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淡薄的魏家,这六千五百多天里她只有颜晴一个‘至亲’,伤了,疼了,也只有她疼爱、安慰。 若连在魏家的最后一份温情都要断得一干二净,无疑是割裂多年来她对‘母亲’这一字眼的所有爱重。 粥碗见了底,喂她用过早膳魏夫人忙着回小佛堂礼佛,魏平奚终于舍得从床榻下来。 颓废了一个晚上,总要支棱起来,日子还得继续过。 仍是那句话,母亲不负她,就还是她的母亲。 她愿尊她、敬她,真等到东窗事发,也会护她一护,保她一命。 魏平奚身着里衣双足踩在羊毛毯:“备笔墨,我要写信。” “是,小姐。” 不多时翡翠玛瑙捧着文房四宝前来,笔锋蘸墨,白宣铺开,魏平奚心思一动:“枝枝,你转过身去。” 郁枝依言而行。 宣纸铺在她背上,四小姐扶着美人背笔走龙蛇。 美人撇撇嘴,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 她宁愿看到四小姐混不吝地招惹她、欺负她,也不想再看到昨日郁郁寡欢的魏平奚。 她认识的魏平奚,从来都是肆意洒脱不被世俗挟制,写意风流,是自由的一道风景。 不是遇到挫折就会一蹶不振,不会自暴自弃,而是秉持心气,自信果敢,一身反骨,活得嚣张。 敢在福寿宫拔剑,敢在男尊女卑的世道纳妾,敢抛头颅洒热血勇敢无畏求一个顺心意,活得耀眼又自我。 这才是惊艳了岁月的魏四小姐。 性情虽然多变,却是瑕不掩瑜,正因她时而恶劣,软下心肠体贴人的模样才更令人心折。 郁枝背对着她轻笑。 “笑什么?”魏平奚写好信吹了吹纸张,墨迹干透她将信交给信赖的玛瑙:“去信催一催,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彻查的。” “是!” 这件事是那件事玛瑙不知,但四小姐要做的,她与翡翠到死都会支持。 写好信四小姐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嗅自己,又嗅嗅郁枝,郁枝被她的小动作闹得脸红:“做什么?” “昨夜没洗澡,抱着你出了一身汗,不如去浴房逛逛?” 她做出邀请。 郁枝腿脚发软:“昨夜和今早我都洗过了……”就放她一马罢!她最近真的体虚。 “帮我洗?” “你不累吗?” 魏平奚一本正经:“这你就不懂了,我需要吸一吸美人的精.气才能缓过来。” “……” 我是不懂。 郁枝半推半就地从了她。 进到浴房,这人竟一反常态地老实。 四小姐一边享受美人擦背,一边想前世所中的‘忘忧’之毒。 可笑她身处魏家,人人都有害她的嫌疑。 她神色沉沉。 郁枝被她的美色晃了眼,努力稳住心神,她亲了亲四小姐后颈:“别想那么多了,只要活着,还愁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有了警醒防备,背后之人再想害人,难了。 魏平奚躺在她怀里,倏尔展颜,转过身来调笑道:“来,让本小姐吸□□.气。” 她所谓的□□.气,是埋在美人胸前吸了口奶香。 分明没做之前那样的过分事,愣是臊得郁枝说话磕磕绊绊:“你、你……” 看她傻呆呆的羞涩情态,魏平奚心情顿好。 是呀,只要活着,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是人是鬼,她又有何惧?! …… “气死我了!” 姣容公主气呼呼围着太后转:“祖母,母后待那魏平奚也太好了!又是赐菜,又是数不尽的赏赐,她——” 她压低声音:“她不会是知道了罢?” 还是说血脉至亲的力量真就这么大,皇后娘娘行事冷静素有分寸,前阵子还因她跳湖一事答应远着魏平奚,这会子竟改了主意? 这是要做什么?故意给她没脸? 燕太后翻看底下人呈上来的密信——俱是她的好女儿在玄武街小院与柳薄烟的日常相处记录。 她不紧不慢道:“明目张胆地厚爱,很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母女天性使然,二、她有所怀疑了。” 两个原因季青杳更偏向后者:“这可如何是好?” “按兵不动就是,这时候做什么都是错,但有一点不得不做——你得去乾宁宫闹一闹,说她偏心,再去陛下那里哭一哭,说你吃醋,明面上,这事揭过去了。” “就只闹一闹哭一哭?” 燕绘瞥她:“不然呢?再多的怀疑都没有证据管用,就是怀疑,颜袖不也得护着你?怕你出事?” “那倒是。”季青杳冷笑:“听太子说,除夕夜我没去,母后和父皇还伤心来着。” “这就是了,帮祖母好好折磨他们。” “孙儿知道怎么做了。” 正说着,太后身边的亲信疾步而来:“主子,找到那接生婆的下落了。” “祖母!” 燕太后抬手制止她的大呼小叫,面沉如水:“确认是她吗?” “确认。”那亲信低声道:“毁了容,瘸了腿,就在九流胡同住着,藏得深,变化很大,多亏底下人机警这才顺藤摸瓜找到她的下落……” 前一刻还在说没证据,这会人证跳进她们手掌心,季青杳眸心闪过一抹杀意:“祖母,那婆子绝不能活。” “那就杀了。” …… “陛下,消息放出去了。” “仔细盯着,放长线钓大鱼,别真让人死了。” 御书房,季萦手持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白宣画一只橘猫:“等鱼儿咬钩再李代桃僵把人捞进来,朕有大用。” “是。” “下去罢。” “奴告退。” 猫儿跃然纸上,季萦一袭纯白锦衣:“来看看,朕画得怎么样?” 大太监杨若凑上前,老脸笑开花:“妙!” “给皇后送去。” “陛下。”宫人弯腰进来:“公主殿下来了。” …… 密室的门打开,颜晴面无表情走进去:“又找我做甚?” 女道气哼哼的:“寻到那婆子下落了,要杀要埋,给个话。” “……” 十几年前的事,如今想起依旧清晰。 短暂的沉默,颜晴面色生冷:“还活着呢。” “苟活。” “那就绑来罢,活在我眼皮子底下。” “不杀?” “杀了多无趣?绑来,挑断脚筋,看她还能往哪逃?” 孤辰子叹息两声:“遇到你,你的好女儿命可真苦。被你爱慕,季萦也太惨了,他惨,皇后也惨,一家子惨。都是吃一样的米长大,怎么你就长歪了?” 颜家是大炎朝数一数二的名门,珠玉在前,总不能说是颜家家教不行。 魏夫人手捻念珠:“拜的同一个师父,你师弟救人,你为我杀人,一正一邪,你和我半斤八两罢了。” 那女道满意她的说法,笑嘻嘻:“所以咱们才是天生一对。” “做你的事罢。” …… 月黑风高杀人夜。 京城,逼仄的九流胡同。 抓一个人当然用不到悬阴老祖出手,三名黑衣人踏轻功而行,恰巧遇到前来灭口的一行人。 双方混战,谁也没讨了便宜,无功而返。 当晚受惊的接生婆收拾行囊躲到更隐秘的地方,像是一只老鼠钻入下水道,隐匿不见。 “废物!” 太后一巴掌拍在桌子:“连个行将朽木的婆子都杀不动,要你们何用?” “主子息怒!不是杀不动,是有人拦阻……” “何人?” “江湖人。” “不是出自大内?” “看那武功身法,绝非大内!” 燕绘收敛怒火,闭上眼:“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毁尸灭迹。再不成,你们就提头来见。” …… “没绑来?” 孤辰子揪着拂尘上的毛:“派出去的人遇阻,两败俱伤。” “你为何不亲自去?” “笑话!本座门徒三千,绑一个瘸腿婆子何须亲自出马?”女道白衣在烛光下甚是晃眼。 颜晴嗤笑:“不还是败了?” “跑不了。你该想一想,是谁要杀那婆子?” “闭着眼睛都知道是福寿宫的死老太婆,她想拿捏我。” “随你主张,哪天你想福寿宫见血,再来找我。”孤辰子轻挥拂尘:“太晚了,我去睡了。” 她沿着石道走开,长长的石道另一头连着的是女道在京城的据点。 悬阴老祖以邪道驰骋江湖,十八年前宫中生乱,有一大半是她的手笔。 没能绑来那位接生婆,颜晴哼笑一声:罢了,光脚的难不成还要怕了穿鞋的? 该着急的是燕绘才对。 她回到内室,安稳睡下。 这一夜波澜初生。 且不说之后那婆子经历几次凶险的刺杀,几日后,三更,乾宁宫。 明亮照人的地面跪着瑟发抖骨瘦如柴的老妇,长久的逃亡生涯使得她像天生长在臭水沟的老鼠,畏畏缩缩,不敢见人。 皇后声音迟疑:“这是……” 大炎朝的帝皇玉带长袍,眸如星子,吐出口的每个字带着莫名的沉重:“这是当年真相的知情人——年氏,抬起头来。”
第61章 当年真相 “这是年氏?” 得到季萦的再次肯定,颜袖暗惊。 记忆里年氏是极为体面的人,年氏的爹娘是颜家家奴,年氏自幼生在颜家,长在颜家,年长她二十余岁,哪怕名义来说为奴为婢,颜袖从未拿她当下人使唤。 年氏全名叫做年娇娇,爱穿一身干净的衣裳,模样好,心灵手巧,做过梳头丫鬟,也做过妆娘、绣娘、奶娘,很得全府上下看重。 后来记不清是哪一天年氏对接生有了兴趣,阿娘有意抬举她,准了她学,打算培养出来放到自己身边。 哪知入主中宫多年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年氏学成之后无用武之地,靠着多年的忠厚在乾宁宫顺顺利利当了一名掌事。 无论颜袖还是季萦,都自认待她不薄。 然而那场宫乱结束,年氏愣是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若非季萦派人辛辛苦苦暗中寻访,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将人从阴暗的角落揪出来,这人兴许会隐姓埋名一辈子。 让真相永沉深渊。 明哲保身的道理颜袖懂,并不苛责。 身为一个母亲,只想知道谁才是她和阿萦的亲骨肉,当年她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丑陋骇人的年娇娇,伸手欲为她摘去飘在头上的碎草。 年氏冷不防被惊着,身子不断往后退:“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花甲之年的老人老得不成样子,瘦成皮包骨,毁了容,瘸了腿,白皙的皮肤经年风吹日晒晒得黝黑,根本看不出昔日乾宁宫大掌事的风采。 辛苦经营的利索体面扔进无底坑去,隔着漫长的十八年,物是人非。 颜袖鼻酸,收回探出的手。 想也知道隐姓埋名的这些年年氏过得不易,不想吓着她,堂堂皇后之尊竟主动退出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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