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试穿的是陵南府最好的绣娘花费两月半的心血绣制成的嫁衣,颜色火红,胸前绘鱼与水,衣袖点缀银丝云纹,衣摆托着大朵莲花,美不胜收。 “这不合礼制。” 惊蛰院内没人说这话,于是说这话的只能是郁枝。 魏平奚闲坐小榻,吐出葡萄皮,唇红齿白,一笑说不尽的风流:“给你穿你就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礼制还不准女子纳妾呢? 管它呢。 郁枝腿都是软的。 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衫,还是她的嫁衣,本以为没机会再穿一身红艳喜服,结果着实出人意料。 四小姐捡了一枚剥了壳的荔枝放入口,没一会吐出扁圆的核。 接过翡翠递来的锦帕,潦草擦拭唇角,她站起身,眼睛含笑:“大胆穿,天塌了反正砸不着你。” 她走过去和郁枝比肩,比划两道,笑得不大正经:“看你,这么矮还操心旁的事呢?” 郁枝才感动了没几个呼吸,被她一句话挤兑地喉咙一噎,扭过身干脆不去看她。 九月十八,宜嫁娶。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停在福来客栈,郁枝盖着盖头坐上花轿,心底五味陈杂。 “这是哪家在办喜事呢?” 白虎街三号宅院,郁母温声问道。 四小姐今日纳妾,知情之人不敢坏了主子的计划,回道:“夫人且稍候,奴去问问。” 半盏茶后下人回来,郁母被左右婢女搀扶着走出屋门,人站在台阶‘远望’:“当初枝枝嫁人的时候,约莫也是这动静排场了。” “回夫人,是李家在办婚事。” “李家。”郁母嘟囔一声。 她眼睛瞎,自打来了这从没出过门,一应都有下人伺候,用不着她做什么。 说是李家,她连李家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手抚在翠玉杖,无端地念起女儿。 “枝枝说要来,怎么还没忙完?” “为人主母,总要忙些。” 郁母闻言点头:“是这个道理。”从前柳家还没败时,恰逢家中事忙,阿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再多想,只盼着再过几日女儿忙完了能来看看她。 郁枝坐在喜轿心神不宁,道路两旁的议论声嘈嘈杂杂地流入耳,她小脸红了又白。 她禁不住想,她坐在轿内尚且如此,外面坐在马背前来迎亲的四小姐又是何感受? 万人咒骂,无人贺喜,四围尽是指指点点。 女子纳妾无疑是踩着大炎朝纲常礼法而行,背地里偷摸摸行也就罢了,敢这么大张旗鼓纳妾的,魏四小姐堪称五百年来第一人。 魏平奚身着喜服,雅致如仙。 金乌西沉,金黄的光线照得一缕缕金线明明灭灭,马背上仙子褪去那份夺目的文雅,有了人世间满满的红尘喜庆。 凡她经过处,那些咒骂指点声戛然而止。 魏四小姐的美是九重天宫仙人般的不可攀越,不可亵渎,若她愿意,她的美亦有刀锋般的凌厉。 目色所及,无人置喙。 世人为四小姐的美倾倒,感叹仙子何故自甘堕落,更为四小姐的美生出诸般难以言表的感受。
男男女女,为魏平奚心肝催折,男男女女,无一不羡慕轿子里的女人。 四周陡然静下来,郁枝手心捏了一把汗。 魏平奚低眸轻笑,笑容讥讽,一笑惊醒那些迷失魂魄的凡俗:“敢问诸位,要阻我去路到几时?” 迎亲的队伍停下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也停下来。 魏四小姐不满,侧眸一顾,停下来的吹打声继续鼓噪人间。 挡在队伍前为首那人是景德书院的学子,一身儒袍,人模狗样,被魏平奚轻慢看上一眼,心神波动之大,霎时眉飞色舞。 “四小姐乃当世女仙,怎么就着了妖女的道?文某不才,愿做那振聋发聩敲醒四小姐之人!四小姐想要纳妾,有胆子就从文某身上踏过去,否则我等宁死也不会坐视枉顾礼法纲常一事发生!” “不错!四小姐回头是岸,切莫自污声名!魏家百年清誉,岂可毁于一旦?” “劝四小姐迷途知返!” “劝四小姐迷途知返!!” 有一个人站出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声援,知道之事,错的事喊的人多了,也会成为対的。 来这的人固然多数不忍见仙子堕落凡尘行那污秽之举,亦有借此事扬名者——踩着魏四小姐的盛名,声名鹊起,不在话下。 “所以说,你们是来闹事的?” 魏平奚语气清淡。 “怎能说是‘闹事’,我等是为大义舍生忘死!” “好一个舍生忘死。”魏平奚莞尔:“那就请诸位先死一死罢。” 她眉眼漠然:“踏过去。” “谨遵小姐吩咐!” 翡翠扬声一喝:“启程!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四小姐当真敢如此行?如此漠视人命,岂是……岂是……” 不等他说完,马蹄扬起,骇得学子仓皇乱窜。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魏家百年清名,怎会养出你这样的人?” 骂声不绝,魏平奚权当耳旁风。 混乱了一阵,又有人不怕死地挡在前路。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魏平奚一手按剑。 ……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城巍峨,喜鹊踩在枝梢,秋风乍起。 乾宁宫,雍容清雅的皇后娘娘宛若世外仙姝:“陛下又输了。” 接连输了五局,陛下面上不露颓态:“皇后技高一筹,朕自愧弗如。这次你想要什么?” “先欠着。” “好好好,依皇后便是。” 大炎朝九五之尊有人间第一美男子的称号,美了几十年世间男儿愣是无一人能在气质面容上越他分毫。 年少惹动多少女子春心的陛下是皇室罕见的痴情种,人到中年,仍是诸多女子心头最难以释怀的牵挂。 多年来帝后琴瑟和鸣,皇后为陛下育有公主和太子殿下,陛下为皇后一人空置后宫,爱屋及乌,才有了颜家简在帝心,长久不衰的兴盛昌隆。 “今日,是奚奚纳妾的日子罢。” “回娘娘,确是四小姐纳妾之日。” 皇后娘娘轻拾棋子丢进棋盒:“她要纳妾,陛下以为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想纳就纳,朕与你的贺礼已经送过去了。” “多谢陛下。” “欸?皇后再让朕一子?” “让你三子。” 乾宁宫侍候在侧的宫人捂嘴偷笑,霸占美人榜多年的皇帝陛下不怒反喜,眼角眉梢尽是柔情蜜意。 …… 魏平奚一剑劈下去,青石板裂开一道长约四寸的缝,当街大骂的学子瞬间噤若寒蝉,没想到她真敢出手不留情。 “我、我乃魏二公子好友,你胆子、胆子……” “二哥的朋友?” 一剑接着一剑劈在学子腿边,直劈得人吓尿跪地。 丑态观尽,魏平奚收剑入鞘:“拦路者死,不服,尽管和家祖去说,又或去拆了侯府匾额,本小姐纳妾之日尔等来拦路,实在晦气!” “不晦气,不晦气,四小姐纳妾,怎能有晦气呢?” 尖锐的嗓音破空而来,御前总管踩着轻功双脚甫一落地,拂尘轻挥:“陛下口谕——” 人群鸦雀无声,乌泱泱跪地。 魏平奚方要下马,宣旨太监一脸谄笑:“四小姐坐着听便好。” 喜轿内传来动静,那太监又道:“新娘子也无需出来,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特免跪,只望姑娘入门好生伺候四小姐。” 郁枝战战兢兢地住着轿子,听着一声声贺喜之词响起,惊叹四小姐得帝后宠溺,又为这泼天的荣华恩典砸得晕头转向。 陛下口谕说完,抬着贺礼的宫廷队伍姗姗来迟。 十六抬礼物,一半是陛下备的,一半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 外甥女头回办喜事,中宫给足了面子。 “皇后娘娘说了,人生百年难求一高兴,纳妾而已,纳就纳了,老奴斗胆问四小姐一句:今日,可尽兴?可高兴?” 魏平奚眉目舒展:“原本是不尽兴的,不仅不尽兴,还甚是添堵。” 人头攒动,俯伏跪地皆是颤巍巍, 她居高临下扫视,忽觉和这些人算账半点趣味都无,笑道:“不过姨夫姨母千里迢迢遣人来,我又怎能不尽兴?劳烦公公告诉姨母,我高兴,很高兴!” “四小姐尽兴高兴便好,当不得四小姐一声劳烦。”御前总管拂尘又是一挥,横眉冷指:“还不让路?” 刹那,大道通天,整片天地都为之广阔。 魏平奚扬鞭策马:“回家!” 浩浩荡荡,乘兴而归。 郁枝掌心松开,缓缓舒出一口气,指缝都是晶莹细汗。 …… 魏府。 魏老爷子在湖心中央钓鱼,下人闻讯与管家耳语一番,管家色变。 “主子,宫里来人了。” 鱼竿轻颤,魏老爷子胸中升起一腔郁气,眨眼,他眉眼带上假笑:“走吧,去见天使。” 天子遣侍者远道而来,别管为何,都是魏家满门荣耀。 惊蛰院纳妾,帝后派人前来贺喜,原本故意要给魏平奚难堪的魏家儿郎,得到消息纷纷从外面赶回。 “天使人呢?” 魏大公子忙着整敛衣冠。 魏二公子流连花楼,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冲,来得匆忙跑丢了一只鞋,此刻正坐在圆凳要婢子为他穿鞋。 魏三公子人在家中品酒,得知天使将至,派人从水井捞了一桶凉透井水浇在头顶,这才醒酒得以体面。 仪阳侯携妻等候在魏府门外,乍一看去竟像是迎接轿子里的妾。 “天使怎的还没来?”魏二抱怨一声惹来仪阳侯训斥。 “来了来了!” 眼尖的魏三公子一声喊,所有人重整衣冠。 皇家队伍走在最前为四小姐开路,此等殊荣看红了魏家不知多少双眼睛。 魏夫人笑容满面,掩在广袖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刺得掌心都忘了疼。 “见过天使!” 魏家上至老爷子,下至门子,皆俯首跪拜。 花轿落下,魏平奚翻身下马。 御前总管笑吟吟赶去扶老爷子:“哎呦,折煞了,折煞了。” 场面话说完,他面带慈爱:“先观礼罢。” 观礼? 纳妾而已,有何礼可观? 魏家诸人心生疑惑。 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侧头不动声色嘱咐管家去安排可容宫里来人一观的排场礼数。 也就是纳个妾,生是弄得阵仗比娶亲还大。 然而这是帝后给的脸面,旁人驳不得。 魏平奚到底是魏家人,别管合不合礼数,给她的脸面,也就是给魏家的脸面。 既是脸面,就得好好接着,捧着。 夜幕沉沉,秋风微凉。 一対新人上拜天地浩渺,二拜帝后恩德,天使千里赶来,阴差阳错夺了魏夫人应得的叩拜,许是这一天荒唐太多了,竟没人察觉不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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