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人睡着,内室仅余一盏灯火,皇后娘娘压着步子走进来:“她怎样了?” “没破相。无需娘娘惦记。” 碰了个软钉子,颜袖不声不响观她眉眼神情,没理会作为母亲对女儿受伤的愤怒,她走上前,玉手挑开床帐。 见到魏平奚着了锦绣云纹样式的里衣搂着妾室安眠。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和小时候一样乖。 皇后不自觉多看两眼,目光停在她白布裹着的额头。 睡梦中魏平奚抱着她的宠妾皱了皱眉,翻身埋入女人的胸怀。 颜袖笑她睡着了都不忘占人姑娘的便宜,忍着摸她脸的冲动,倒退两步放下帐子。 “本宫已经教训过杳儿了,她受到应有的惩罚,你也不必介怀。” “臣妇岂敢。”魏夫人油盐不浸,大有不领情的意思。 皇后挥袖离开。 过去不久,魏夫人也叹息着离开。 烛火幽幽,躺在床榻的四小姐无奈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看来母亲和姨母的关系并没外祖母所说的亲厚,寻常姐妹都不会如此搭话,她们二人倒是有趣。 左右睡不着,她抱着美人调整好舒服的睡姿,顺势剥了郁枝的衣裳。 穿着衣服手感总差了些,入夜不会再有人推门而入,她行事能放肆些。 这么多年她念念不忘的始终是母亲挂在墙上的那幅画,白衣儒服,艳绝天下。 以前在魏府她经常夜里失眠,睡不着就会跑到母亲寝居室的房顶,久而久之看过不少活.春.宫。 母亲每每与父亲行.欢都要跪伏在那画像前。 母亲与父亲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谁又能想到堂堂仪阳侯不过是女人家用来消遣的器物。 魏平奚想过很多次她是不是魏家的女儿?若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会是谁? 她怀疑陛下是她的生身父亲。 然而白日她有留意母亲与陛下的接触。 陛下是大炎朝勤勉治国的好陛下,更是皇后娘娘痴情不改的好夫君,全程与母亲只有一次对视的机会,目色坦荡,不似有旧情。 倒是母亲,一腔情意不敢泄露,只是那情意她看的出来,娘娘自然也看的出来。 娘娘身为颜家嫡长女,嫁给陛下为后的同一年,母亲成为魏汗青的正妻。 既然不爱,为何要嫁? 既然嫁了,那至今仍在房间悬挂陛下年轻时的画像,岂不荒唐? 魏平奚睡不着。 上一辈复杂禁忌的纠葛刺激着她的心,她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为母亲所做之事,对娘娘、对陛下,抱有深切愧疚。 …… 一觉醒来,后宫的天似乎变了。 皇后娘娘为给外甥女出头,杖毙了皎月宫的奴婢,没给公主半点脸面。
姣容公主挨了斥责禁足在宫,没允许绝不踏出一步,日常窝在寝宫抄佛经,为太后祈福。 风向一变,魏平奚在宫中成了无人敢招惹的存在,她走到哪,哪都是奉承阿谀声。 连同她的妾,多少人捧着,郁枝受不了那场面,渐渐地也不爱出门。 她正是在御花园闲逛才招来无妄之灾,吃一堑长一智,任凭魏平奚怎么忽悠她都不上当。 再者说了,额头顶着包出门,有碍观瞻。 她打死不肯挪窝,魏平奚索性在折花殿陪她。 金石出宫送信,银锭清清喉咙继续为姨娘朗读话本。 闲来无聊,郁枝迷上了听话本,她嫌看书费眼睛,忽而有一天得知银锭会口技,变着法的要她用不同的声音演绎话本里的精彩。 银锭嗓子眼冒烟,一个完整的故事念完,她苦兮兮地喝杯水:“姨娘,要不歇会?” 手中的话本被抽去,魏平奚挥手道:“去罢。” “谢谢四小姐!”银锭脚底抹油跑开。 郁枝睁开眼:“把人赶跑了你念给我听?” “念就念。”魏四小姐掀开下一个故事,刚要与她的妾共享情趣,翡翠赶来:“小姐,太子殿下登门。” 太子殿下? 有姣容公主这么个事精,郁枝只当这位储君是给嫡姐抱打不平来了。 “莫慌。”魏平奚合上话本:“既是太子登门,和我一起去迎迎?” 郁枝起身整敛着装。 当今太子,年十六,生下来被立为储君,昨日不见原是他奉陛下旨意前往塞北督军,回来没多久来到折花殿。 魏平奚有几年没见他了。 昔日矮她一头的表弟摇身一变长成秀美少年郎,个头窜了不少,腰细腿长,颇有陛下三分颜色。 她在看季青釉,季青釉也在看她。 恍惚之间阳光照在女子身上,太子殿下以为见到了母后。 不说旁的,出场自带仙气那是常人难及,但若细看,又觉得她只是气质随了母后,眉眼更有父皇的神韵,季青釉忍着心神激荡,唇瓣扬起笑:“表姐!” 少年人声色清清朗朗,一派光明,一笑有雨后彩虹般绚丽。 魏平奚噙笑走上前:“表弟安好?” “好着呢!”季青釉眉梢含喜:“表姐意气风发,姿容比几年前更甚,威风更不减当年。” 听出他打趣之意,魏平奚哼笑:“是她先来招我,你若不服,就恕我不招待了。” “服,怎么不服,皇姐这几年行事确实有不妥之处。你不和她一般见识,我就很开心了。” “已经计较过了,就不计较了。” 季青釉看她额头绑着白布,料想她伤还没好,从袖中摸出一瓶药:“这是两年前偶遇药辰子前辈得来的外伤药,送给表姐。” “你自己收着罢,他的药我那还有许多,你若要,我送给你。” 药送不出去,太子殿下遗憾收回,话音一转:“这位想必就是表姐的妾室了。” 郁枝福身一礼:“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他笑容真挚,眉目带着少年人的清新干净:“我听说母后将另一只玉镯送给你了?可要仔细收好,来之不易。” “是,殿下。” 魏平奚以拳抵唇清咳两声,眼神嗔怪:“少听他胡说,长大了管起我的事来了?” “不敢不敢。” 当今太子随了陛下的性情,纯良温厚,论起治国手段,也是一脉相承不可小觑。 有些人只是看着好欺负,实际是藏锋的虎,虎轻易不下山,下山是要吃人的。 而在后宫,除了执掌凤印的皇后娘娘,还有另一只年迈的虎。 季青釉道出来此意图:“不瞒你说,我回来时恰好看到太后喊了皇姐去福寿宫,太后一向宠爱皇姐,恐怕这事还没完。表姐,要不你去母后那避一避?” “不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太后要治我不敬皇族的罪,那也得讲事实讲道理。你来的正是时候,带我去见陛下,我有事相求。”
第39章 只要这个 御书房,大太监杨若恭声道:“陛下,太子与四小姐求见。” 季萦抬起头:“哦?快宣。” “儿臣拜见父皇!” “臣女拜见陛下!” 她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季萦很是好奇,手中的御笔搁置在笔山:“起来,有何事,说罢。” 季青釉少年心性,摸摸脑袋:“儿臣刚从个塞北回来,想念父皇,想多看看父皇,一解被塞北风沙荼毒之苦。” 大炎朝的九五之尊,性子出奇的温良和善,既有天人风姿,待人接物亦无不令人感到愉悦享受,称得上大炎有史以来最受臣民爱戴的好皇帝。 这么一位统御九州的帝王,私底下平易近人,面对太子的‘溜须拍马’,温和笑笑:“那你看到了?” 太子作恭谨孺慕状:“看到了,总瞧着父皇又年轻了。” 有爱情的滋润当然年轻。 其中趣味不足为外人道,季萦挥手:“都坐。” 季青釉连忙摆手:“儿臣就不坐了,儿刚回来,还得去看看皇姐,省得她再闯出什么祸来。” 说到这他清隽秀美的面容添了一分愁,一头是志趣相投说得来的表姐,一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怎么做都是为难。 他尚且如此,更心疼夹在中间的母后,后宫乃母后管辖之地,很多时候情理难两全。 他赶着去皎月宫看人,皇帝痛快放行。 御书房紫金炉飘着龙涎香,大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陛下几步外,季萦处理好朝臣上奏的奏折,端起一杯清茶解乏。 “伤好点了?” 他嗓音澄净动听,便是魏平奚傲性,都禁不住感叹世间半数的毓秀都堆在天子一人之身。 她捂着额头:“好点了,没全好。” “没全好你就乱跑。”季萦嗔怪道:“才进宫,挑事的能耐不小。” “陛下这话说的,”魏平奚满眼无辜:“哪是我挑事,是事挑我。陛下再心疼公主,也要看是谁先动的手罢。” 先动手的是季青杳,总不能她气急攻心吐了血,没理就成了有理。 道理不是那么论的。 真要那么论,岂不成了谁弱谁有理?那这世间王法何用?公道何在? 想得偿所愿,单比不要脸不就成了?谁脸皮厚底线低,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自鸣得意? 她一本正经讲道理的神情还挺可爱,季萦本就是拿话逗她,闻言眉目柔和下来:“姨父代杳儿向你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我这里过去了,公主怎么想,我不敢说。” 当年还是孩童时,初入宫,季青杳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仗着公主之尊,喝令宫人扯坏母亲为她缝制的布娃娃,砸碎娘娘先时赠她的瓷娃娃。 可笑她满心欢喜带着两个娃娃来找素未谋面的表姐玩,她这表姐给了她好大的‘惊喜’。 梁子是那会结下的。 季青杳动手在先,她动手在后,她比季青杳厉害,奈何季青杳比她人多。 同入宫的两位哥哥作壁上观看她挨打,劝她识相点不要和公主作对。 她不服,铁了心要打回去。 打完一架两人各自挂了彩,扭头公主哭唧唧地跑去乾宁宫告状。 事后她才晓得,初次见面表姐何故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只因来京前娘娘指着她的画像夸了一句。 一句“貌若仙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青杳心胸狭窄咬着牙要把她的脸打肿。 魏平奚从陈年记忆走出来,豁达一笑:“看在姨父姨母的面子我不和她计较,只盼她别来惹我。” 她低头抚摸袖子,蓦地情绪低落,自嘲道:“当然了,她惹我我也惹不起,顶多气气她。 “没姨母护着,我撑死是侯府不受父兄宠的悖逆之女、轻狂之辈,哪来的本事得罪皇嗣?” 她越说越严重,季萦从御座起身,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许诺才能令她开心。 “不说这话惹姨父忧心了。”她敛衣跪地:“臣女此次来,是有要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到唇边的话季萦咽回去,重新坐好:“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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