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是第一次醋她没来陪她。 生恩养恩同等重要,恩情比天大,魏平奚上前几步握着她的手:“阿娘……” 她本就是当世难寻的姿容,音色动听,一旦撒娇不知能惹得多少人心软。 魏夫人享受她的亲近与撒娇,醋意渐消,提点道:“一个妾而已,切莫太宠了,害她忘了分寸。” 她这话来得有因可循,魏平奚思量一二回道:“可她不正是孩儿的宠妾么?” 她松开魏夫人的手走了两步来到席间歇着,李月极有眼色地吩咐人上茶点、新鲜瓜果。 清甜可口的葡萄入喉,魏平奚眯了眯眼:“这不是来陪母亲了嘛,我要了她当然要宠着她,要不然干嘛要她?” “动心了?”魏夫人敛衣坐到她身边。 她这回出息了,没被葡萄呛着,沉默半晌弯了眉:“玩玩而已,若她有本事要我不腻,那我敬她有本事。” 话里话外约莫透着给人机会的意思,颜晴认真看她:“这机会给不得,人心是贪的。” “是贪的。”魏平奚吐出葡萄皮,唇瓣染着果渍,在灯光下平添诱人:“可孩儿不也是人吗?” 她贪郁枝的身子,贪她的娇软,贪她的爱哭,贪她吃不下还要咬着牙流着汗的隐忍。 贪她那把媚骨,贪她如柳细腰。 玩腻了固然可以丢,若玩不腻呢? 若她无怨无悔地想跟在自己身边呢? 魏平奚叹口气:“左右都需要人暖床,现在是她,以后是她也未尝不行。” “她配不上你。” “母亲。”她扬起脸笑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担心有一天我没她活不了?还是担心我会爱她?” 颜晴怔坐在那:“说不清。” “孩儿想活好当下,当下她能给我快活,我就要她的当下。” “以后若给不了你快活?” 她拈着一粒葡萄,容色淡淡:“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前世她有许许多多想做的想要的,不也是年纪轻轻死在无人之地? 她的奢望成了空,死了一回她看明白许多。 求来的始终不是最好的。 她要心甘情愿的。 要简单的。 要自己喜欢的。 要对她好的。 闹市一瞥看到郁枝的第一眼她就想要她。 别院相请她给她看到自己风流浪荡的一面,果然把人吓跑。 再之后她停驻在别院门口,心甘情愿上钩,等管家出门去请,她又跑了。 这是个胆小的女人。 却也是个有趣的女人。 她将选择给了她,最后她选择以自己为枝。 她依附她一天,她要她一天、宠她一天、护她一天,她频繁教她心软,所以她给她机会抓住自己的心。 魏平奚的心漂浮无定不会为哪个女人停留,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不腻她,而她又只贪她的权势,贪她的陪伴,各取所需,岂不正好? 颜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蓦的释怀:“荆河柳确实有让人沉迷的能耐。” 能耐到她引以为傲的女儿都开始不忍、不舍。 “不说这个了。”魏平奚笑着剥好一粒葡萄:“母亲,新年快乐。” 魏夫人面色稍霁:“你呀。” 天空再次炸开一朵烟花,炸开的是臣民对这盛世太平的欢喜。 巍峨壮丽的皇城,高高的城墙成为平民与皇室的阻隔,犹如天堑。 陛下独宠皇后,废弃三宫六院,每到逢年过节最热闹的是皇后娘娘所住的乾宁宫。 乾宁宫内灯火通明,帝后都不是好宴乐之人,尤其今上是位勤政爱民不喜铺张的好皇帝,除夕夜一桌佳肴,几盏薄酒足矣。 重要的是身畔有亲人,有爱人。 太子季青釉坐在娘娘右手边。 长公主不肯回宫过年,太后心气不顺,于是素来孝顺的姣容公主在福寿宫陪太后过节。 太后与皇帝有母子名分无母子亲情,便是过年也是各过各的。 女儿没能在一家团圆的日子陪伴身边,帝后面上不显,心里却不欢畅。 季青釉大概明白这份不欢畅。 皇姐亲疏不分不是一回两回,回回选太后而舍至亲,他做皇弟的都不喜,遑论父皇和母后? 桌上有皇姐最爱吃的水晶虾丸、糖醋鳜鱼、四喜丸子,不是多名贵的菜肴,却是母后亲手所做。 母后一年到头也就下厨四次——他与皇姐的生辰,父皇的生辰,另外就是过年。 季青釉极力融洽气氛:“值此佳节,儿臣敬父皇母后一杯。” 杯中物他一饮而尽。 季萦轻捏皇后的手,颜袖从不知名的恍惚里醒过来,眉眼含笑,挽袖举杯。 细白的腕子露出一小段,灯光下皇后娘娘仙姿昳丽,笑容温婉。 见此,季青釉更是困惑:皇姐怎就被猪油蒙了心,舍得要亲娘难过? 年三十,夜晚,朝中受信重的大臣得陛下赐菜,多则五六道,少则一二道,以示恩宠。 收到赐菜的朝臣感念皇恩浩荡,自觉面上有光,没收到的朝臣只能寄希望于下一年,要更得陛下宠信才行。 颜袖还是没忍住在乾宁宫的私厨做了一道红烧鱼,一道豉油贵妃鸡,做完贵妃鸡又没忍住做了一道助消化的醪糟木瓜牛奶藕粉羹,等她再要做,人却是愣在那。 菜池里盛着清水,清水倒映她茫然无措的影,她微抿唇,知道自己此举过了。 过犹不及。 天下人都晓得中宫有一位疼爱的外甥女,但天下人不能知道中宫对外甥女究竟存着怎样的爱心。 爱得太明显,会给奚奚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菜肴装进特质保温保鲜的食盒,皇宫距离玄武街不远,派侍卫送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是真要送吗? 颜袖怅然若失。 “想送就送罢。”季萦出现在小厨房。 大宫女宁游道了一声“陛下万福”,领着娘娘的心腹们鱼贯而出。 大内侍卫尽职尽责守护一宫安宁,乾宁宫宛若铁桶一般。 “陛下……” 季萦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掏出帕子为她擦拭正滴水的手:“给她送去罢,光明正大送。” 是真是假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当年势单力孤不便彻查,如今民心所向,福寿宫莫非还能掣肘帝皇? 这是季萦的底气。 也是大炎朝圣天子的底气。 他贴着皇后耳,说着唯有两人能听清的话:“倘她真是咱们的女儿,朕拼尽全力也会护住她。” …… 除夕夜宫里赐菜肱股之臣,要说最显眼的,不是吏部尚书也不是兵部尚书,而是魏家,魏四小姐。 中宫赐外甥女两菜一羹,菜是热的,羹是热的,滚烫的心意。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偏爱。 寻常宫里赐给大臣的,哪怕做得再美味,一家家送到大臣府邸,恐怕也被风吹凉了。 然而额外送往流岚院的两菜一羹是娘娘现做,等送到魏平奚眼前无论菜和羹都正温热。 菜是娘娘所做,送菜的却是陛下身边最受信赖的大太监——杨若。 “劳烦大监回禀娘娘,平奚很喜欢。” 当着魏夫人的面,杨若没敢细瞧这位四小姐,说了几句吉祥话,急着回宫复命。 菜和羹用玉碟子装着放在桌上,色香味美,两道菜都是魏平奚爱吃的,只是那道醪糟木瓜牛奶藕粉羹她没吃过。 “姨母待外甥真好。” 她坐在桌前捏着筷子,想下筷不知从哪开始。 菜明目张胆地送到流岚院来,魏夫人看着那菜,再看看女儿满眼珍惜不舍欢喜动容的神态,倏然笑道:“不是吃过饭了么,还吃得下吗?” “吃得下。”魏平奚指着那羹汤道:“这羹是助消化的,姨母考虑地很周全。” 魏夫人不再说话。 “母亲,你也吃。” “我就不吃了。”颜晴又开始捻动她的佛珠:“说来也怪,阿姐待你这位外甥和待亲女儿似的。” 说者有意,听者装糊涂。 魏平奚尝了一嘴红烧鱼,大为赞道:“母亲,姨母厨艺真好。” 她在这大快朵颐,魏夫人干脆闭了眼,想了想怕她撑着给她盛了小碗那什么羹,幽幽道:“她待你这般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要和为娘抢女儿了。” “母亲多虑了。”魏平奚舀了一勺那羹。 木瓜的清爽、牛奶的香甜混在藕粉里面,愉悦了人的味蕾。 她轻声道:“母女亲情,哪是能抢的?” “回夫人,四小姐,郁姨娘来了。” 魏平奚赶忙道:“请她进来。” 赶在新年钟声敲响前,郁枝酒醒来到流岚院与魏夫人请安,礼毕乖巧坐在四小姐身边。 “枝枝,你来得正好,来尝尝这碗甜羹?” …… 炮竹声声辞旧岁,新的一年,到了。 魏平奚和郁枝同在流岚院陪着魏夫人守岁,许是她吃得多又饮了酒,到了后半夜倦倦的,趴在郁枝肩膀睡得沉。 魏夫人喜欢看她睡着的样子,看了几眼,想起今夜中宫赐菜的事,心里梗得慌:“抱她回房罢,省得冻着。” 有她发话,郁枝和金石一左一右扶着四小姐回到惊蛰院。 流岚院没了让颜晴牵肠挂肚的女儿,饭菜香仍然迟迟未散,回到内室,她抬手摔了放在桌上的茶盏。 青瓷破碎,地面留着一滩水,倒映妇人狰狞的脸。 “颜袖!” …… “送过去了?” “回娘娘,送去了,四小姐说她很喜欢。” “魏夫人呢?” “回陛下,魏夫人看起来……并无异样。” 季萦嗯了一声,大太监懂规矩地退下。 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颜袖眉眼舒展,下一刻她起了担忧:“阿萦,这样真不会为她带来危险?” 她本是聪明女子,奈何关心则乱。 季萦拥着她身子:“京城不比陵南,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有朕在,她自会无恙。再者谁心中有鬼,今夜一过定会露出马脚。咱们耐心等待就是。” “等了十八年,还等得到吗?” 坚韧的皇后面对心上人露出心底的脆弱。 季萦吻她眉心:“等得到,是真是假,总要走到太阳下晒晒。是谁搅弄浑水掩人耳目,快了。” …… 惊蛰院,四婢退去,郁枝拧了毛巾为四小姐擦脸。 魏平奚一声不吭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郁枝被惊了一下,小声道:“怎么醒了?” “睡不着了。”她拍拍身侧的空位:“躺上来,咱们聊会天。” 郁枝坚持为她擦完脸又擦完脖子,魏平奚由着她,好似一只没有脾气的大猫。 这是她们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郁枝希望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三十个,四十个。 她解了衣衫睡在四小姐左侧,躺下的时候满心柔软地亲了亲她额头。 她撒娇的样子怪可爱,魏平奚笑着用手指戳她脸蛋儿:“又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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