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哒哒,确认她走远了没再偷听,郁枝羞红脸,破罐子破摔:“阿娘,您就别操心了。我和她,我和她好着呢!” “原来如此。” 郁母拍拍女儿的手背:“不喜欢也可以和她说,总归是同住一屋的枕边人……” “阿娘!”郁枝羞赧:“女儿晓得。”
语毕她默默捂脸,四小姐表面清雅娴静,全是骗人的,骨子里孟浪顽劣,要多过分有多过分,折腾起她来有用不完的精力。 不过她确实有句话没说错。 是舒服的。 唯一不美是后劲大了点。 她揉揉耳朵:“她待女儿很好,阿娘且宽心。対了,还没问阿娘眼睛治得如何?” “眼睛啊……” 红枫山景色优美,一入浓秋远远望去山间如火缭绕,每到这个季节山上山下观景之人众多。 山上有座红枫林,多为文人雅士吟诗聚集之地。 魏平奚一行人甫一出现,诗兴大起的文人们个个成了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息。 陵南府多日来都广为流传四小姐的传说——得圣宠,行荒诞,自甘堕落。 却不知性怪的四小姐所纳之妾也是如此不可多得的美人。 身段婀娜,步态优雅,衣裙翩翩,面红而白,有弱柳扶风之姿,所到之处,风中自有清香袭来。 可惜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谁瞩目,为谁惋惜。 郁枝心生紧张,唯恐走出门来这些人多嘴多舌,那些话被她听到无妨,她只当耳旁风,被阿娘听到可就糟了。 她求助地看向四小姐。 魏平奚眉峰上扬,倨傲地往文人聚集地瞥了眼,只一眼,再无人敢多看多言。 “走,咱们去那边。” 人声禁绝,郁母拄着翠玉杖跟着女儿‘女婿’,惊奇‘女婿’好大的威势。 然一想到奚奚出身魏家,魏家当年有保家卫国、护驾有功的功勋,家中嫡女冷傲些似也在情理之中。 “岳母,枝枝,这处清静,咱们在这吹风赏景。” 选好地方,翡翠玛瑙依次搬出此行带来的一应物什,摆好三方屏风隔绝闲杂人等的窥探,又放置香炉、几案等物。 瞎了几十年,难得有机会出来透透气,郁母心情很好,尤其在发现‘女婿’颇有诗才后,更是交口称赞。 魏四小姐诗文一出,由玛瑙大声朗诵,满纸才情随风飘远,羞煞一群饱读诗书的学子。 “好诗,确是好诗啊!” “诗好有何用?才华再高,能科举能为官吗?纵她是诗仙转世,不也是悖逆纲常人伦之祸胎?” “说得好!” “宋兄好气魄!既有如此气魄,这话怎不敢当着四小姐的面说?怎不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 “你——” 年轻才俊里爱慕魏平奚者甚多,他们骂她是因爱她,护她也是因爱她,魏平奚三首诗文一气呵成,无需她再做什么,那些惹人烦的苍蝇自己便彼此围攻,各自拂袖散去。 天地清明,秋风送爽,魏平奚笑道:“岳母不如也来作诗一首?” “这……”郁母犹豫再三:“好。” 郁枝满眼期待,很想听听阿娘能做出怎样的诗文来。 郁母酝酿功成声音方起,魏平奚散漫地搂着爱妾——郁枝起先在蒲团坐得端端正正,被她害得只能软了腰身,甚而连阿娘做出的诗文都没听清。 “好!” 一声叫好,郁枝迷乱的心神清醒一半。 仗着岳母看不见,魏四小姐兴致上来香了枝枝美人一口,赞道:“岳母好才情,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多年不作诗,甫一诗成得了如此夸赞,郁母招架不住连连摆手。 吹风赏景吟诗,打鱼捕猎烧烤,饱饱吃了顿野餐,下山之时郁母精力不济,魏平奚亲自将其背下山。 纵使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给自己看的,郁枝还是喜欢——能有人为了她的欢喜甘愿俯身折腰辛苦,这是她的幸。 即便四小姐求的是她的身子。 …… 流岚院,李乐从旁回禀:“四小姐将郁姨娘的母亲养在白虎街,昨日三人一起去了趟红枫山。 “红枫林四小姐遇见一众文人,连作三首诗,文人作鸟兽散。有意思的是那瞎眼妇人也做了一首。” “念给我听听。” “是。” 香炉青烟袅袅升起,魏夫人手捻佛珠闭目垂听,半晌问道:“不错,像是读过书的。她姓甚名谁,可是陵南府人?” “回夫人,只查出姓柳,容色姣好,家道中落,多年前迁来陵南府,嫁予穷秀才为妻,非本地生人。” “柳?”她手上动作一顿:“荆河柳家?” 李乐惊道:“怎会是荆河柳家?柳家……不是,不是早被那位驱逐出京?” “依你看,咱们这位郁姨娘生得可美?” “美。如玉无瑕,否则哪会入四小姐的眼。四小姐眼高于顶,独独这次为美色折腰,为哄郁姨娘欢心,竟肯亲自背那瞎妇下山,四小姐何等金贵,郁家母女何德何能?” “随她开心。”魏夫人重新捻动佛珠,温婉一笑:“贪一时鲜罢了,平奚何时爱一物超过半年?” “夫人说的是。” “荆河柳家自古出美人,或为后,或为妃,或为一方祸水,倘真是荆河柳家之人……”她眸子闭合:“那就有趣了。” …… “荆河柳家?”翡翠瞪大眼:“小姐怀疑郁夫人是荆河柳家之人?” 红枫山下来,魏平奚坐在马背剥荔枝吃:“我那便宜岳母是不是很美?” “啊?”翡翠面色一变,小幅度摆手,鬼鬼祟祟:“不可啊小姐!再便宜那也是姨娘生母啊!” “……” 荔枝壳不客气地砸她脸上,魏四小姐似笑非笑:“本小姐怎不知你心这么脏呢?” 意识到误会一场,翡翠自扇巴掌,嘿嘿笑:“奴该打。” “你是该打,回去领十杖刑罚。” “十杖?!”翡翠小脸顿白,明灿的脸一下成了苦瓜脸,人也恹恹的:“是,谨遵小姐之命。” 魏平奚哼笑:“本小姐的意思是岳母貌美,枝枝貌美,我那早死的便宜岳父生不出这么好的女儿,也就是说枝枝生得美是随她母亲这一脉。 “大炎朝荆河柳家,自古出美人,昔年世家无一不以与迎娶柳氏女子为荣。 “奈何柳家得罪了太后,适逢陛下掌权日短,为保柳氏一门性命,迫于无奈只能将其驱逐出京。 “荆河柳氏,诗书之家,学的是圣人教诲,显的是文人傲骨。柳子承当年敢在城楼痛骂太后专权,他的后人,不说有他十分胆气,两三分倒是有的。 “你再看我岳母稳稳当当不急不愁的做派,寻常出身有个魏家嫡女做‘女婿’,敢要我背?也不怕折了寿!” 陈年旧事,连当朝太后都牵扯进来,翡翠听傻眼:“然后?” “笨死了。”魏平奚屈指弹她脑门:“去查,查荆河柳氏!” …… 马车一路朝白虎街驶进,郁枝一脸好奇:“阿娘真厉害。” “比不得从前了。”郁母长声一叹,対过往心有戚戚:“舞文弄墨,咱家从没怕过谁,只叹我多年没见过文坛盛会了。想想曾经的繁华,和黄粱一梦没两样。” “阿娘还见过文坛盛会?” “也就见过一回,那时眼睛还没瞎。是被你外祖带去的,当时我就坐在你外祖身边,看他和四方文豪以才情相斗。那场景,几十年了都没忘。” “外祖听起来好生厉害,阿娘,怎么少听你提起外祖一家?” “时候还不到,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郁枝点点头,不忍拿陈年旧事叨扰阿娘,令她徒生烦忧。 “枝枝,你们不再多住一晚了?” “要回去了。阿娘,改日我们再来看您。” “好。不忙的时候,记得多回来看看。” 还没离开,便已伤别离。 送郁母回到白虎街,晚食来不及用魏平奚带郁枝赶回魏家。 期间顺路回了趟眷心别院取一枚白玉印章,才踏进门,莺莺燕燕便如潮水将四小姐淹没。 郁枝胸口憋着无处发作的闷气,只觉耳旁聒噪的很。 孤坐花圃前,落日余晖洒在她肩头,她身影落寞,金石银锭两名婢女捡着坊间趣事说给她听,始终不见她展颜。 “四小姐女人缘极好,姨娘今时忍不住吃醋,以后可如何是好?” 话是生性稳重的金石说的。 她是四小姐赐给姨娘的婢子,往后只需效忠姨娘一人。 哪成想她一句“吃醋”着实踩了猫尾巴,郁枝打起精神:“我才没吃醋!” “姨娘说没吃醋,那就是没吃醋。” 郁枝和她说不通。 “四小姐擅画,尤擅画美人图,后院‘艳姬’俱是小姐从各地花楼赎买回的花魁,姨娘可知,四小姐寻‘艳姬’作画,艳姬该当如何?” “我怎知如何?” 金石道:“但凡四小姐召见,艳姬以身供四小姐作画,自是要裸.着的。” 咔嚓。 小树枝从中折断。 郁枝深吸一口气:“我并不在乎这些年她看过多少女子。” 金石摇摇头:“奴说这话是提醒姨娘居安思危,放任四小姐与艳姬相处,恐不妥。” “她去多久了?” 银锭沉吟一二:“回姨娘,四小姐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寻一枚印章而已,哪会需要半个时辰? 郁枝站起身:“带路!” 她总算有点姨娘的样子,金石银锭见之心喜:“姨娘是惊蛰院唯一的姨娘,若肯上进,何愁不能抬为正妻?” 正妻?! 郁枝才起来的声势眨眼被吓回去:她都没敢想做四小姐的正妻,她身边的人胆子可真…… “不试试怎知?”银锭言辞凿凿:“奴与阿姐都看好姨娘!” “看好我?” “不错!” 郁枝顿时高看她们两眼,暗道:胆大如斯,怎就甘心为奴为婢呢?留在她身边委实屈才了。 “为何看好我?” “姨娘漂亮。” “姨娘身段好。” “姨娘性子娇,四小姐喜欢。” “対了,四小姐不仅喜欢姨娘性子娇,还喜欢姨娘哭。”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愣是听得郁枝脸红。 不用她们说,她自个也发现了,每当她在床榻哭哭啼啼时奚奚待她总会多两分温柔,嘴里取笑她是“哭包”,手上却缠绵。 “最重要的一点:姨娘是四小姐第一个女人。” “若能熬过半年,以小姐蔑视礼法的性子,纳妾都敢,由妾抬为妻,不在话下!” 瞧着两位婢女气吞如虎的架势,郁枝喉咙微动:“为何要熬过半年?” 金石叹息:“因为四小姐迷恋一物绝不会超过半年。寻常两三月,多时五六月就会厌了弃了,这么多年也就作画坚持了下来。” 半年。 郁枝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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