” “再再喊一声?” 季平奚狐疑看她,气定丹田:“岳、母!” 破孩子。 喊这么声大做什么? 季容揉揉耳朵:“听见了,再喊本宫这耳朵要聋了。” 长阳公主唇角翘起:“枕头风?” “吹!” 长公主比小辈多吃了好多年的米,坏心眼多着呢,她促狭地想:若此时告诉她的好侄女她说的“吹”是吹牛不是吹枕头风,这人会不会当场跳脚啊。 她这样想着,竟是笑出声。 阿袖和阿萦生的孩子也太好玩了。 以前心有多硬嘴有多狠,这会自食其果,真的让人……好想笑话她啊。 季平奚眼底疑惑加深,季容逗她上瘾,笑意收敛,鹦鹉学舌:“除非我哪一日没她活不了,睡不着,吃不下,否则我的话不会改!” “……” 够了! 她脸都不要了还要她怎样?皇姑姑你记性要不要这么好! 她眉头紧锁,季容笑得眼泪淌出来,半边身子趴在侄女肩膀:“你说你,这不是活该么。” 早干什么去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 早知道……直接娶妻不就得了。 季平奚深深一叹,恹恹地,和秋日里的蔫茄瓜似的,眉一抬:“姑姑就认定没用得着侄女的时候?再笑,鱼尾纹就出来了。” “……” 年龄是一个女人最深重的秘密,不再年轻是轻易不能谈论的话题。 季容这下笑不出来了,属于长公主的威势散发出来她从头到脚打量她的好侄女,字字杀人如麻:“你这辈子好像个乐子呀。” 生来被颜晴偷换,魏家十八年水深火热,结果亲人不是亲人,仇人不是仇人,好不容易上天垂怜一回将命定的情缘放在你面前,你看不见,拿人家当妾摆弄。 此时再动心明情,可不得折了身段才能求一个皆大欢喜? 蛇打七寸,打人就要打脸。 季平奚捂着心口倒退半步,面色苍白:“姑姑,你活得好像块望妻石啊。” 年少生离,守望了二十多年才等来青梅相聚,可不是‘望妻石’嘛。 两人一脉相承的毒舌。 这边厢长阳公主图一时口快被云章长公主单方面殴打,那边厢郁枝等晚膳等得望眼欲穿。 倒不是饿。 是心有期待。 晌午那会喝过的酸梅汤是奚奚亲手熬的,万一晚膳她也能为自己做呢? 柳薄烟挑帘而入,身后婢子端着精致的菜碟为主子摆膳。 两荤一素一汤,母女俩朴素惯了,好节俭,郁枝看着摆上桌的饭菜品相都不错,忽然失落。 奚奚厨艺不好,该是做不出这样的菜肴。 “尝尝?” “嗯,阿娘先请。” 柳薄烟先动筷,郁枝慢了她几息。 这道虾仁炒鸡丁是阿娘的手艺,那道糖醋丸子也是出自阿娘之手,她目光放在那碟子红烧鳜鱼,甫一入口,眼睛焕发的神采便有不同。 这……是奚奚做的? 柳薄烟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口鱼肉来尝——难吃了些。 她瞧着女儿压着眉间喜色专捡着那道手艺一般的红烧鳜鱼来吃,怀疑公主殿下给她的女儿灌了迷.魂药。 当着阿娘的面郁枝不敢做得太过分,算起来今日这顿饭已经是她最多的一回。 难吃是难吃了些,倒也吃不死人。 看她执意吊在一棵树上,柳薄烟下定决心好好操练她笨笨的女婿,一想到自己精湛的厨艺输给了一个生手,她略略吃味。 “阿娘也吃。” 郁枝为她夹菜。 …… 季平奚在府里后厨跟着郁母学烧菜,做出来的成品慢慢从食之无味有了两分鲜美。 半月过去郁枝养得白润,容色更艳。 反观季平奚半月没开荤,梦里都在‘妖精打架’,渐渐的吃不下睡不着,竟真生出一种‘天欲亡我’的凄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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