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宫婢见到她悚然一惊:“四小姐!这是谁伤的你?!” …… 半个时辰前陛下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皇后娘娘身在乾宁宫为外甥女挑选做衣服的好料子。 没多久大宫女宁游赶来禀告:“回、回娘娘,四小姐遇袭了。” 皇后抚摸料子的手一抖,眸色浮现一缕寒霜:“她怎么了?” “脑门被绣球砸了,肿了好大一个包,直说咱们后宫不干净,赶明就要收拾铺盖回陵南。” “她那妾呢?” “脑门也肿着,宋女医这会正在折花殿。” 皇后娘娘思忖须臾:“肿了一个包啊。” 她继续挑料子:“你说奚奚额头上的包不会是她自个砸的罢?” “啊?这是为何?自己砸自己?奴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两刻钟后,宫婢云纤进门道:“娘娘,四小姐带着宠妾找您讨说法来了。” “这孩子,气性还是大。” 皇后精挑细选终于选好中意的料子,交待宫婢:“让御衣坊照着奚奚的身量多做几套四季新衣,本宫喜欢看她光鲜亮丽的模样。” 大宫女心思一动,心悄摸摸提了起来。 “去问问杳儿,她做了什么。” 得知此事与姣容公主有关,宁游神色微变,垂眸道:“是。” 魏平奚在乾宁宫门口和大宫女擦肩而过。 走了两步杵在原地看宁游去的依稀是皎月宫方向,她冷哼一声,眸色沉了又沉。 能逼得她在这深宫不惜自伤来讨说法的,除了看她不顺眼的姣容公主还能有谁?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外甥,娘娘也是难做。 但难不难做,这公道她都是要讨。 她自己砸的这一下姑且不算,砸了她的妾,谁砸的谁就得死。 魏平奚踏进乾宁宫的门,一嗓子喊出来:“姨母——外甥没脸见人了!” 皇后娘娘被她气笑:“没脸见人你还跑来找本宫,拐着弯骂我呢?” “外甥哪敢骂姨母。”她扯着娘娘金线锁边的袖子苦唧唧:“姨母,您瞅,我脑门是不是有个大包?” “本宫眼睛还没瞎。” “姨母!” 皇后被她吵得耳朵疼,搂着她脑袋:“好了好了,看见了,是有个大包。” 魏平奚挣扎着不让她搂脑袋,一手指着郁枝脑门:“姨母您再看,您后宫招贼了呀! “先是偷袭我的枝枝,再来偷袭我,我刚来姨母这就遭此不测,宫里我视不敢住了,赶明就回陵南。” “什么‘遭此不测’,又在胡说!”皇后看看她再看看郁枝,终是选择牵起郁枝的手,嘘寒问暖:“疼不疼?好点没有?” 郁枝被娘娘的温柔糊一脸,受宠若惊:“妾身、妾身已经没那么疼了。” “姨母,我疼!” 皇后宠溺地牵起她的手:“再等等,等会给你们交代。” …… 皎月宫,公主殿下无措地站起身:“母后真是这样说的?她为何断定是我?” “奴不晓得,娘娘只命奴来问一句,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季青杳嘴硬:“我能做什么?我在宫里研习棋谱,见都没见那魏平奚,怎知道她的妾被人砸了?兴许是她太张狂,有人看不顺眼。” 大宫女定定地看着她,叹息一声:“殿下,您这话破绽太多了。” “何来的破绽?” “若是您做的,当装傻不认,宁缄口不言也不要多说错多。殿下,娘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大炎朝母仪天下的皇后。” 季青杳沉默下来,悬在眉梢的天真无邪落下去,深有感触:“是啊,母后睿智。一个妾而已,她怎就派你来了?” “四小姐入宫第一日在折花殿‘遇袭’,娘娘很生气,要给她一个交代。” “遇袭?我伤的又不是她。” 大宫女指了指额头:“可四小姐额头伤了,起了好大一个包。” “破相没?” 宁游眼神无奈。 “没破相瞎嚷嚷什么,这个魏平奚!在这个节骨眼栽赃嫁祸,存心和我过不去!” 半晌,她道:“把人带过来,我亲去乾宁宫向母后告罪。” 砸人的宫婢显然已经知道公主喊她说为何事,吓得面如土灰身子发抖:“公主!奴一心为公主做事!求公主开恩!” 季青杳居高临下,淡声道:“母后要给魏平奚一个交代,此一去你免不了受皮肉之苦。 “你好歹是我宫里的人,难不成她性子猖狂还想打杀了你?母后是宠她,但外甥再亲能越过亲女儿去?把心放肚子里。” “谢公主!谢公主殿下开恩!” “起来罢,别丢了本公主的脸面。” …… 郁枝陪着四小姐在皇后寝宫喝茶,她没四小姐那般惬意,不敢当着娘娘的面脱履坐席,只乖乖巧巧守在娘娘身边。 她如此娴静的性子和魏平奚简直两个极端,颜袖喜欢她的姿容,怜惜她的知分寸,待她多宽厚。 “尝尝这盏茶,番邦新进贡来的好茶。” 郁枝双手接过,茶气萦绕鼻尖,她眼睛一亮:“妾身不懂茶道,可是不是好茶,一闻就知道。” 魏平奚裹着雪白的毛毯子,裹得太严实堪堪露出一个脑袋,她纯粹裹着玩,听到这话轻嘿一声:“那你天赋异禀,比懂茶道的还厉害。” 她一番话打趣多过夸赞,郁枝脸红红地放下茶杯,皇后娘娘屈指敲在外甥女头上:“老实点,否则以后自找苦吃。” 魏平奚哼了两声不以为然,但她素来爱重姨母,当她做半个母亲来亲近,裹着毛毯闭了嘴。 瞧她偃旗息鼓被娘娘一个脑瓜崩降服,郁枝眉开眼笑。 一笑,冷不防的魏平奚看得一怔。 荆河柳家的女子天生有种吸引人的魔力,越晚丢身子,血脉里的媚意越勾人心魄。 遇上心爱之人,由心发出的美足以让人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百转千回。 这样的魔力,使得‘荆河柳’成为众矢之的。 许是家中女子生来多媚骨,柳家人行事比寻常人都要讲究规矩体统。 柳子承昔年城楼一骂撑起大炎朝文人傲骨,不屈从强权,悍然为江山正统发声。 一举洗去世人对‘荆河柳’的偏见。 世道便是如此,奇奇怪怪,多少人倾家荡产都想迎娶一位柳氏女为妻,然而迎娶不到的,不免说酸话。 酸话说多了,仿佛那天赐的神奇是见不得光的污秽。 而等柳家得罪太后举家被驱逐出京,那些人又会扼腕叹息:“世无荆河柳,独少七分媚”。 皇后娘娘不动声色看着外甥被柳家女迷了心神,微微一笑,笑她心口不一,笑她挖坑自己跳。 郁枝心跳失衡,近乎狼狈地躲开四小姐呆愣痴然的眼神,耳朵热得要冒烟。 她躲着不让看,魏平奚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歪头见着自家姨母为她递来一盏茶,不讲究地埋头喝了。 喉咙里的燥慢慢落回去。 她摇摇头,心里纳闷: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就…… “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颜袖捏了捏好外甥的脸:“让她进来。” …… 姣容公主在万千簇拥中迈进中宫大门。 皇家的气派可见一斑。 正主来了,魏平奚支起懒洋洋的身子,身上的毛毯散落在席间。 她再无方才的目眩神迷,眉目清明,若有所思瞧着这位与她同龄只比她早出生一个时辰的表姐。 几年不见,模样长开,一无姨母的仙姿玉貌,二无陛下的绯艳绝伦。 她眉一挑:这人是捡来的罢! 姣容公主踏入乾宁宫目不斜视,敛袖行礼,音色温婉柔和:“儿臣见过母后,叩问母后圣安。” 她腰身弯下去。 郁枝趁她行礼前偷看一眼,心中微微失落:大炎朝唯一的公主殿下,长得既不像娘娘也不像陛下,她眼里起了疑惑。 “起身罢。” “谢母后。” 母女俩一板一眼规规矩矩,郁枝正觉有异,便听一道调笑声传来。 不是魏平奚又是谁? “平奚见过表姐,表姐别来无恙?” 她坐在暖席潦草行礼,季青杳顺着声源看去,看到风姿绝妙的魏四小姐。 瑞凤眼细长迷人,有光流转,朱唇皓齿,容颜似仙。 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甚是招摇的和她打招呼,腻在母后身旁的嘴脸着实丑陋! 她按下那点不可与外人道的惊艳震惊,深觉长大后的魏平奚比小时候更可恶。 又见她窝在席上,盖着的是母后日常小憩所该的毛毯,恨意在心田翻涌。 越恨,她越冷静。 季青杳盈盈笑道:“原是表妹,打远看着只看着一个包,近看竟然是表妹。” 她语出嘲讽,魏平奚就喜欢她找茬的性子,正所谓打瞌睡来枕头,她顺坡爬道:“表姐说的是,后宫竟有人行刺本小姐,你看看我,看看我的妾。” 郁枝被她一指指着脑门,面有羞窘。 魏平奚福至心灵地勾了她的小拇指,你侬我侬的场面恶心地季青杳一阵反胃。 “宫中遇刺,刺客砸了我就跑,表姐你说,这宫里是不是不干净呀?” “你、你放肆!”姣容公主气道:“母后!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宫里不干净?这是您管理的后宫,她竟然——” “她竟然被人伤了。”皇后意味深长:“杳儿,你身后瑟缩之人,是何人?” 扑通! 那婢子跪下:“娘娘,娘娘饶命!奴不是有意伤郁姨娘的,是奴一时失手,还请娘娘宽宥!” 魏平奚支棱起来:“哦,就是你砸的本小姐,你是想让我破相呢,还是想看我脑袋开花?” “奴,奴没有!奴就是有向天借胆,也不会砸四小姐啊!娘娘,奴没做过这事!” “混账玩意!砸了本小姐还不承认,还想让我姨母法外开恩,这宫中竟是没有法度了吗!还是你一个人的面子大过本小姐的面子?我这脑门活该顶着包对不对?” 她咄咄逼人,季青杳自然容不下她训斥自己的人:“表妹——” “表姐先住嘴!这等贼子,看表妹为你发落了!” 她先声夺人不容人言语,季青杳五指攥紧:“魏平奚!你闹够了没有?!” 姣容公主一句怒喝,郁枝脸白了白,不懂这位公主怎么上来一副吃人的凶态。 魏平奚一脚踢开那毛毯,惹来皇后一记嗔看。 她夸张地嗷了一嗓子,扑到皇后怀里:“姨母,表姐好大的威风,她是想当着姨母的面打死我吗?” 颜袖这一天不知被她气笑了几回,伸手摸她发顶:“她怎么会要打死你?你呀,还不快起来,趴在本宫怀里成何体统。” “不起来不起来,姨母不帮我惩治贼人,陛下来了我也不起来。” 郁枝看傻眼:这人、这人是在撒娇耍赖吗? 这人是想气死她!季青杳看她眨眼间扯皱母后精贵的衣袍,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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